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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从卓玛拉到不动地钉 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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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刘晴觉得上山已经是难中难,绝望中的绝望,这垭口的下坡路,她完全没有概念。而且天上在飘雪,风也呜呜地吹,地面覆着一层薄雪,底下是碎石和脏兮兮的冰泥。她穿着冰爪都觉得有点滑溜,硌脚。
现实有够恶劣的。
她只停了一下,把脸上的墨镜摘下来放口袋里,顶帅和丹增就走下去一小段了。
大藏獒倒是在她前面几步路的地方,原地抖了抖毛,回头看了看她,像是在等她。
刘晴不敢耽搁,只能抡起腿咬牙往下追。她也没明白,顶帅明明还有点摇摇晃晃,怎么就能跟得那么紧,那么稳。她这个不高反的,反而跟不太上。
好不容易追上了他们,刘晴又发现这路是越来越难走了。
一开始下来还算正常,虽然不怎么宽,但一个人通过也比较宽敞。但走到现在,路不仅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路两边还都是堆着积雪的密集乱石,一不留意就可能撞上。
天上飘下的雪在地面聚集,缓缓变厚,融合着速冻上的冰面,很滑,走上去脚也很沉。膝盖的压力在不断增加,气温也越来越冷,她整个人都冻得发僵。可她也不敢停,一停会更冷。
底下的湖湖面是完全冰封的,她记得那是慈悲湖。越往下走,地面的雪就越厚,基本看不到路面,整个都是雪和裸露的石块。没有冰爪,就会特别特别危险,有了冰爪,走起来也不容易。
偏偏风越刮越大,雪也越下越大,能见度不断在降低。
而最可怕的是,起雾了。
刘晴边走边往慈悲湖那看了一眼,就看见湖面飘起了白色的浓雾,很快整个天地都染上了飘渺的白色。
前面丹增的速度渐渐放慢了,刘晴停了几秒,仰头看了看天,看见密密麻麻、鹅毛般的大雪正从天上连续不停地往地面砸,大风一吹,雪就会顺着风的方向,落到他们身上。
这是开了极限地狱生存模式吗?没想到垭口的终极考验竟然是下山。刘晴这会又觉得老绝望了,前面的绝望坡这么一对比,又成了弟弟。这次她也没力气想东想西了,除了跟上队伍,没第二条路,落单她就凉了——正儿八经的凉。
刘晴的心止不住地剧烈跳动,她知道这是因为恐惧。可她不能被恐惧带跑,恐惧会带走她的判断,她的心力,她的行动。
“我可以。”
熟悉的三个字,再次从刘晴的心里冒出,尽管很微弱,但这就是她的光和勇气。
“对的,我可以。”
“人都会死,但今天的我肯定不会。”
“没错!今天我肯定不会完蛋!”
刘晴用她三年锻炼出来的转念把自己从恐惧拉了出来,给自己内心的力量不断地加码。这也确实很奏效,她的心跳又徐徐落回了平稳的节奏,身体也像被充了一波能量,有力了起来。这足够让她跟上队伍不落后了。
不过高海拔加上大雪大风,氧气对她来说感觉像稀薄了至少一半,导致她呼吸费劲得很,每走一步都在喘,她的耳朵除了风声,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了。膝盖的重担更不用提了,那是在成倍地增加。她拄着登山杖,都能感觉自己的膝盖跟生锈了一样,每往下一步都又痛又僵。为了转移身体的难受,她把顶帅背着的、她的徒步包当做目标,放空了脑袋,紧紧盯着,脚机械又麻木地跟着。大藏獒也在她身前身后打转,像是个保护她的护卫,始终守着她。
很快,前方的路况有了新的变化。
路,好似不存在了,只有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的石头与新旧混合的白乎乎的积雪。那些石头密集得惊人,避不开一点,每一脚上去踩的都是石头和冰雪,一丁点平路都没有。
因为她是压队伍的那个人,现在她没法跟着丹增直接走,只能跟着顶帅走。顶帅走哪里,她就跟哪里,丹增时不时回头看两人的状况。
刘晴穿着冰爪倒是还好,有一点滑,但是每一步都还算稳,不影响走乱石。
可顶帅没有冰爪,走路还有点摇摆,无意间踩到几块拼凑在一起的乱石,脚下一滑,就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到了覆盖着冰的石块上。摔完,他还有点懵,显然身体和意识还没完全协调。
刘晴吓了一跳,快速走了两步,到他背后,有点着急地喘着气问道:“你没事吧?能不能起来?”
