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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二 ...

  •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李夫人》白居易

      回到B市以后,方云深在家歇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睡到自然醒,等他起床往往已经中午了,吃过午饭就窝在沙发里,看看书,看看电视,玩儿一会儿游戏,不知不觉就又到了饭点儿。安简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陪他吃晚饭,开车带他出去逛一逛,不然成天闷在屋子里该闷坏了。
      他们不止一次回到A大,但是不凑巧,总是错过方老故居的参观时间。进不去屋子里,就只能逛逛校园,肩并肩,不说话,但心里特别宁静特别幸福。
      安简不敢在学校里拉方云深的手,熟人太多,老师、学生、上到校领导下到扫地煮饭的职工,总是有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特别热情的跟方云深打招呼:“哟,小方!好久不见,回来啦?还走吗?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啊?这就要走啦?那什么,下次出来玩啊,一定啊!别忘了啊!”
      每到这时候,安简就很自觉地避到一旁。
      方云深天生机敏,虽然根本想不起来眼前这人叫什么跟他什么关系,但也能笑眯眯地糊弄过去。
      几次之后,他自己先提出不要再来A大了。那些人那些事,甚至那些曾经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道路,他都完全的忘记了。实在想不起来,应付得又太累,而且他讨厌那种无法言说的失落之情。他宁可一个人窝在家里,谁都不见。
      安简理解这是他常用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方云深本来就缺乏安全感,现在又失去了记忆,就好比一棵树被斩断了根,活得痛苦,活得艰难。他原来就喜欢一有风吹草动就往蜗牛壳里藏,简直成了一种本能,哪怕那层壳比纸还薄一捏就碎。所以这时候安简反过来劝他没事多出来走动,跟人交流,同时也积极地行动,帮他寻找记忆。
      安简花了大力气找来很多方云深以前的照片,虽然他的老师和同学还有朋友安简几乎都不认识,但是会指着照片一一告诉他,这是方老,他的爷爷,已经去世了;这是他的父母,也在很早之前就去世了;这是曾钊,还活着,跟他们家的关系非常密切,自称是他亲叔叔;还有谢文达。
      只要方云深能想起来,安简如今是一点也不避讳了。
      方云深翻着相册问:“你呢?你在哪儿?”
      安简抱着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说:“没有我。”
      方云深不解地瞪着眼睛:“为什么?我们从前不是很好吗?怎么会没有合影呢?”
      安简的心情十分复杂,艰难地承认:“其实我们之前没有那么好,对不起,我骗了你。”顿了顿,又说:“但我是真的很爱你,虽然你可能并不是很喜欢我。”
      方云深望着他,眼神和表情都相当平静,看得安简心里一惊。良久,他轻叹一声,捧着安简的脸,拇指在颧骨处轻柔地摩挲,说:“也不一定啊,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以前不喜欢你?你看,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因为我不记得了。”
      安简像个白痴一样怔在原地。
      方云深凑过去,以一种纯粹的亲密的姿态,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吻他,并不带情色的意味,问:“你现在还爱我吗?”
      安简收紧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爱。”
      方云深的手指插进安简浓密的发丛中,宣布:“那至少现在我们是相爱的。”
      接吻的时候,安简望着方云深逐渐迷醉的双眼,在心底叹息。
      其实他也有挣扎,也有犹豫,也曾暗自祈祷方云深最好永远也想不起过去,这样他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了。毕竟这样的生活幸福完美得让人不敢相信它是真实的。
      恨不得时间能就此停下,瞬间定格成永恒

      安简曾经想过要把西峰秀色的房子买回来。
      方云深说他吃饱了撑的,卖都卖了好几年了还买回来干嘛?
      安简说:“这不是帮你找回忆吗?毕竟咱们还在那里面住了三年呢。”
      方云深说:“算了吧,买回来也没用。我还在A大住了二十年呢,在里面逛半天也没见找回来什么。”
      他很坚持,安简这才把买房子的事儿搁下来。
      方云深其实是怕麻烦,当初安简卖房子是双方自愿的合法行为,现在人家在那儿住得好好的,根本没准备搬走,安简凭什么去把房子再买回来?他不想他为此闹出太大动静。
      而且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很多东西再怎么费尽心思找回来也跟原来不一样了。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在市中心,小区外面繁华得不得了,小区内部却十分宁静,绿荫匝地,鸟语声声,楼层不高,外观十分复古,颇有些大学校园的味道。
      本来已经售罄,安简破费了一些周折才拿到一套,至今还欠着那黑心的房地产商好大一个人情没还。但是方云深喜欢才最重要。

