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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 故事很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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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宣和二十七年,江南,阳春三月,盛世太平。
秦将军领着一队兵马在大街小巷中例行巡逻。
此时的秦将军早已是两鬓双白,当年征战疆场的意气风华褪去了不少。
队伍路过一个巷子口时,忽闻一段悠扬婉转的琵琶曲。
秦将军饶有趣味,下令其他士兵继续巡逻后,只身一人沿着巷子走去。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恍若踏入一幅画般——江南最繁忙的河道上,水运的船只你来我往;对岸的青瓦房舍炊烟袅袅;日光倾泻而下,江面水光荡漾,两岸的杨柳随风轻摇。
此时,琵琶声再次传来,悠悠扬扬,像是在为春天谱曲。
秦将军循声望去,却见一男子倚坐在江岸的白石护栏上,低头摆弄着琵琶。
莺语花底的琵琶声好似能够把人卷入回忆,重温心底布满灰尘的记忆。
【二】
宣和元年,敌国突袭北疆,朝廷下令北疆所有百姓南迁,避免祸乱,同时派兵前往北疆各城关扎营驻守。
一月的北疆尤其寒冷,大雪终日不歇。
营帐内,篝火燃燃,却又退不去半星寒意,火舌跃跃而上,照明了一张清俊的脸庞。
燕昭不禁拢紧了身上的大衣,努力把自己蜷进温暖里。
“报!”
一名士兵跌跌撞撞闯入帐内。
“易城……易城沦陷了!”
燕昭闻言,瞳孔紧缩。
怎么可能?
易城可是他二哥亲自带兵驻守。
难道说……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于脑海,拢着大衣的手不觉握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小燕将军,我们要出兵吗?”士兵觉察到将军心情的变化,内心不免有些许忐忑。
“不用……朝廷会派人处理的。”说完,燕昭又蜷缩了一下,紧紧贴着大衣。
“可……”
“燕大将军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护身后的国土,而不是去计较前线土地的得失。”
士兵还要说什么,但看到燕昭不为所动的样子,欲言又止,只得愤愤离开。
帐内重归平静,燕昭盯着跟前跳跃的焰火,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心魔朝他张牙舞爪。
“哥……我好想你……”他喃喃道。
【三】
距离易城沦陷那天,已经过去了数十日,大雪依旧飘着。
那日过后,军队里的士兵有很多都看不惯这位不愿出兵收复疆土的燕将军,私底下总要拿出来说几句闲。
燕昭不在乎手下的窃窃私语,反正他坐上这个将军位也只是迫不得已,他并没有超乎众人的能力。
营帐外,鹅雪纷飞。
营帐内依旧是篝火燃燃,火光为营内晕染温暖的氛围。
燕昭坐在案台前,翻阅着前几日送来的军情信件。
【秦家军大败侵入北疆的戎军,成功收复易城,现朝廷已派兵驻守……】
【岚城战役大获全胜……】
【应城昨日沦陷,现已派兵支援……】
【秦军正退往绥城,计划在绥城外的燕家军营地里补充物资……】
……
“报告燕将军!秦军已到达营地外围。”
一名士兵在营帐外喊到。
燕昭放下手中的情报,起身披上大衣,走出营帐。
“派几人随我一道去迎接秦将军。”他道。
“是。”
【四】
“风雪阻路,秦将军远来辛苦了。”燕昭抬手作揖。
秦将军翻身下马,拍净肩上的落雪,笑道:“燕将军客气了。”
燕昭也是轻轻一笑,吩咐随来的几个士兵去安顿好秦家军。
“秦将军且随我来。”他道。
两人来到营帐内,燕昭去搬了张小的案几到篝火旁,又给秦家军到了杯热茶。
“燕将军有劳。”秦将军笑笑,把手伸到篝火旁取暖。
“燕将军,怎么称呼您?”
燕昭在案几的另一旁坐下,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燕昭。王昭君那个昭。”
“燕昭……好名字。”
“那秦将军呢?怎么称呼?”燕昭抿了口茶水,抬眼看向取暖的秦家军。
秦家军哈哈一笑,“秦叙。叙旧的叙。”说完,朝燕昭伸出一只手。
燕昭一愣,随即握上那只手。
秦叙笑着用指腹摩挲燕昭的手掌。
“……”
这是在干嘛?