顶帅没吭声,反而是坐了两秒,才尝试撑着登山杖起身,看着有点勉强。刘晴没法等他慢慢起来,这里太冷了,多待一秒都危险。她把右手的登山杖往旁边一扔,左手的登山杖找到一个能插进去的冰面,插进去当成了支柱,直接右手抱住了顶帅的左胳膊,借了一把力给他,顺利把他扶了起来。接着,她迅速蹲下,捡起了扔掉的登山杖,等着顶帅继续往前走。
丹增本来也回身了,看见刘晴已经动作了,就站在了原地等。大藏獒是一声不吭,站在刘晴左前侧,注视着两人。
“谢谢。”顶帅回了神,哑着声道了谢,握着登山杖再次迈开了步子。丹增转过身,再次边探路边慢慢走,确保他们能跟上他的脚印路线。
顶帅努力跟着,竭力让自己保持平衡,不再摔倒。但这里石头实在是太多太密了,根本不知道雷在哪里,所以即使他再小心,依然摔了好几跤。
刘晴几乎贴身跟着他,看见他摔,就果断上去扶。这时候只有生存——边界也好,男女有别也好,面子也好,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人就在眼前,绝对不能半路丢下。
雪还在下,丹增的脚印被覆盖得很快,哪怕他离他们的距离不远,可他的去时路也一下被遮住了。顶帅和刘晴一不留神就会不清楚丹增走了哪块石头哪个石头缝隙。好在大藏獒远比他们想的还要通人性,它开始重复丹增走过的路,看见两人跟上了,就继续走下一步,仿佛在给他们做第二向导。
刘晴没空多想,顶帅思维也跟不上运作,他们只是一边走一边跟,两个人就像彼此的依靠一般,磕磕绊绊一路走到了乱石路的尽头。
那是新的危机。
慈悲湖从这又能远眺到了,而且看着离得不算远了。可这是一大片的角度类似斜切的缓坡冰面,冰面围着的乱石矮得拦不住人。刘晴不用脑子都知道这冰面一定很滑,滑到能让人直接从上边到下面。她根本不知道这种路该怎么走,穿着冰爪她都不会下脚。
“小妹,斜着走。”丹增小心地示范着怎么走,他横着一点点往下走,虽然看着很慢,但那姿势一看就经验十足,下盘很稳。
刘晴看见示范心里有数,内心的不知所措就消失了,只是她又多了一层担忧,顶帅明显走路不稳妥,这片冰面他能不能安全过去?
“我没事,小心点能过。”顶帅像是感知到了刘晴的忧心忡忡,他此刻就算是讲话费劲,也尽力安抚了她。说完,他就果决地跟上了丹增,戳着登山杖,学着丹增,横着走一点,稳住了,不滑再走。一点点横着,蹭着走。
刘晴看他还算比较稳当,安了一半心,戳着登山杖,跟了上去。她也不敢大步挪步,只敢小心谨慎地学着两个人一点点蹭,毕竟装备从来只是加分项,不是万能项。
三个人一点点横着挪到了接下来要走的路段。
刘晴边喘边抬眼,看见前面又是乱石铺出来的路,只是这每块石头的缝隙四周全是凝固的冰和刚堆起来的蓬松雪,人走的道又是没了。
丹增继续在前面领路。
顶帅走了一步就轻咳了一声,显然是嗓子不太舒服。
大藏獒一趋一步,沉稳地跟着刘晴,也不出声,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抖一抖沾在皮毛上的干雪。
刘晴觉得脚下沉得像吊了个好几斤的冰秤砣,从大.腿到脚无时无刻都在负重前行,又冷得麻木。她的手连同着胳膊也僵得没了大半知觉,身体躯干倒是还挺热乎,但背上的小包又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了一些重担,压在身躯上很不舒服。
可再痛苦也没法停,只能熬。
熬了没几步,就到了一个拐角。刘晴定睛一看,竟然是个几乎等于没有岩石遮挡的悬崖拐角。她小心谨慎地走过拐角之后,眼前出现的路又成了相当狭小的雪道,只有一块稍微大点的岩石还能看到个尖尖,右侧整个空荡荡,稍微打滑,人就能下去,就跟在悬崖边蹦迪似的。
幸好她不恐高……
刘晴硬着头皮低着头跟着顶帅和丹增的脚印走,努力不去看右侧。大藏獒落到了她身后,又给她当了回底气。
接下来就是不停的下坡,下了不知道多久,她的眼前才出现了新的景色,一大片白茫茫的冰川。