      B市难得阴雨绵绵一回,到下午的时候天才放晴,方云深懒洋洋的在家消磨了一整天,感觉自己要生霉了。安简打电话回来问他想吃什么。方云深的精神头不是太好,说不想吃什么,外面都吃腻了。安简就提议在家自己做。方云深挺高兴的答应了。
      安简一看表,下午四点刚过几分,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事,索性班也不上了。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给方云深打电话,让他下楼,叮嘱外面冷一定要穿外套。等他停好车,正好看见方云深从楼道里出来。方云深刚做完开颅手术没多久,头发还没长好,戴了一顶毛线帽子,米色的长风衣敞着,里面的墨绿色薄毛衣领子有点歪。
      方云深快步走到安简面前,满面笑容。安简伸手给他理好毛衣领子,再给扣上风衣扣子,系好腰带,打量一番,满意地说:“看这小伙儿,真帅!”方云深笑着摊手:“不能白看啊?给钱给钱!”安简在他手心里轻轻打了一下,左手拳头支在腰上,让他挽着自己的胳膊,两人一起上附近的超市买菜去。

      路边的宠物店在卖刚出生的小狗,方云深一看见小动物就走不动道,死活拉着安简一起看。
      安简预见到肯定会失宠的凄惨命运,死撑着就是不同意他买。
      方云深跟他撒娇耍赖,眼巴巴地望着他说:“买吧买吧,小狗多可爱啊!老曾他们家就有一只三脚猫,还有个小丫头,可好玩儿了!咱们也养一个吧!”
      方云深失忆之后跟曾钊还算亲,去他们家吃过几次饭。哪怕曾钊从头到尾就没说过几句安简的好话,跟他目前的生活状态完全不对盘,他没觉得有任何不适。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方云深能感觉到以前好像真的认识曾钊。
      方云深的这种感觉有时候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比如说他曾经感觉自己从前很擅长厨艺,但其实他压根不会做饭。跟安简下了几回厨房没找回任何感觉,终于放弃,从此君子远庖厨。除非心情特别好或者天气很凉快比如说今天才会再进厨房,也不动手帮忙,就抄着手站在一旁边跟安简说笑边偷嘴。
      安简炒着菜想起来个事,说:“明天早点起,去医院复查。”
      方云深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负责方云深的医生是安明推荐的脑外科权威。
      方云深这一失忆,把安明忘了个一干二净,见了安简的哥哥还有点紧张和羞涩,跟个小媳妇似的。

      安明提前打了电话过来,让安简和方云深看完病之后留一下,中午一起吃饭。
      安简挂了电话,一脸不高兴。确切的说,是自从安明撺掇他和方云深分手之后就再也不受他待见,那两年,即使在父母家碰了面,兄弟俩都不说话的,任凭老头老太太怎么调停也不成。直到现在安简重新跟方云深在一起了,才有所缓和。安明是太会做人,主动示好,又是积极主动地负责方云深的治疗,又是请客吃饭,安简也不好伸手去打他的笑脸。但一想起旧事,安简心里还是很不舒服,除非必要,尽量不与他打交道。
      方云深把书放在他大腿上,趴在沙发上弯着腿托着下巴看得正起劲。他一动,书掉地上了不说,还挡了光线。方云深不悦地蹭蹭俱在半空中的两只脚,仰头看他,白净的脖子像天鹅一样优美。
      “怎么了?”方云深问。
      “没什么。”安简帮他把书捡起来,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不经意碰到他后脑勺上已经愈合的手术切口,眼皮颤了两下。
      “到底怎么了?”方云深发觉他的不对劲,把书扔到一边,盘腿坐起来,双手搁在脚踝上,歪着脑袋打量他,眼神清澈,脸颊上两个漂亮的酒窝,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
      安简的心都化成一滩水了,张开双臂使劲的拥抱他,确定他是真的,确定这一刻不是在做梦。
      方云深张开双臂回抱他,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抚性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轻声问:“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安简在他颈窝里蹭蹭,吻他的耳垂,说:“没什么,安明请我们吃饭。”
      方云深叹了口气,离开安简的怀抱,揪着他的耳朵冲他做鬼脸:“你呀你呀,脾气怎么这么怪?自己哥哥请吃饭搞得跟荆轲刺秦王一样。”
      安简心想:你是全忘了,你但凡要是记得一点他做过什么你也不会这样说话。
      幸亏方云深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安简都不敢跟他提安明跟谢文达的那一段过去,只当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方云深见了安明挺客气的打招呼,安明到底心虚气短,受宠若惊。
      他进去看门诊,安简和安明就坐在候诊大厅的金属椅子上等。安简低头专心致志地玩着打火机,安明跟他搭话,问:“就这样了?”
      安简懒懒掀起一点眼皮斜睨他,冷笑:“那你还想怎么样?”难道非要我像你一样跟他一辈子不见面你才高兴?后面半句话实在是太冲,这又是安明的地头,安简思量了一下,生生给咽了下去。
      安明忙说:“不是,你别误会。我就是,”一口气冲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说不下去,一拍大腿,自嘲地笑笑,“我就是挺羡慕你的。——你是我亲弟弟,我容不下谁也不会容不下你。你跟他也不容易,能这样一直下去最好,真的。”
      安明那真挚的眼神把安简给刺到了,他是个极重感情的人,要他真跟自己的亲人朋友生气他自己也累得慌。
      其实安简心里也不踏实,他真有点怕万一哪一天方云深一觉睡醒就全都想起来了,照方云深的倔脾气,免不了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闹。安简越想心神越不安宁,说:“借你吉言吧。”
      安明笑笑,说:“放心吧,经历了这么多波折,看得出来他对你也是情深意重。再说了,他就是要恨,恨的也是我,不是你。”
      安简跟着点头:“那倒也是。”
      兄弟俩相视一笑,虽然各自怀揣着心事,也算迈过了这一道坎。

