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淘淘有座桥》凉虾

14、14

　　虽然一早做好心理准备吃苦，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为了更好如实反映生活，顾云会在每一个拍摄对象身边生活上几天。是煤炭工人，就跟着他们起早贪黑；是厨师，就大清早跟着转菜市场，在厨房里面水深火热；是养老院志愿者，就帮着他们把老人抬上抬下，照料饮食起居……一方面要参与他们的生活，一方面又要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进行拍摄，也不能给拍摄对象的带来困扰。很多人一开始听说要拍摄，多多少少都有些抵触，好在顾云一行人都是真心实意，也反复把情况告诉被拍摄者，打消他们的顾虑。大半个月下来，拍摄进行还算顺利。
　　现在，何桃他们正在一个少数民族小村子，拍摄当地的希望小学。十五年前，有个旅行者被当地干净的景色吸引来到这里，后来就没有再离开。他用自己的积蓄修盖了两间平房，大的一间做教室，小的是办公室和睡觉的地方。后来他娶了当地一位美丽的女子，从此两夫妻一起教村子孩子知识。当年那位旅行者姓王，村子里的所有人都称他王老师。
　　王老师是好人。每个村民，无论男女老少，被问到“王老师是怎样的人”的时候，总是笑呵呵重复这句话。王老师是好人。好人，这是他们仅知道的最高评价，朴实而真诚。王老师办公室的门口立着一个半身高的竹筐，里面总有东西。有时候是几个玉米，有时候是一小袋鸡蛋，有时候是手纳布鞋，还有时候会放上一碗余温未散的红烧肉。都是村民送的。开始时候，王老师不收，但怎么阻止村民还是锲而不舍。后来他的妻子让他收起来，这样村民才会安心。索性他们就在门口放了一个竹筐，送来的东西可以直接放里面。王老师和妻子经常用这些“礼物”，做饭给孩子们吃。奇妙的和谐圈。
　　何桃问，当年为什么留下来。
　　王老师站在院子里一棵杏花树下，满面笑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回答，他们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在他们的眼睛里，我看到最美的东西。

　　春末，南方的天气已暖融融。拍摄期间，何桃和王老师的妻子睡办公室的床；王老师、顾云和赵拓海睡搭在教室的板床上。顾云和王老师很谈得来，何桃快成了孩子王，赵拓海像个母鸡似的，跟在何桃和孩子们身后，提醒他们注意这，注意那。每这个时候，何桃就带着孩子们大喊“赵妈妈”，赵拓海总会红脸，瞪着何桃。何桃大笑不收敛，赵小媳妇儿，赵小媳妇儿的大叫。赵拓海不理何桃，沉着脸回屋整理器材，写摄影日记。
　　王老师看着面前的一群年轻人，感叹道，村子里很久没那么热闹了。对顾云说，你收了两个好徒弟。
　　顾云也笑笑，是呵。他很是喜欢何桃，从研究生面试起就直觉这是个有灵性的小姑娘。顾云从没收过女弟子，觉得有时候女性摄影过于敏感纤细，自我色彩过浓。但他在何桃身上看到另外的东西，更具包容性的东西。赵拓海他也很喜欢，经过这几天观察，觉得确是个可塑之才。回去头一件事就是让何桃把赵拓海忽悠来考他的研。

　　在离开的头一天，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带着自家做的饭菜，聚集到学校院子里。热热闹闹，吃到半夜。很多孩子眼皮子已经重的不行，呵欠连天，还是舍不得离开。最后好说歹说，孩子们才跟着家人回去睡觉，一场离别宴，终是收场。
　　帮王老师妻子收拾好院子，何桃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呆呆望着天空。
　　“快起来，小心着凉。”赵拓海想把何桃拉起来，她的手凉凉的。
　　“小海，”何桃反拉他，“回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呐。”
　　赵拓海顺势坐在何桃旁边，抬头，确实很多，像钻石一样。一时间竟有些怔忪。
　　“这大半个月，拍摄这么多人，看着他们，总是会想自己怎么在生活。嫌食堂给的肉太少，烦恼论文怎么要写那么多字，愁买不到便宜机票，伤神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可是和他们比起来，算个屁啊。”
　　“这两天，我总在问自己，如果是我，会不会抛下一切留在这里。想了很久，答案还是不会。因为这是王老师的归宿，却不是我的。如果遇到了，我想我也会像王老师一样的。”
　　“小海，你呢？”
　　赵拓海收紧握着何桃的手，随之微微松开。他把何桃额前的碎发，拨弄整齐，也躺倒她身边。他们静静躺着，静静躺着，直到天边微微泛白，星子开始收拾包袱回家睡觉。
　　“会的，小桃子，我会的。”赵拓海喃喃说到，不知道身边的人还是不是醒着。他明白何桃说这些话的意思，也知道这次带他出来的理由。她想告诉他，这个世界很大，我们自以为的不幸其实毛都不算；她想告诉他，如果是归宿，就要抓紧，不要放弃；她想告诉他，她一直都在，支持他，看他幸福。
　　赵拓海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