然而要去冰川,他们还得走一大段坡度很大的雪路——乱石组成的非常规道路,路两边基本是大片乱石排布的乱石群,路中间也嵌了不少乱石。而天上还在落的雪铺遍了能看见的所有乱石,放眼望去,就是冰雪和怪异石头的凄凉组合。
刘晴立马察觉到了这条路的危险。这是条急下坡的路,膝盖能不能承受是一回事,腿要是不小心滑了或者一时软了,摔跤就会出大问题了。
“小哥,你走前面,我在后面拉你一把。”丹增像是早就想过一样,在刘晴开口前,就讲出了方案。
顶帅执行力一如既往地强,他没质疑丹增的话,只是听话照做,一手扶着手边能碰到的石头,一手拄着登山杖就慎重地走出了第一步。
丹增在后面使力拉住了他的背包,让他可以慢慢下,不至于摔跤。
好危险的动作!刘晴自然是看出了丹增这套动作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但目前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下不去,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搭配默契地一点点往下走。刘晴看了一会就觉得寒气直往她骨子里钻,她不敢再耽搁,收起左手的登山杖,挂手腕上,也扶着靠近手边的石头,准备往下走。这时大藏獒抢先一步,先踏上了急下坡的道。它稳稳当当走了两步,就回头看着刘晴,似乎在等她下。
刘晴再次被大藏獒通人性的行为给惊讶到了。大藏獒在前边,她要是打滑,它就是她的遮挡物,这是无意间给她加了一层安全保障。
刘晴面罩下的嘴角扬了起来,心里感觉到了暖意。她一手仔细扶着盖满新雪的石头,一手用登山杖做支撑,往下慢慢挪去。脚下都是乱石和冰,踩下去脚底非常不舒服,重心很容易不稳,可最麻烦的还是膝盖承受不了,每下一步,她都觉得膝盖在钻心地疼。这种疼痛勾起了她过去膝盖有暗伤爬长城的回忆,那会真是强撑着爬下来了。现在膝盖早就好了,没成想还能再体验一把痛彻心扉的痛感。
但没法停啊,还是只能熬。
刘晴把注意力放到脚下的冰石路,忍耐着疼痛,一刻不停地挪着步子。此刻的雪小了不少,忽略膝盖的痛,她要应付的就只有打滑的冰雪、高低不平的乱石和又急又陡的坡度。
老天还好没地狱模式开到底,还留了点喘息窗口。
不算太坏。
刘晴还算积极地想着,硬靠着毅力,一路下到了底。当她的脚踩到冰川的冰面时,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膝盖和脚底松口气,就感觉有点下陷。她低头看了看,她的鞋子四周都印出鞋型了。之前下的暴雪已经给冰川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干雪,可见范围内似乎没有人类走过的痕迹。雪把所有痕迹都擦得一干二净。
这路看着是平了,实际也不好走。
刘晴的大脑真的是一瞬间就做出了冷静的判断。而且她的直觉也在疯狂给她打警讯,这片冰川照样危机四伏,不比下来时候的下坡安全。
“小妹,你的登山杖借我一根。我探路。这里有冰洞,有暗流。”
丹增的话印证了刘晴的直觉,刘晴没有犹豫,把挂在左手腕的登山杖给了丹增。丹增拉开就走前面探路了。
顶帅大喘息了好几声,咳了一下,脚步踉跄地跟了上去。
刘晴尽管担心,但这时候谁也帮不上谁的忙,只能沿着丹增走过的路,跟上,各自走各自的。稍微错点位,都可能踩冰洞或者暗流。以现在这个温度来看,两个不管哪个都极度危险。
她轻吐了一口气,艰难地抬起脚,踩上了顶帅留下的脚印。这会她的膝盖不再剧痛了,变成了折磨人的隐痛。然而,目前对她来说,最难的不是膝盖在痛,不是天气格外寒冷,而是她太累了。从垭口上面下来,没有休息,不能补充能量,喝不了水,一直在下坡。这种消耗就像钝刀子磨肉,比单纯的心理恐惧还吓人。
能停吗?
不能停。
怎么办?
