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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自由美利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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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洛杉矶的夜风裹着棕榈叶的气息,从城市那头吹过来。
许知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里。
大概是凌晨一点从酒吧出来之后,酒精还没散干净,脑子里的那根弦松了,脚步也就不听使唤了。他沿着日落大道走了很久,路过那些亮着灯的酒馆和关着门的便利店,路过睡在长椅上的流浪汉和靠在墙上接吻的年轻人。然后不知道怎么拐进了这条街——说不上是仓库区还是什么,两边是灰扑扑的铁皮建筑,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昏沉沉的。
空气里有股汽油味。
他很熟悉这种味道。
年少的时候他也曾在这样的夜里追过风,那时候他有一辆改装过的GTR,车漆是哑光黑的,引擎声躁得像一头野兽。他们在城市的边缘跑,在废弃的工业区跑,在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把油门踩到底,速度表指针甩过两百六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低沉,雄浑,像一头巨兽在城市的腹地苏醒。不是普通引擎的声音,是那种被精心调校过的、每一颗螺丝都是为了速度和暴力而生的声音。他听得出来,那是V8的声浪,低转速时浑厚如鼓,高转速时尖锐如啸。
他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的尽头,一束光劈开了夜色。
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车灯像是某种信号,一辆接一辆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那些车压着中线行驶,车灯晃出一道道光柱,把整条街道照得像白昼。领头的那辆是一台哑光黑的福特Mustang Shelby GT500,引擎盖上两条突出的线条像是隆起的肌肉,宽大的进气格栅像是一张随时会吞噬一切的嘴。它开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像是在说——这条路是我的。
后面跟着的是清一色的肌肉车,道奇Challenger地狱猫,雪佛兰Camaro ZL1,还有几辆他叫不上名字的改装怪兽。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粗糙而充满力量,引擎声叠在一起,像是一首低音炮版的交响乐,震得路灯杆都在微微颤抖。
他从路灯杆上直起身来。
那群车越来越近了。车灯把他从暗处挖了出来,照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叼着烟,看着那排光柱从远处压过来。他感觉到地面在震动,感觉那种久违的、野生的东西从身体深处被唤醒了。
GT500从他身边开过。
那一刻车和人的距离不过一米。车窗半开着,他看见驾驶座上的人——黑色皮衣,墨色雷朋眼镜即使在夜里也没摘下来,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那个人似乎也看见了他。车速不快,足够他们对视那零点几秒。墨镜后面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但那个人分明侧了一下头,像是在那一瞬间对他产生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兴趣。
然后GT500开过去了。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掀动他的衣角。他感觉到那股风,感觉到那阵尾气带着未燃尽的汽油味扑在脸上,感觉到肾上腺素在那个瞬间悄悄爬上了他的脊椎。
一辆,两辆,三辆……车队从他面前驶过,那些肌肉车散发着粗粝而滚烫的气息,像是一群刚刚从斗兽场里放出来的野兽。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是眯着眼看着那排尾灯在街道尽头变成一串红色的光点。
然后他听见了刹车声。
是GT500。
那辆车在街尾停了下来,双闪灯亮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他看见驾驶座的车门开了,那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走了下来。
路灯把顾时衍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很高,肩膀很宽,皮衣是那种穿了很多年已经变得柔软贴身的旧皮衣,带着磨损的痕迹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感。他站在车旁边,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朝这边看过来。
他也看着他。
太远了,看不清五官,只有那个轮廓立在那里,像一幅沉默的画。那个人抬手摘了墨镜,挂在领口,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不是走,是踱。
那种步子很慢,像是猎豹在靠近猎物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和他身高的气场刚好匹配。
他没有动。就靠回路灯上,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他也看清楚了。
那张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概十八岁的样子。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紧抿,像是天生不擅长微笑的那种人。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昏黄的路灯下几乎看不出什么温度。他的皮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亨利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露出来,上面有一个黑色纹身的边角——看不全是什么图案,只看见蜿蜒的线条没入衣领里,像是某种藤蔓,又像是蛇。
许知南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是他吐出来的。
顾时衍看着他,没有先开口。那种审视的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他的头发看到他的鞋,不回避也不张扬,就是很直白地在看。
就在这时,副驾的门开了。
车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街道上却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看过去。
从GT500副驾下来的是一个男孩。
或者说,一个少年。他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那个身形——纤细的,单薄的,穿着白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蓬松的黑发。那个少年从车边跑过来,脚步轻快得有些跳跃,像是根本不知道这条路刚刚被一群肌肉车碾压过,像是在凌晨三点出现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那个少年跑到男人身边,自然而然地贴了过去,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终于落在了那张脸上。
很白,很乖。圆圆的杏眼,鼻尖小小的,嘴唇是那种天生的粉红色,带着一点被夜风吹干了的细小裂纹。他比男人矮了快一个头,站在他身边像是某种小动物。那件白色卫衣对他而言太大了,袖口盖住了半截手指,他缩着肩膀,像是有点冷。
他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冲满敌意,一收回了目光,把脸埋进了男人的手臂里。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那只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尖从袖口探出来,勾住了男人的衣角。
他看见那个男人的手几乎没有犹豫,像是某种惯性反应,抬起手揉了揉那少年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和他整个人的气场完全不符。
然后那个少年抬起头来,和他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他听不清楚。但那道声音的质地他捕捉到了——很清,很软,像春天解冻时第一道溪水流过石头的声响。不是刻意撒娇的那种软,是天生的音色,带着一种干净的、还没被什么东西污染的纯粹。
这个声音和这条街道、这些肌肉车、这个穿皮衣的顾时衍,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
可是那个少年正靠在顾时衍身边,手指勾着他的衣角,仰着脸和他说话,神态之间没有任何违和感。仿佛他们天生就是这样的,仿佛这个干净得像不染尘埃的少年,和这个危险得像刀刃的男人,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顾时衍听了少年的话,低了一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少年的耳朵说了什么。少年弯了一下眼睛,嘴角有了一点点弧度,算不上笑,只是某种微妙的温柔。
然后顾时衍重新抬起了头,看了许知南一眼。
那一眼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审视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却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温度变了一点点,从零下变成了零上。
“走了。”顾时衍对他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
许知南向着反方向走了,心里非常的奇怪,自己刚来到纽约不久就遇到这种人,所幸不在外面多待了,就抓紧走了。
身后的引擎声重新响了起来。GT500的V8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不耐烦了,又像是在催促。然后轮胎尖叫了一下——很短促,像是某种刻意的告别。
他没有回头。
只是听着那阵声浪渐渐远去,从低沉的咆哮变成尖锐的嘶吼,再变成远处一片模糊的低吟,最后消失在城市的腹地里。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街的尽头,GT500拐过最后一个弯道之前,车里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路灯杆空荡荡的,只有一截还没被风吹散的烟雾,在那根灯柱旁边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
副驾上的少年安静地看着他。
“他是谁?”少年的声音在车里响起,像一滴水落进了静止的湖面。
顾时衍没回答。手指还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的那条街已经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线。他打了把方向,GT500拐入了另一条路,车灯劈开了新的夜色。
“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