      周末,老太太打电话叫回家吃饭。
      安简问方云深:“去吗?”
      方云深指指自己,见安简点头,他犯愁了:“我去合适吗?”
      他还没去过安简的父母家呢。
      安简一拍胸脯,说:“没事儿,有我在呢!”
      方云深白他一眼,有些话真是不想说出来打击他。

      章阿姨本来已经退休了,听说安简要领方云深回家,一大早就赶了回来,在厨房里从上午一直忙碌到下午,一点不嫌累,满面都是笑,不住地念叨:“可等到了!我今天了了这桩愿,才能安心养老。”
      安简和方云深进门的时候,老太太忍不住再一次把方云深的相片拿出来看,老爷子捧着紫砂小壶站在她身后说:“没错,就是他。”老太太这才把相片仔细地收进荷包里,迎了上去。
      尽管安简一再强调回自己家不用客气不用买东西,方云深还是没听他的,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不是上赶着讨人嫌吗?不知道老人家喜欢什么,他反正是按自己的想法准备了。在胡同口停好车,安简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在前面,快到门口的时候才由方云深接过去。
      老太太是早就想通了,不管是个什么样的人,安简肯领回来,就没有不接受的道理。天底下没有父母会逼着儿子打一辈子光棍,管他男女,只要能陪着安简安安生生地过完这辈子就成。为此她还反复跟自家老头和大闺女那俩刺头打招呼,到时候见了面都必须和和气气的,不许把人给吓跑了。
      结果反倒是她老人家澎湃的热情让方云深无法招架。
      老太太和章阿姨把安简挤到一边,一左一右夹住方云深,老太太生怕给方云深造成不受欢迎的误会,直冲站在滴水檐下面的老伴和闺女招手,让他们赶紧过来。
      老爷子看看安景,无奈地说:“敢情你妈以为这是打群架呢,哦,人多就算胜利?”
      安景手里抓着一把冬枣,正吃着呢,听了老爹的话,耸耸肩,不置可否。

      好不容易脱身的方云深出了一身汗,比刚跑完一千五百米还累,偷偷跟安简说:“太可怕了,以后我都不敢来你家了。”
      安简说:“他们喜欢你呢。以后常常来,来熟了他们就不这样了。”
      方云深扶额:“但愿吧。”

      章阿姨一高兴,做了好多菜,走的时候,张罗着三姐弟分别打包带回家。
      安简开车,方云深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心翼翼的抱着食盒。油焖大虾、软炸里脊,都是他最喜欢吃的。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安简放缓了车速,方云深看向车窗外——血淋淋的车祸现场。
      他一惊,失手打翻了饭盒,油汤撒了一身,车厢里一片狼藉。
      安简关切地探身过来询问:“怎么了?”
      方云深苍白着一张脸,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回答:“没事儿,我就是头有点儿晕。”
      这可不是小事!安简猛踩油门要去医院,方云深急忙拦住他,连连解释:“没事,没事,我真的没事,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安简没有坚持,却因此而留了心。