熬。
刘晴心里太清楚了,没有解决办法,生死危机的时候,一刻不能停,只能自己熬过去。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下一秒又想到了积极的一面:这也是打磨意志力了。正好她缺这个。
“嗯,我可以。”
刘晴再次提起了精神,她跟得很紧,离顶帅不远,顶帅离丹增也不远。她能清晰看到丹增用登山杖一次次试探冰雪面和他们要经过的岩,专业又谨慎得很。这又让她挺庆幸,自己找了个专业负责又热心的背夫。
运气是真的不坏。
许是看到刘晴呆愣了一下,大藏獒就回头站到她前面,盯着她。刘晴笑眯眯地心里补了一句:尤其是她还有个“贴身护卫”。
这时一阵大风刮了过来,卷起地面和半空中的冰雪扑到了刘晴身上。刘晴本能地把登山杖往雪里用力一插,闭上了眼睛,等风和雪过去,她才重新睁开眼,用手套抹掉了眼镜上面的雪花,提起登山杖,戳着继续跟着顶帅。
刚刚那阵风雪,丹增和顶帅也停顿了。所以他们的距离还是维持着之前的状态。
但风雪刮过后,还是不一样了。雾变浓郁了,本来是飘飘欲仙的薄雾,能看见冰川前方比较远的冰面,现在是完全变成了白色,茫茫地白,她的视野一下浓缩到了只能看清丹增前面一点的范围。
丹增却好像不受任何影响,依旧按照先前的速度探着路,匀速地前进着,给刘晴一种他把冈仁波齐每一条能走人的道、每一块道上的石头、每一片安全的冰面都刻进了灵魂里的感觉。这在此时此刻真的是给人极大的安全感,让人看着就觉得超安心。
刘晴刚提起来的心,瞬间就落了地,她舒了口气,支着登山杖接着走,她的右膝盖已经不痛了,可左膝盖还在持续疼痛,时不时还会特别尖锐地刺痛一下。她调整了下行走的姿势,把身体重心挪到了右半边,右腿先挪,左腿僵直地跟上。
走起来也还是挺利索的,今天下到不动地钉补给点肯定没问题。刘晴乐观地想着,不去关注疼痛的膝盖,只专注脚下的路。她走着走着,觉得自己仿佛不是走在冈仁波齐的徒步路上,而是走在冰天雪地的极地上,风雪交加,天地间只有他们三人一狗,特别像在演极地剧。
刘晴喘着气,嘴角又扬起了浅笑。她在笑自己的联想丰富,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瞎想。她笑完就把心思拉了回来,专心致志地接着走路。
也因为格外专注,她无意间进入到了心极度安静的状态,耳朵能听见的声音慢慢延展了开来,先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喘气声、风声、细微的雪声,后是丹增和顶帅走路呼吸的声音,再后她听见了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很慌乱的那种,好似在喊人。
“嗯?有人?还是我的错觉?”刘晴一下懵了,她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比起刚才,雾好像又没那么重了,虽然还是看不清很远的地方。没看到有人的痕迹。但那些声音……万一真有人呢?
“大哥,你听见有人在喊没?”刘晴提高声音,喘着气朝着丹增喊道。
“没有。”丹增顿了顿,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是我听错了。”刘晴也不纠结,准备把这事放下,没想到大藏獒突然吠了一声。
刘晴又诧异了,大藏獒一直都挺安静的,除了在垭口上面叫了一声,后面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现在竟然又叫了。“它难道是在回我的话?”这下刘晴又不确定了,她也不想过度解读,可是吧,刚刚她也是真的……好像有听见声音……
“我也没听见。”顶帅说话也还有点喘,可刘晴就是莫名感觉他的状态又好了一点。刘晴眉头微蹙,想着既然顶帅也没听见,还是她幻听了吧。
眼下也不适合耽搁,还是得往前走。三人又准备接着上路。
“有人吗?”
