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香风谷 ...
-
香风谷地处灵脉深处,终年寒凉,节气也与外界不同。寻常之地六月便已荷开满塘,此处却要等到九月,远水湖畔才会迎来盛景。
算算时日,尚有十余天。谭孟颢心想,他与邢天涯在雒县并无要事羁绊,留下小住几日,也好理清这团乱麻般的过往,便应承了下来。
经谢池一番悉心救治,邢天涯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却也被那三道天雷劈得皮肉焦黑、触目惊心,需卧床静养些时日。毕竟那三道天雷都是实打实的九天神罚,寻常修士挨上一道便已魂飞魄散,他竟硬生生扛下了三道没有一命呜呼,已是奇迹中的奇迹。
他趴在床榻上,脸埋在枕头里,依旧是龇牙咧嘴、骂骂咧咧的。
“我*他大爷的天道!有本事现身出来打死我!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提,装什么高深莫测……”
谭孟颢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也不搭话,只是剥了颗香风谷特有的灵果,塞进他那张忙碌不休的嘴里。清甜微凉的汁水溢满口腔,邢天涯终于消停了片刻,鼓着腮帮子,不甘心地嚼了起来。
“看来是没办法从你口中得知真相了。”
谭孟颢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轻叹一声,天雷的意思很明显,天机不可泄露啊。
邢天涯费力地吞咽下那口果肉,虽然嘴上被堵住了,但那双眼睛依旧瞪得溜圆,恨恨地瞪着虚空,仿佛要用眼神把那看不见的天道瞪出一个窟窿来。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沉闷的咕噜声,像是在外边打架又没打过的大狗,既憋屈又不服。
谭孟颢唇角微弯,心底软了几分,伸手过去,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狗般,轻轻揉了揉他那头被劈得蓬松的头发。
他当然明白,这三道天雷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极其强硬的警告。天道在阻止某些往事被揭开,他也不再勉强,只语调舒缓的向邢天涯描述起今日在远水遥山所见之景,言语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惬意。
邢天涯趴在床榻上,将脑袋搁在交叉的双臂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谭孟颢的脸,专注地看着他的双眼。
香风谷的午后格外宁静,只有风吹过草地发出的沙沙声。
“不过如此也好,”
谭孟颢手里不停地剥着灵果,将莹润的果肉一颗接着一颗喂进邢天涯嘴里。
他突然想起自己苏醒以来便一直被蜗居在那方小院里,虽然温馨又轻松,但他感觉自己从未真正踏足过外面的世界,眼底不禁流露出一丝向往,“之前一直窝在小院里,赵谷主邀我俩在此小住,我们正好可以看看九月时远水的荷花。”
邢天涯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闷声问道:“就……只是看荷花?”
也不知他又是胡思乱想到了什么,心底忽然窜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低声嘟囔道:“荷花谢了有秋菊,秋菊凋了还有寒梅。香风谷四时之花不绝,多的是赏不完的花。”
谭孟颢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却有意忽视掉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似在认真规划行程,“你说的对,等你伤好了,我们把梅花也看完了再走?虽说一直叨扰有些厚颜,但以赵谷主的待客之道,应当不至于将我们扫地出门。”
邢天涯闻言,猛地一噎,差点呛着。他费劲地咽下果肉,瞪圆了眼睛,由于趴着,只能用余光往向谭孟颢,急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谁要一直赖在这儿不走!”
“我们立刻走!马上走!现在就走!”
说着,他竟真要使力撑起身子下床,牵动后背灼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被谭孟颢轻轻按了回去。
“好好好,看完荷花就走。”谭孟颢忍着笑,柔声安抚他炸起的毛,“等你伤好了,我们想走便走,谁还能拦着不成?”