      回家的路上,方云深一直怏怏的,脸色不太好。回到家,一放下东西就钻进浴室里洗澡换衣服。洗完澡出来,脸色稍微好看点儿了。安简放下心来,接着去洗澡。
      收拾完浴室出来,看见方云深窝在沙发里,抱着几本相册在翻。灯光昏暗,阴影深重,从这个角度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安简觉得不对劲,虽然那几本相册就放在电视柜旁边,触手可及,但是方云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积极地去接触与过去有关的事物了。
      “怎么了?”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没什么。”方云深合上相册,揉揉眼睛,抬头望向安简,笑容有些恍惚。
      “不舒服就早点休息,要不要喝杯热牛奶?帮助睡眠。”
      “不用。”方云深随手按开了电视,喧哗的节目声填补了对话之间的空白。
      安简习惯性地伸手揽住他的肩头,方云深没动,目不转睛地望着电视屏幕。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方云深突然说:“再给我讲一遍吧。”
      “啊?”
      “之前的事。”
      安简心惊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在曾钊和谢文达杀上门来那天,他该坦白的早都坦白了,除了安明和谢文达的那档子事儿,方云深就算是要他交代,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安简手上加了劲,几乎是把方云深搂在怀里,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
      “不知道。”方云深闷声闷气地回答。
      安简哭笑不得,这孩子怎么回事儿,想起来了就是想起来了,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叫“不知道”呢?就是三岁的小孩子不舒服了,你问他,他也会说“肚子痛”啊。
      他正要说些什么,方云深突然推开他,起身往卧室走,冷冰冰地说:“不说算了,我去睡了。”

      安简想方云深一定是想起来了,可他不说,也没什么特别的行动,这就给安简出了难题了。想来想去,得,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方云深就是个别扭孩子,他这会儿还没突破临界值,所以憋着气,自己跟自己较劲,谁都拿他没辄。等哪天他憋不住了,自己想把问题给解决了再说吧。
      安简拿定了主意,也就该吃吃该睡睡,除了格外留心方云深有没有异常意外,一切照旧。

      方云深最近这一段时间总是觉得头疼得厉害,晚上睡不安稳,白天没精神,恍恍惚惚的。
      也许是无意中受了刺激,他原本澄澈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很多画面和声音,也不能说就是想起来了,因为他自己都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真是假,心慌意乱,没个着落。
      反正是看安简越来越不顺眼,也说上为什么,他心情不好,又找不到具体的缘由,想发火都没处发。
      安简的态度是空前的良好,谁让他是方云深最亲近的人呢,不就是拿来出火的吗。
      晚上睡在一个被窝里,方云深抱着他的胳膊兀自酣睡。
      后半夜,安简醒了,痛醒的。方云深死死掐着他的胳膊,双眼紧闭,牙关咬死,面部表情扭曲。
      做恶梦了。
      安简赶紧把他摇醒,一摸他的额头,全是冷汗,背上都湿透了,睡衣黏在身上。
      方云深刚醒,反应迟钝,涣散的目光一时找不到焦距。鬼魅一样看了安简好半天,才呼的出了一口气,松开掐着安简胳膊的手,倒回床上。
      安简看他恢复正常,也跟着松了口气,想挖他起来换身衣服再睡,却被方云深捉住了手。
      他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听着彼此逐渐趋向一致的呼吸与心跳,身体与身体贴合,没有一丝缝隙。
      安简一下一下轻柔地安抚着方云深,问:“梦到什么了?”
      方云深咬咬嘴唇,慢慢说:“梦到我们出车祸了。前面一辆车子从我这边撞过来,你松开方向盘抱住我。你个瓜娃子,不要命了吗?”
      这样的时刻,换了过去的安简一定会有很多话要说,甜言蜜语天花乱坠的表上一番忠心,不愁拿不下方云深这座固若金汤的孤城。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迫切的表达的愿望。他抱着方云深,轻声安慰:“都是梦,别怕,噩梦而已。”
      怎么会是梦?明明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方云深猛地推开他,黑暗中,湿润的眼眸折射着晶莹的光华。
      “别骗我,我都想起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都想起来了?”安简怔了一下,很快又把方云深圈起来,“那好啊,能想起来是好事。”
      “你不担心?”方云深闷闷地问。
      “我干嘛担心?你就好好的在这儿,又不会离开我。”安简抱他抱得更紧,半晌,说,“哎,你不困吗?我困死了,睡吧睡吧。”