“刚刚有狗叫,肯定有人。”
“喂——听得见吗——”
嘈杂又细微的声音飘了过来,分辨不出来源方向,却实实在在是有人在讲话。那语气既含着希冀又带着急切,感觉是遇到了难事。
这回丹增和顶帅也听了个真切。丹增眉头皱了起来,大声回喊了一声:“有人。”
“我们迷路了——等等我们——”声音向着他们的方向渐渐接近,伴随着乱糟糟的沉重脚步声,四个人穿过了浓雾,裹挟着满身的风雪,来到了刘晴他们身边。
刘晴一看,原来是早上在天.葬台补给点见过的、带着青少年背夫?向导的那几个人。三个游客穿得厚实看着还能凑合,那个青少年就看着不太好了,他穿得太少了,现下冻得瑟瑟发抖。可他看到丹增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他哆嗦着朝着丹增说了几句藏语,丹增点了点头。
“我们跟着丹增叔走,他很厉害,是我们最厉害的那个。”青少年得到丹增首肯之后,就赶紧对着自己的客人说道。
丹增也没空理那三个客人的反应,只简短说了一句:“这里不能停,跟上。”说完,他就再次朝前走了起来,顶帅和刘晴自然是第一时间跟上了他。青少年带着三个客人跟在了刘晴后面。这时候谁都没心思讲话,第一是需要保持体力应对后面的路,第二是讲话费劲,还耗嗓子。所以大家都一致保持了沉默。
大藏獒反倒是队伍里最轻松的,它一会跑到丹增前面,一会跑到刘晴身边,一会停下来甩甩毛,来来回回,毫不费劲。当然,它也有在用它的方式帮助他们。
他们一行七个人排成一列,一刻不停地走着,越走越艰难。越往前,危险越大。丹增探路的时候,碰见很多次雪坑和冰洞,也碰见过冰层下的暗流,凭借他丰富的转山经验,基本都避了开来。只是后面雪越下越大,视线受阻,他也有一两次偏离了一点方向,而这时候,大藏獒就会低吠一声,嗅嗅冰雪面,走到正确方向,用爪子拍地面,示意丹增过来。
丹增也像能读懂大藏獒的意思,立马就能纠正回来。就这样一人一狗相互协作着,带着刘晴他们穿过了一大片相对平坦的冰雪面。
刘晴也有注意到有些经过的冰雪层下面是活水,她只庆幸这冰冻得够牢,不然承受不住裂开了,就掉冰窟窿了。而穿过平坦的冰雪面之前,她还幻想着穿过这片冰面,后面会是简单些的路,结果真当他们穿过之后,她发现这难度是一点都没降。
前方先出现了一小段转山路上显得平平无奇又零零散散的乱石堆,然后,下一秒惊喜来了,后面没有缓冲,直接接上了大片大片汇集在一起、铺满整个地面的碎石。特别小的石头已经被雪掩埋了,其他中块大块的石头还裸露在外,裹着滑不溜秋的冻冰和蓬松的干雪。
又是一轮新挑战。
他们这一行七个人里面,其他四人她不了解,她比较了解的顶帅是很让她忧心的。之前经过乱石路面,摔了好几跤的顶帅给她印象可太深刻了。
不过这次顶帅因为有了前面的经验,好像掌握了怎么走冰雪乱石的诀窍,竟然走得特别稳当,一跤都没摔。
刘晴的膝盖在走冰川的时候,恢复了一点,左膝盖的疼痛减少了80%,右边是完全不痛了,再加上不用顾顶帅,她走得也勉强轻松,这一整片的碎石路面,她也只感觉到两条腿偶尔有点疲软而已。这是体力问题,没法解决,她也接受,反正不拖队伍后腿就行。
跟在她后面的四个人实际也挺厉害的,一路不仅跟得上,也没打滑摔跤。
随着这段路一直往下,风小了,雾变得很稀薄,雪也不怎么飘了。刘晴甚至感觉气温都比之前要稍微热一些,至少她没那种冻到骨头里的刺骨感了。等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乱石冰雪小径,走到视线再也没有起伏遮挡物的时候,刘晴一抬眼,眼睛就被明亮的光刺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微眯着眼睛向远处望去。
开阔的山谷豁然在她的眼前铺了开来,远处的谷底对她遥遥敞开着,仿佛在迎接她。
山谷上方高悬着明亮温暖的大太阳,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飘着的云干净美好,山谷里浮着像缥缈轻纱一般的淡淡薄雾,斜切下来的阳光,又将一缕缕光束降到了山谷里,整个景色如梦又如幻,美得跟幻象似的。
刘晴不可置信地看着远方,呆住了。她这是从开大了的极地生存模式穿越到了悠闲轻松的Happy副本环节?离了个大谱——同个冈仁波齐竟然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气!