良久,秦叙诧异道:“阿昭是不常练刀吗?”
“……”
燕昭虽不习惯他的称呼,但还是回答道,“嗯。我更擅长琴棋书画一类,兵器什么的很少有练习。”
“哦?”秦叙感兴趣地挑起半边眉,“秦某愿闻其详。”
燕昭:“……”
【五】
燕昭是燕家第三个儿子,大哥燕池,二哥燕然。
爷爷燕建功是燕家军的建立者,爷爷战死疆场后,父亲继承了爷爷的衣钵,带领燕家军戍守边疆。
从燕昭有记忆起,每天都是跟着教书先生学习琴棋书画,再长大些,父亲就教他刀法还有些兵器的简单使用。
他两个哥哥不一样,学会跑之后就要学握刀了。
他对于儿时的记忆总是这样:自己在书房内跟教书先生学下棋学器乐,哥哥们就在院子里学舞剑学打桩;自己学舞剑的时候,哥哥们就学兵法学长枪……总之,哥哥们整天都是乒乒乓乓,一刻也不停。
后面父亲在戍边的时候被戎军偷袭,尸首全无,大哥就去续上父亲的职位,二哥则教自己练习更高阶的兵法。
不过二哥总是叫他偷懒,叫他多抽时间温习教书先生传授的知识,叫他少拿剑拿刀。燕昭不理解二哥为什么不让他多练武术,自己却日以继日的打桩舞剑。
燕昭今年二十三,三年前偷偷跟着二哥到大哥所在的营地里。
虽然逃脱了教书先生,但逃不过两个哥哥。
反正来都来了,干脆就留下好了。
之后,燕昭每天跟着燕家军练剑一时辰,跟二哥练刀一时辰,其他时间都是帮大哥处理军务。
他来到军营的第二年,大哥赶赴前线支援岚城。
走那天是冬至后的一个雪夜,燕池踏着铁马闯进飘然白雪中,大雪隐去了他渐远的背影埋藏了他的足迹。哪想,那场大雪还将大哥的余生全埋了。
大哥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就是前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了,二哥经过多年的苦练刀法,胜任了将军一位,并且还对外自封燕昭为“小燕将军”,负责帮他打理军务。
没过几天,前线战事吃紧,二哥奉朝廷之命前往易城驻守。临走前,叮嘱燕昭要看好军营里的士兵,看好身后的国土,绝不能让敌国侵占我们国家的领地。
“阿昭,你身后的绥城是万万不得失去,你一定要守住。哥哥去往前线,如果回不来,小燕将军一定要带领我们燕家军,誓死捍卫祖国疆土。”燕然揉了一下燕昭的脑袋,算作是最后的告别。
燕昭看着策马离去的背影,渐渐与记忆中一个又一个赴往前线的背影重合。那一天,又下雪了。
【六】
秦叙摩挲着下巴,“阿昭,我教你用长枪怎么样?”
“嗯?”燕昭从记忆中回过神。
“我应该不着急离开,少说也会在此停留个把月,我可以帮你练兵,顺带教你用长枪。”秦叙笑了笑,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就这么说定了。”
“……”
燕昭:“多谢秦将军。但,将军此举是何意?”
“算是……友情相助吧。”
“好。”
离绥城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废弃的校场,两军人马在那齐齐舞着大刀,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充斥四方。
燕昭学着秦叙的教法,长枪挥舞着划过天空,好像能将其撕裂。
黄昏降临时,士兵们依旧在练刀,直至汗水浸湿衣裳才肯收兵。
这样高强度的练兵持续了将近十天,将士们士气大增,感觉又回到了热血沸腾的年纪。
燕昭的枪法也在短短十天内飞快提升——本来就有的底子,加上秦叙手把手的教导,很明显有了质的飞跃。
秦叙笑道:“我要验收一下这十天里的教学成果了。”
燕昭点点头,“好。”
“你要是输了,就每天晚上给我弹个小曲怎么样?”
燕昭:“……”
“好。”燕昭应下要求。
秦叙满意地笑笑,下一秒就拔刀冲过去。
两人约莫打了一个时辰,最后是燕昭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秦叙一甩刀,“唰”一下插入地里,打趣道:“阿昭是要认输了吗?”