      方云深并不能算是好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安简想向专业人士求助,他坚决不肯——他对心理医生相当排斥,为此,甚至连原本做得好好的定期复查都不愿意去了。
      安简有一天晚上回来晚了,听见方云深在卧室给谢文达打电话,薄薄的一扇门隔着两个人,方云深越说声音越哽咽,当时安简的心都揪成一团了。还有一次,方云深招呼都不打跑出去半天才回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安简问他去哪儿了,他说没去哪儿,但他身上一股香水百合的香味,不用猜,肯定是去扫墓了。
      方云深的人在这儿,可安简觉得他们的心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不用担心分离,但也不会获得幸福。
      其实两个人都在承受煎熬,方云深过得不会比安简更好。他没法离开安简,但他也不能靠近。
      他无意折磨自己或是他人,但是他无力回天。有时候想想,真的觉得什么都想不起来更好。
      爱并非永远甜蜜如糖,有时候,爱是一场温柔的凌迟,直到生命的尽头,白骨相见。

      安明建议安简暂时放手,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方云深可以住到曾钊那儿去。
      安简跟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不行!绝对不行!那姓曾的恨死我了,就没说过一句我的好话,云深要是跟他混一块儿,我俩还能有戏?不行不行不行!”
      安明说:“怎么可能?小方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知道了又离不开你才这么痛苦。他那边的砝码现在是加到顶了,再加也不会有什么动摇,倒是你,松一松,让他慢慢减压,时候一到,他自己想明白了就回来了。”
      安简说:“那更不行了。他本来就已经很痛苦很为难了,我为什么还要让他夹在我跟那姓曾的之间做炮灰?”
      安明说:“那你就找个别的地方,要不干脆送他出去旅游一圈?散散心。”
      安简说:“行了行了,跟个居委会大妈似的,光会唠叨,一句建设性的意见都没有。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处理,就不劳您操心了。——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啊,省得云深连我一块儿不待见。”
      安明的话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安简也觉得和方云深分开一段时间更好,不给他施加任何压力,他想让他自己看清本心。
      但是方云深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到处乱跑,留在B市,不管是安家这边还是曾钊那边,好歹有个照应。
      既然方云深不能动,那就安简自己走好了,让秘书查了一下日程,临时安排下周去欧洲考察一圈博物馆,东邀约西邀约的纠集了一大帮人,没个十天半个月别想回来。

      回去跟方云深讲要出差的事情,方云深扑闪了两下长睫毛,没说什么。
      安简知道他心里不舒坦,故意当着他的面到处打电话安排他下星期的生活,就是想让他知道自己还是在乎他的,即使不能陪在他身边,也会尽可能地把他照顾得周全。
      方云深本来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专业书,听他打了半天电话,终于出声:“我说你是不是不回来了,所以在这儿托孤呢?”
      他这个人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安简呵呵笑,顺着他的话头说:“是啊!这年头不太平,谁也说不准,我万一要是回不来了,你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炒鸡蛋!”方云深把书一摔,回房间去了。
      他不肯说出口的话都表现在行动上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抱安简的胳膊抱得格外紧,睡着了也放手,安简半夜口渴想起来喝口水都不让,生怕他跑了似的。
      安简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他不安稳的睡容,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满足感。他想我这辈子还求什么呢?我只求能长命百岁,不让方云深再受失去至亲之苦。

      走之前的周末,安简照例陪方云深去爬西峰,这还是他在成都呆的那几年养成的习惯。
      现在还是夏天,没到枫叶红的时候,他们去得早,混在一群来锻炼的老头老太太当中,沿着平缓的山道慢慢往上走。
      半山腰上有个亭子,同行的人都过去休息了,安简问方云深要不要也坐一下,毕竟也连着爬了一个多小时了。
      方云深的气息一点不乱,稍稍放缓脚步,抬手抹抹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眼神明亮温暖,笑呵呵地问:“你累了?”
      安简一天至少要跑五公里,高兴了还会找人实打实的玩几回合拳击,这点运动量不在话下,看方云深也不像坚持不了的样子,便接着往上爬。
      西峰以红叶闻名,海拔不高,前半段都是水泥路,后半段才是台阶,不陡不险,温柔起伏,一路平平缓缓到顶。
      安简边爬边问方云深还记不记得他们一起去爬青城山的事情。
      方云深只说记得,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安简有意逗他说话,又跟他讲回去的路上出车祸的事情。
      方云深变了脸色,停下脚步转身对安简怒目而视:“你是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安简说:“当然不是!我就是想让你正视现实。”
      方云深梗着脖子反问:“我怎么没有面对现实了?”
      安简不说话,望着他笑。
      方云深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悻悻地败下阵来,转身上山,脚步飞快,完全不顾后面的安简,反正他自己会跟上来的