“小妹,还有葡萄糖吗?”就在刘晴的脑内风暴即将刮起的时候,丹增的声音即时把她拉回了现实。刘晴摘掉了左手手套,用冻得发红又僵硬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瓶还带着温度的葡萄糖液,递给了丹增:“有的。给。”
“谢谢。”丹增接过来,转身就走向了那个青少年。
刘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青少年冻得脸都发青,嘴角还不能控制地直流口水。看着挺严重的。不过丹增已经去帮忙了,她就不多操心了。刘晴想到刚刚自己爬乱石堆腿上偶尔无力的状态,觉得自己也得补充下能量。她把剩下两瓶葡萄糖液也拿了出来,顺手又递了一瓶给到了顶帅。
顶帅丝滑地接了,摘下面罩,脱下右手手套,举起葡萄糖液,再次一口闷了下去。喝完,也仅仅是眉头轻皱了一下,就把空的瓶子塞到了口袋里。
……
这是真勇士啊……
刘晴再次看傻了,对顶帅充满了敬佩之情。她仔细看了看顶帅此时的样子,发现他发紫的嘴唇泛起了红,不再是又紫又白的唇色了。反正状态看着挺不错的,跟刚刚垭口那会简直判若两人,她估摸着他至少恢复了三分牛人的能力。
刘晴这回心是彻底放下了,她拉下面罩,手指僵硬地拧开了葡萄糖液,也慢慢把一小瓶葡萄糖喝了下去。至于水,现在铁定没温度了,就不喝了,免得肠胃受刺激。只不过喝完,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依然没法适应这种齁到人难受的甜度。但目前只能忍耐。她把空瓶子放到了背包的垃圾袋里,看见背包上都是积雪,拍了又拍,把积雪全拍掉了之后,又把帽子上、身上和鞋上沾到的冰雪拍了个干净。
“小妹,我们继续走,不能停。”丹增已经把葡萄糖喂给了那个青少年,他和青少年用藏语交流了几句,就转身对着刘晴说道。说完,他又率先迈开了步子。
刘晴手忙脚乱地背好背包,拉上面罩,戴上手套,紧紧握住登山杖,跟了上去。顶帅比她还要先一步,利索的程度仿佛证实了刘晴前面的猜测,他恢复得不错,不用旁人担忧协助了。
而他们身后那三个游客就有点吵闹了,应该体力也是到了极限。刘晴都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还能听见他们乱糟糟地吐槽。
“不行不行,实在是走不动了。”
“人都干废了。”
“累死了!”
他们的抱怨有用吗?没用。他们也没法待在原地不动,只能走。
所以刘晴很快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边喘气边走路的声音。她没回头,实在是自顾不暇,没空关注别人。刚刚就歇了那么几分钟拍雪喝葡萄糖,再出发,她就感觉到疲惫增加了一倍有余,觉得全身就跟压了几十斤大石头似的。她喘得更加厉害了,胸口也闷得可以,呼吸都有点困难,整个人都笨重到快动弹不得了。
现在还能动,真的是在意志力强撑。
不走这么一遭,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意志力这么惊人。刘晴在心里苦笑着吐槽了自己一声,拄着登山杖一点一点地前进着。同时她也是明白了,从止热寺出发到不动地钉就没一条好走的路,眼前她正在走的这条看着比后面风雪路要轻松简单,实际呢,走起来又是不一样的痛苦。
她觉得可以称之为BOSS后面的隐藏大BOSS。这一整个又是大碎石连续下坡路,四周一堆的裸露岩石,很陡。走完前面的路,走这,腿已经疲软了,脚抓地力直接减半,完全抓不到重心,稍微快点,就能往下掉的感觉。而且,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注意力也在减弱,对环境对身体的掌控力全都在下降。
很难。
绝望。
刘晴麻了,走得跟没有灵魂的机器人一样,又硬又僵又慢。大藏獒看着挺担心她的,走一步就回头等她一步。丹增和顶帅自然也是缓慢行走着,等她慢慢走,不催不促。
这时候刘晴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块体积很小、没有钉在地面的活动石头,鞋底的冰爪随着她走路的动作,稍稍一用力,石头就翻了个身。她没有半丝准备,直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到了嵌着乱石的地面上。一股剧痛从她的屁.股蔓延开来,也让她的脑子瞬间清明了。
“好痛啊……”刘晴眼睛里泛起了生理性眼泪,她眨了眨眼睛,把眼泪眨了回去,支着登山杖就麻溜地爬了起来。丹增和顶帅听见动静,本来都准备回头扶她了,没想到她爬得特别利索,根本没给他们机会。
大藏獒担心地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刘晴的胳膊,刘晴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摸了摸大藏獒脑袋,说了一句:“我没事。”
除了屁.股老痛之外,她是真没事。而且这次摔跤好处还挺大的,这不她的身体和脑子又回归了,简直就是神山看她状态不佳,强制给她开了个机。不过她忘了把冰爪取下来,也是个失误。前面是真没想起来这茬。
刘晴撑着登山杖,把冰爪从鞋子上脱下来,又卸下背包,把冰爪扔进了包里,再把背包背回了背上。全部做完,她摸了摸屁.股,心里想着:“这肯定得青。”脚下却没含糊,拄着登山杖就再次出发了。
后面那几个人在她摔倒那会就超越他们了,现在走在他们前边。
不动地钉补给点已经遥遥相望了,她的进度可不能落下,她要早点到不动地钉躺平。然而,现实又给了她一记重锤。这段下坡路,那叫一个蜿蜒曲折,一坡叠着一坡,一坡连着一坡,下得没完没了。
“膝盖要废了。”刘晴望着不知道还要下多久的坡路,累得咳了一声,心木到不行。她的膝盖骨又在来回摩擦中,不停地阵痛着。可她也不敢问到底还多久到不动地钉,问了她怕更绝望。而这天挂着大太阳,那个太阳仿佛在她的头顶开启了烘烤模式,烤得她口干舌燥,浑身出汗,她最里层的内衫都湿透了,黏在身上,让她愈发透不过气来了。
早上她形容身体在历经寒冰地狱加炎热地狱的混合双打,那是一点都不贴切,现在,此时此刻,她才是真的在经历炎热地狱,而刚刚他们遇到的大暴雪,那才是真的寒冰地狱。真是一趟齐活了。
丹增时时在关注她的状态,看她状态不太好,好意提道:“小妹,休息下?”