燕昭低喘着气,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秦将军厉害,燕某受教了。”
秦叙走过来,哥两好般揽着燕昭的肩膀,“走吧小燕将军,我们到营里聊。”
“……”
燕昭绷着脸,问了个困扰多时的问题,“军营里……哪有器乐给你弹曲?”
秦叙拍拍他的肩,坏笑道:“前几日我叫人送了个琴过来,刚好今晚就能用上。”
“……”
这叫什么?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七】
实际上,燕昭只弹了两曲,就被秦叙拉到案几边上喝酒了。
燕昭低头看着杯里的酒,皱起了眉,“我不喝酒。”
“尝尝嘛!”说着,秦叙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的一声轻响,“碰了杯的酒必须一口饮尽,不然会带来厄运。”
秦叙笑眯眯地看着燕昭,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干脆自己先喝了。
燕昭:“……”
他犹豫半晌,还是喝了那杯酒。
烈酒滚过喉间,一股灼烧感弥漫开来,燕昭不适地皱皱眉头。
“阿昭,今晚留在我营里休息吧。”秦叙突然道。
燕昭疑惑:“秦将军这是何意?”又是喝酒又是留宿的。
秦叙一摆手,笑吟吟地答道,“也没什么,我明天一早就走了,相识一场,聊聊嘛。”
燕昭:“……”
“好。”
北疆的夜空被星辰点缀,三月的夜风吹拂着夜间微茫的流云。
两人一道躺在席子上,不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着,“噼啪”作响。
秦叙翻个身,脑袋枕在手臂上,双眼含笑地看着燕昭。
燕昭则是平躺着,两手交叠放在腹部,问:“秦将军想聊点什么?”
“阿昭是江南人?”秦叙一直盯着燕昭的脸看,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嗯。刚刚弹的那两首曲子便是江南最有名的《寄君》和《春归》。”
“江南好啊,比京都要好些。”秦叙叹道。
“此话怎讲?”燕昭扭过头看他。
“嗯……比方说,江南美人芸芸。”
燕昭:“……”
说起美人,秦叙打起了兴趣,追问道:“既然阿昭是江南人,怎么不娶一位江南美人回家啊?帮忙洗洗衣裳、烧烧饭什么的。”
燕昭闻言一顿,苦笑道,“我无家无产,亲人也都离逝,连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何必要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前程呢?”
“阿昭都从军了,之后立个军功,还愁什么无家无产。”
燕昭摇摇头,“也正是因为参了军,才彻底打消了娶妻的念头。上了战场后,每一天都像是生命的最后一天,也不知道是死亡先来临还是天亮时的日光先来临。”
“江南的姑娘,一旦出嫁,那就要对丈夫负起终身的责任,丈夫逝世,作为妻子就必须要终身守寡,直到生命结束。”
“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就……不要耽误人家了。”
秦叙听完,默默地说不上话来,过了半晌,他轻声道:“阿昭,我们一辈子好。”
燕昭没听明白,才相识一个多月,就谈一辈子了。
他哭笑不得地回道:“秦将军适合更好的。”
秦叙没有作答,心中有了自己的答案——
不用更好,你就是最好的。
第二天清晨,秦叙领着自己的队伍,告别了燕家军所在的营地,前往岚城支援前线。
燕昭在营帐外看着秦家军离去,心里有点空落。
这时,天空竟又飘起雪来,细细柔柔,飘摇着轻吻大地。
【八】
秦叙这一走,没过两个月又来了。
往后,应该会常常过来。
因为朝廷发令了,绥城将作为战事前线的物资供应点之一,距离岚城、易城较近,秦家军又是经常在两城辗转的队伍,很难不在绥城落脚补充物资。
每次秦叙来绥城,燕昭都会亲自出营接待,像两人第一次在风雪中相遇一样,同一景象复刻了一年四季。
两人的关系也在一次次的夜聊中愈加深厚。
宣和二年,一月初。
近两年战事渐缓,戎军没有再侵犯北疆的迹象。
营帐内。
“秦将军,等战事平定,等三月春来,我邀你一同游赏江南春景,可好?”燕昭突然想起家乡的美景。
秦叙头枕着手臂,仰望着营帐顶部,:“好啊,老早就想去江南看看了。”
燕昭不觉开始畅想,“回了江南,我可以到家里去一把琵琶,带你乘着小舟游遍整个江南,怎样?”