闹腾了一阵,见邢天涯终于安分下来,谭孟颢才敛了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对了,等会儿我去看看白芝。”
那只小狐狸伤势极重,道心崩碎,被带回来后便被安置在透内阁的温养阵中吊着一口气。
方才从远水遥山归来时,谭孟颢便特意向赵晴儿问起白芝的境况。赵晴儿坦言小狐狸情形极不乐观,并寄希望于谭孟颢身上的气息,或许能对安抚白芝有所助益。
邢天涯闻言沉默片刻,伸手探去,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谭孟颢的手。
“早去早回,”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满满的关切,“你这两日也没怎么好好休息。”
谭孟颢会意,这是他无声的赞同。他回握住那只粗糙温热的手,笑道:“我没事。倒是你,这几天必须给我老老实实趴着养伤。”
说罢,他起身离去。香风谷内的族人都知晓这几天谷里来了客人,沿途遇到的狐族见到他后,鼻尖抽了抽,便热情地自发为他引路。
穿过回廊,灵雾渐浓,透内阁掩映在一片幽篁之后。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清冷的灵气扑面而来。
引路的小狐狸止步于阁楼之外,她深知里面是受了重伤的白芝妹妹,需要静养不便打扰,便温声道:“客人可自行前往,我在此处等候。”
谭孟颢颔首致意,独自踏上通往阁楼的阶梯。
阁内幽静,唯有阵法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顺着铺满鲜花的楼梯蜿蜒而上,在顶层中央的水晶玉台上,那只曾鲜活灵动的小狐狸,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她失去了那身柔顺美丽的赤红皮毛,裸露的血肉虽被层层灵药和灵气覆盖,却依旧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枯败之气。
道心崩碎,意味着修行根基尽毁,若非香风谷的温养大阵强行吊住这一缕残息,她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她连耳尖都未曾颤动一下。
那脚步声在阵法前停驻,紧接着是衣料摩挲的轻响。一道高大的阴影俯身下来,那缕令狐族安心的气息,在她跟前静静聚拢。
“小白芝,”那声音轻若梦中呓语,似有星尾缀缀,扇影摇摇,繁花浮沉于春深睡美之际,“赵谷主已将牡丹带回来了,等你伤好,便能见到她。”
白芝的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应。
“到那时,虽然不是盛夏,却也雨霁日长,绿树阴浓。”
一开门,便是风吹如浪的草甸,缀着烂漫花朵,草厚如软褥,颜色和春烟一般温柔舒适,只供尽情奔跑。往尽头而去,便见池荷如盖,闲闲相依。此处遥山隐隐望不尽,远水粼粼流不回,有山水为护,莫怕花愁。
那声音还在悠悠描述。
一只小红狐狸,从香风谷这头,跑到香风谷那头,跑得累极了,闷头急饮远水。天上琼浆何及舌尖清流?小狐狸痛饮一通,仰头便倒在地上,眼前是朗朗晴天,鼻尖是微微薰风。
耳边,是女孩的柔声轻唤。
“白芝。”
有人唤她:“白芝。”
小狐狸转过头,那张熟悉的脸庞便撞入眼帘。
女孩笑吟吟地注视着她,不说此地姹紫嫣红开遍,不说此间良辰美景尽收。也不说,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她只是笑着望着她。
白芝看到她,良久,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疼不疼?”
女孩脸上神色不变,柔声道:“你不疼了,我也就不疼。”
她神色郑重,压低了眉梢:“白芝,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哪?”小狐狸急了,瞬间化出人身,一把拉住她的手,“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吗?香风谷很好的!”
“香风谷自然很好。”女孩点头,她知道小狐狸心中的不安,也知道此一别意味着什么,“但我的人类呀,白芝有自己的道,我也该走我的道了。”
若是别的理由,白芝定要死缠烂打不放她走。可偏偏是这个理由,她竟无法任性,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她不能太自私。
大不了,大不了……她以后去找她!
“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圆瞳眨巴着,眼巴巴地望着女孩。
女孩笑了,“当然可以。”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白芝颈间挂着的香薰球:“你带着它来找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能认出你来。”
“这么神奇?!”白芝惊叹,迫不及待地问,“为什么?”
女孩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因为上面,有我亲手刻下的二十一朵徘徊花,这世间仅此一颗香薰球。”
“二十一朵徘徊花?那是什么?”
白芝追问道。
女孩没有再回答,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目光温柔而悠远,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最终轻轻说道:“白芝,我该走了。”
“保重。”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便如落花冷红般倏然飘散,缕缕妍暖如轻裘的紫烟,一并化作零星碎片,悄无声息地披在了白芝身上。
阁楼顶层光芒渐熄。
草地上,只团着一只红狐。
阵纹上,凝着几颗晶莹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