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央途》染水

1、楔子

　　夜华如水，缱绻如同细步鬼魅，残月安坐于夜幕之上，凝散着寂寥的白色露芒，万籁俱静……

　　万籁俱静？
　　本该这样。

　　此刻的夜，大地燃着灼灼之火，火舌如同巨蟒扯碎了每一个人的安恬清梦，刀锋晃晃，映着攒动的火光咝咝作响，金属锐利的嘶磨声干净利落，薄刃插入骨骼，闷响之后，身首异处。男女老幼的呼救、惨叫交织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

　　手起，刀落。
　　一把大火燃尽，尸骨都无处摸索。

　　【京城】

　　要说京城真是个好地方，烟花十里长街，商店热闹非凡，鳞次栉比，小小的商贩们满面春光，搽涂着浓香脂粉的姑娘们拧着腰身，踏着碎步，笑得一片莺歌燕舞。

　　“客官，您是打尖啊？还是住店啊？”跑堂的小子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将一个彪形大汉迎进客栈。

　　“去去去去~~少在这儿碍眼，要死离我远一点儿，瞧你那晦气样！”他收起一脸谄笑，转身对门板口蹲着的小乞丐唾骂，焦黄的牙齿配着倒掉的老鼠眼看这张脸还真是要多小人有多小人。

　　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抬了抬眼，约莫也就七八岁，一张小面皮儿染着菜色与污泥，衣衫褴褛，也不怪跑堂让他远一些，走近一米，任谁都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逼人恶臭，像是蝼蚁噬啃留下的残败腐肉。

　　真是坏人生意，晦气。

　　小乞丐张了张干裂到掉皮泛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粝荆棘磨过一番，让人听着像是乌鸦叫唤，尽管那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稚气和祈求，“赏一点儿……水喝吧……求…求你了。”

　　跑堂斜睨了小乞丐一会，不大的眼睛咕噜转了几圈，咧开嘴讥讽的笑一笑，说：“想要水啊？大哥哥有很多呢。”说完，露出鄙夷的目光，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小乞丐充满感激的小黑脸上。

　　“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快滚！你再不走，我就找掌柜的叫人打死你，滚！”他颐指气使地对着小乞丐叫骂，引得街上过客纷纷向这边看来，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口制止，反而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也许是被吓住了，又或者出于什么原因，小乞丐用满是皲裂的手掌擦了擦湿嗒嗒淌下来的液体，竟然没了动静。他踉跄着起身，一步一步跛着走到了另一个狭小阴暗的拐角，重新蜷缩起来。

　　一阵风吹过，把小乞丐吹红了眼眶。

　　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3年，烈日下，暴雪下，雷雨下，狂风下，一直这么过。前些天，一个大官人的狼狗将他仅有的小破碗咬坏了，现在别说剩馒头，连口馊水都没得喝。

　　不远处还传来了跑堂唧唧歪歪的咒骂，“贱骨头没斤两，早点去死吧，真恶心！”

　　身边跑过几个小孩儿，小女孩儿拿着刚做好的糖人，小男孩儿拿着刚出炉的肉包，蹦跳路过时，飘出的香味让小乞丐狠狠咽了咽口水，然而只得将脑袋深地埋进伤痕斑布的细细臂弯里。

　　“啧啧，真可惜。”一个格外动听的男性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似乎天籁，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邪气，极富磁性。

　　小乞丐仰起脸，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他穿着清浅琉紫色衣衫，外襟微敞，里面露着银白色的内衬，可那白却不及他颈上的皮肤，及腰的乌黑长发随意的用缎条扎上，整个人都露着一股慵懒邪魅的劲儿。

　　忽然，那男子蹲了下来，也不嫌小乞丐脏，用手捏着他的下颚骨，一点点向下摸，瘦肩膀，小胸膛……总之半分钟就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小乞丐盯着他的眼睛，竟然忘了反抗，只是觉得那是世间最美的东西，细长又微微向上挑的眼角，眼波流转之际光华四射勾魂夺魄，睫毛长而密如振翅黑蝶，眼珠纯如乌木，幽深得让人看不见瞳孔，一双美到令人心惊的双目。

　　可惜他蒙着面，看不见全貌。

　　“叫什么名字？”男子收手以后笑着眯起眼，极好脾气似的问他。

　　小乞丐睁着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声音极低，磕磕绊绊的答道，“狗，狗蛋子……”

　　谁知那男子竟笑出声来，可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声线，小乞丐遇见那么多人却没一个能像他这么好听。男子立起了白皙近乎透明的食指，在小乞丐面前摇了摇，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指尖萦绕的香味，清香却偏带着锋利。

　　小乞丐想，这味道比所有的肉包子和糖人都要香，非常迷人的气息，像是蛊。

　　“真寒酸。”意料之中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男子自顾自地说：“小东西，你恨不恨他们？”精致的下巴隔着面巾向客栈的方向扬了扬。

　　良久，小乞丐轻轻点了一下头。

　　“哈~真是好孩子。”上扬的尾音，煞是迷人，“你骨形很好，练上几载，弄死这帮废物绝不成问题。”

　　小乞丐直直地看着他，脸上是惊惧与困惑，双手向后撑地，半晌不敢说话，这与他所想的答案相差了太多太多。

　　“我送你个名字，叫陌途，如果你能活到15岁，我们还能遇见，”男子向小乞丐面前靠了些，身边环绕的香气瞬间涌进鼻翼，他长长的睫毛与小乞丐的眼睛只有一丁点的距离，仔细感觉的话还甚至可以觉察到男子温热的呼吸，“我就收你为徒。”

　　说完，将一个锦囊放进小乞丐的手中，里面满是黄金。

　　他骨节修长漂亮的手揉了揉小乞丐油腻的黑发，“我叫青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