“琵琶?阿昭还会弹奏琵琶吗?”秦叙侧过头看他。
他看到,燕昭说起江南水乡,眼里就像藏了星星,闪闪的。
“嗯。相比于琴,我更喜欢琵琶。”
“琵琶声传出的情感,远比琴声更加的真切浓烈,更加的能够引人联想。”燕昭自顾自的说道。
秦叙听完,笑着应下:“那阿昭可要记住了,等春天来,我们一起到江南去赏春。”
“嗯。”
【九】
宣和二年,二月末,戎军大举南下,突袭北疆区域内多城。
“阿昭,我要去易城驻守,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来,你保护好自己,记得我们的约定。”
秦叙临走前,叮嘱了几句,又没忍住抱了一下他。
“我等你凯旋。”燕昭回抱住他。
那天没有下雪,而是久违的出了太阳。
清晨的日光给世界镀上柔和的光,温馨且令人留恋。
日中时,燕昭收到了一封紧急情报。
【戎军绕过岚城、易城,直取绥城,现已实现四面包抄,意在今日拿下绥城。】
燕昭瞳孔紧缩,仅仅盯着“绥城”二字。
而后,他很快冷静下来,分析了战情后,决定出兵反击,势必要保护绥城。
战火最终在日落时分点燃,号角声四起,撕裂了整片天空。
“锵锵”的打斗声混着血液的腥味向四周扩散开来。
土壤被血液浇灌,泥泞着泛出渗人的紫红色,大大小小的血泊映下天空的模样,干涸在错乱的脚步之下。
天边的流云被夕日余晖染红,既像燃起的熊熊烈火,又像战士殉国时留下的血液。
秦家军赶到时,这里早已尸横遍野,戎军显然踏过守城战士的尸体——放眼望去,竟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皆是烂泥白骨——扫荡了整座绥城。
秦叙久久地看着,没有说一句话。
还是晚了。
或许,他就不应该走。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沙场上的离别对于一位合格的战士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正欲继续前行之时,秦叙瞥见了不远处的一把长枪。
那把长枪他再熟悉不过。
长枪的尖端深深地嵌入地里,整个枪身稳稳的立在寒风中,像位誓死捍卫家国的战士。
“走吧。”秦叙最后只说了一句,便领着身后的队伍踏马前行。
【十】
宣和六年,京都。
北疆的战事终于迎来了尾声,戎军向北退军后,与朝廷合盟,再也不会侵袭北疆区域。
朝廷内外,一切祥和。
秦叙在北疆的抗战里,战功累累,当朝皇帝龙心大悦,决定奖赏一个职位给他。
秦叙申请调往江南,皇帝准了,给他封了个卫指挥使。
江南的景色确实很宜人,和某个人说的别无二致。
但,又好像和某人说的江南,相差甚远。
秦叙在江南一呆就是二十几年,几乎游遍了整个江南,所有的大街小巷他都去过了。
到头来,秦叙也没有娶妻,因为他曾在北疆的某个夜晚,许诺要和阿昭一辈子好。
每每回想起这个,就会想到燕昭曾说他不愿连累别人,让人为他守一辈子寡。
秦叙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阿昭真傻,以为不娶妻就不会有人因为他的战死而终身守寡。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想不到,秦将军为了他,真就是一辈子守寡。
【尾声】
秦叙听完那曲琵琶,不仅拍手叫绝。
他走上前去,赞道:“先生刚刚弹的那首曲子甚是好听。”
男人笑道:“将军说笑了。不过是随便弹了首江南曲调。”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秦叙问道。
“《春盛》。”
秦叙点头,“好名字。敢问这首曲子,有什么深意吗?”
男人莞尔一笑,答道:“没有怎么深意,硬要说的话,这是我为一位故友谱的曲,我和他相约一道游赏江南春景,可他迟迟不来赴约。”
秦叙听完,微愣,而后只是笑笑,并没有再多言。
此时的日光正好,暖洋洋的倾洒下来,把春天衬得尤其魅力。
秦叙抬起头,看了眼江南的一番春盛,喟叹道:“阿昭,我又等了一个春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