刘晴撑着登山杖,大喘着气说道:“大哥,不行啊,一休息,就没力了。还是,直接走吧。”
“行,慢点。前面坡很陡。”
“嗯?很陡?”刘晴心里一下就打了个问号,但马上她又有点发怵。能让丹增说很陡的地方,对她来说肯定陡到不行啊。答案也几乎立即出现了,刘晴懵逼地看着眼前装了护栏的下坡路,对很陡又有了新的定义。
那是条什么路啊?右边装了护栏,左边全是石头,路中间也全是石头,有些坡的角度看着惊人。这走下去膝盖还要不要了?刘晴第一次脚不听使唤,心跳得恨不得从嘴里蹦出来。太危险了。
也就在刘晴踌躇到不敢动的时候,先下去的那几个人有人摔了一跤,摔完自己还爬不起来。最后靠着其他同伴的搀扶才爬了起来。
……
……
……
刚刚那一屁.股墩的痛她的身体还记忆犹新,现在这条路看着只会摔得更狠,她是真有点怕。刘晴没否认内心的恐惧,她也清楚这条路不得不走,没有第二条路,只有单行道,就跟人生一样。可她也确实没准备好。
就在刘晴低着头看着下面的陡坡,踌躇不前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她看着熟悉的橙色,就知道是顶帅。她抬眼,果然顶帅正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在耐心等待她。他没说任何一句话,但她看明白了,他在用他的力量来帮助她走出第一步。
原来不用求助,也会有人看见她,愿意拉她一把的吗?刘晴一时间五味混杂,理不清心里的情绪,但这不妨碍她下定了决心。
“谢谢你啊。等会摔跤了咱们再互帮互助吧,现在我还是想自己走。”
“行。”
这不是拒绝善意,而是她的路,只能她自己走,别人替不了。
顶帅收回了自己的手,一马当先地转身朝下走去。一直站在一边沉默等待的丹增给刘晴递过来了她的登山杖,她稳稳接住,紧紧攥着手里的两根登山杖,重重地吸气呼气之后,勇敢地踏出了第一步。大藏獒立马跟上,又跑到前面去等她了。
刘晴慢吞吞地往下挪着步子,竭力让自己不摔跤。当然她本身也走不快,一是体力告竭,二是膝盖受不了,三是腿软。反正她放弃速度了,能平安到达不动地钉就行。
丹增陪着她缓慢地走着,脚下依旧稳到不行,急坡都像在走平地。
刘晴脑海里飘过了很多过去的往事——她做什么都慢,总是落到最后几个完成,每一次她都害怕自己会成为最后一个,被人丢下。所以她总是很着急地看着在她前面一个个完成的人,总在期望有个人能回头等等她,告诉她不用急,她不会是被丢下的那一个。可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
没想到在冈仁波齐雇的背夫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做到了。尽管他们没说任何一句会等她的承诺。当然,她明白背夫本来就会跟着她,但是真心陪伴,还是职业应付,感觉是不一样的。
而顶帅就更够意思了。走在前边,偏偏离她又不是很远,用行动表示了他还在,不会随意丢下他们离开。
刘晴释怀地笑了,可没等她笑完,下一刹那,她就看见顶帅脚下打滑,丝滑地摔到了地上。
“诶?”