      到山顶也才上午十点来钟,方云深坐在凉亭里休息,有点口渴,可是水在包里,包在安简背上背着,他潇洒得一毛钱都没带在身上。真是白衣俊卿,不染尘埃。
      方云深等到日上中天也没见安简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慌乱,控制不住地猜这人到底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安慰自己,不会的,安简才不会出什么事,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他都不像是会出事的人。
      登顶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方云深听到有人在议论半山腰上晕过去一个人,像是心肌梗塞,恐怕救不过来,云云。
      方云深的脑子里轰的一下炸了,来不及多想,拔腿就顺着原路往回跑。
      山风掠过,好像无数只野兽在耳旁咆哮,方云深听不清也看不清,脑子里空空的,只知道跑!跑!跑!
      一直跑到山路的一个拐角处,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圈,方云深像台烧尽汽修的跑车,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虚弱地靠在山壁上,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急促的喘息,喉咙像是有把火在熊熊燃烧。那团火一直从心里烧出来,方云深愣愣地望着人群集聚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想要走过去,却又挪不动脚步。
      他承认他是在害怕。他当然不希望那是安简,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在这时候总是惊惶与脆弱的,疑神疑鬼,患得患失。他完全无法阻止混乱的思维把安简定位成最危险地角色。如果不幸真的发生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微小概率,也足以让他痛不欲生。

      突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救过来了!救过来了!”
      活力和勇气重新注入方云深的体内,他慢慢地站起,擦擦汗水,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液,再次确认人们是在庆祝重生,才一点一点地往那边挪去。
      “拜托,借过!借过!”方云深大喊着试图挤进激动的人群而未果。
      就在他快要失去控制的时候,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熟悉的笑脸出现在视野之中,方云深呆住了。
      “云深?”安简有些疑惑又有些明了的看着狼狈不堪的方云深。
      方云深动了动喉结,突然破口大骂:“你混蛋!”

      安简跟自己的小情人一路拉拉扯扯到山脚。
      “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就是参与急救而已,我又没说过是我晕了!”
      任凭他怎么解释道歉甜言蜜语舌灿莲花,方云深始终不为所动。
      安简急了,说:“你是不是就希望倒下的那个人是我?”
      方云深一张冷冰冰的脸狠狠扭曲了一下:“混蛋就是混蛋!说的也是混账话!”
      厚厚的冰层有了解冻的迹象,刚好走到停车场,他们的车子就在前面,安简抓起方云深的手疾走两步,开了车门把他塞进去,自己也上了驾驶座,车门落锁,遮光幕降下。
      方云深敏锐地捕捉到危险地气息,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安简像只捉到猎物的大猫,两只手撑在方云深的脑侧,笑眯眯地欺身而上,无良地给他灌迷魂汤:“不干嘛。”
      不干嘛才怪!
      方云深只来得及大叫一声:“禽兽!”
      后面的声音完全被封住了。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手机铃声炸响。
      安简迅速接起来,躲到外屋去听。
      秘书春喜儿在一片机场候机大厅的背景音中急得都快哭了:“安总啊!老板啊!Boss啊!大哥啊!您在哪儿啊!您看看这都几点了,飞机都快起飞了啊!一大帮子人都在等您啊!您不会忘了出国考察这茬吧!”
      安简看看时钟,扶着额头,用一贯平静沉稳的口气说:“我当然没忘。”
      “那您到机场了吗?”
      “没有。”
      “那您……”
      “我临时有事,不去了。”
      “啊?啊!!!”
      安简捂住耳朵,果断地在秘书发出更多更高分贝的噪音之前挂断了电话,关机,取电池,顺便把家里的电话线也给摘了。

      有句著名的诗是怎么念的来着——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白先生真知己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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