刘晴的笑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顶帅尝试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按捺住了焦急的心,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和速度,慢慢挪到了顶帅身边。她把右手登山杖放到了左手腕,弯腰搂住了顶帅的左胳膊,丹增则是在右边抓住了顶帅的右胳膊,三个人一起使力,顶帅才站了起来。
接下来,在他们小心谨慎地挪动下,他们依旧开启了连环摔。据刘晴不怎么认真的计数,她觉得自己和顶帅平均每个人摔了5个屁墩,但幸运的是,他们都没什么大伤,就是屁.股受了点罪。
可这一直摔也不是事啊,真的很痛。刘晴喘着气,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只在脑子里蛐蛐了一句。蛐蛐完,依然闷头赶路。
再次下了一会坡,路变了。刘晴累得缓缓抬起头,一片宽阔巨大的、仿佛扇形的全碎石坡出现在了她的眼里。整个山体太壮观了,一整面碎石往下延展,一直铺展到了不动地钉附近,仅有一条狭小的路静默地在这面大扇子蜿蜒而下。而他们即将要走的就是这条小道。
好消息是丹增说这是最后的危险路段了。
坏消息是这段路中上段超级陡,从她的视角看,几近垂直。哦,对,小路上还有不少浮石。她毫不怀疑只要她一上脚,那些浮石就会哗哗往下滑。
正好走他们前边的那几个人身影这时候能清晰看见,刘晴亲眼见着他们坐在小路地面,手脚撑着,一点一点用屁.股往下蹭着挪动。显然这条小路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能正常行走了,这也侧面证明这条路极度危险。
……
刘晴第一次觉得这不是在转山,这是在玩命。她的脚伸了几次又收了回来,再一次因为恐惧不敢继续往下走了。可都已经到这里了,说什么也得下。只是她的身体确实不听她使唤,完全动不了。
“小妹,我先走,你看着学。”就在刘晴还在跟恐惧较劲的时候,丹增再次走到了最前面,演示最省力最安全的姿势给她看。
“我先下。不急,你慢慢来。”顶帅侧头看了一眼刘晴,沉声说了一句,就从刘晴身旁擦过,直接跟着丹增下去了,他的姿势学得至少有九成九,一看运动细胞就很过人。
刘晴不确定他这次看见她的恐惧没,但知道不知道意义都不大,反正不管多艰难,她都不会掉队的。她有能力把自己捞出来,过去三年很多次跌进黑暗谷底,她都是靠着自己爬起来的。她无奈笑了,这笑还带着苦涩。是的,这次她也能勇敢走下去,就跟过去每一次一样。
加油!刘晴!
刘晴默默给自己鼓了劲。她闭了闭眼睛,在心脏剧烈地跳动下,又一次走出了第一步。同时,她也挺感谢丹增和顶帅两个人愿意走前面承担风险的。她跟着两个人走过的路,先插上第一根登山杖,确定登山杖稳住了,右脚就踩上了深埋在土里的大石头上,再次确定脚下石头不是浮石,就把另一根登山杖也插到了石头前,稳住了身形之后,再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走得慢,但很稳。就是这次不止脚得使力,两条手臂也使上了很大力。她所有心神都放在脚下的路和身体动作上,没法去想体力够不够支撑到坡下面,就是一心一意往下走,不掉队,不给别人添麻烦。
大藏獒一直在她旁边慢慢跟着她挪步,从来没离远过。这无形中也给刘晴增加了不少安全感。
也许是专注引起的奇效,也许是她强烈想要完成行程的心,尽管她又热又喘,人也累得够呛,但还是给她体面地走到了下面横切大扇面的一条小路上,全程没用屁.股下降。这时候最危险的路已经算是过了一大半,剩下的危险程度已经降低很多了。
而路的尽头就是不动地钉了。
不远了。
她现在膝盖痛得不像自己的,腿软得不像自己的,两条手臂也酸得不像自己的。
“哎——”刘晴重重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接着挪了起来。这会顶帅走在了前面,丹增落在她后边,大藏獒悠闲地像在逛后花园,溜着步,总是在她前面一点的距离,走一点扭头看看她,又走一点。
四驱真的比两驱强!
以前她当段子看,现在她在见证现实。刘晴真的特别眼热大藏獒的四条腿,她算上登山杖勉强四条,可惜全是半废的。她轻吐了一口气,继续一门心思地往前走,只不过走得是越来越蹒跚了。她看顶帅在前面倒还好,至少体能这块他高反都比她强N倍,底子总归在的。
刘晴真的觉得自己在以龟速在行走,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快不了了。但这么慢吞吞的,不动地钉依然在不断地和她拉近距离。
慢慢慢慢慢慢地他们三个人走到了不动地钉前面的大片石头滩涂,又慢慢慢慢慢慢地走了过去,走到了不动地钉补给点的门口,又慢慢地挪到了茶馆里。
当刘晴坐到茶馆的凳子上时,真的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下一瞬,她的心间又弥漫上了更复杂的情绪。
她活下来了!
她亲手拉起了11年来一直在愧疚的自己!
她凭着自己走完了最危险的转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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