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寂静广场

4、三和堂 他身上确实

　　秦三和难得有清闲的时候。
　　作为三和堂的主人，总有些不识趣的家伙时不时地想让他帮忙做坏事。这几天，日本那边来了些不好得罪的主顾。他们多次要求见面，却被秦三和回绝。对方扬言明天要找上门来，事情已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秦三和却不紧不慢，只是打了通电话给老友说：
　　“罗文，来下棋吧。”
　　此时正是周一下午五点，天光还算明亮。风掠过三和堂后院斑驳的白墙，卷起几片落叶飞入堂内的小窗。堂中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窗边的小桌上摆着一副木质棋盘。秦三和轻轻拂去桌上的落叶，抬眼看向对面的好友，笑道：
　　“想好了么？”
　　罗文年约二十，身着一件黑色丝绸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垂眼看着棋盘，一手执子，另一手抚了抚膝上趴着的黑色吉娃娃。
　　吉娃娃呜呜叫了几声，罗文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
　　“你赢了。”他平静地说。
　　三和“啪”地一展白扇摇了几下。
　　“没意思。”
　　罗文不语。
　　“你今天心不在棋上，”三和随意地伸手，探向罗文怀中的吉娃娃，“你们家人又找你麻烦了？”
　　“他们最近行动很诡异，”罗文不着痕迹地把小狗往怀里抱了抱，“你也要小心。”
　　三和一顿，接着姿态自然地收回手。
　　“怎么，”他笑道，“担心我？”
　　罗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三和刚想再开口，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三和扫了一眼屏幕，“有人预约。”
　　他把笔记本电脑抱到膝上，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叫秦岚。”
　　“和你一个姓？”罗文意有所指。
　　“嗯。”三和点点头。
　　从头到尾读完预约附带的资料后，突然，他颇有兴味地笑了。
　　“一会儿要不要留下来？”秦三和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罗文。
　　“我看，这应该是你的专长。”
　　罗文看着屏幕沉默一会儿。
　　“我已经不接委托了。”
　　“我知道，”三和笑得十分狡黠，“但只是坐在旁边看一眼，应该不算吧？”说完，他不等罗文回话，将笔记本电脑转回来按下了确认。
　　***
　　如果不是预约平台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个地址，秦岚几乎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眼前的店铺怎么看也不像心理咨询室，门上挂着一块风干的招牌，门口摆着两盆文竹，乍一看像间茶铺。站在门口，秦岚摇摆不定，昨天发生的事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中。
　　昨天，他接到秦渊的电话后，匆匆赶往了地铁站。地铁监控录像清晰显示着，他在目的地的前两站提前下了车，出闸半小时后，又重新刷卡进了站。那时，他已化好了全妆，脚也蹬上了那双红色高跟鞋。
　　他出站的地铁口直通一家商场地下层，结合信用卡的消费记录，不难推测他是先去了一家名为“红颜知己”的奢侈品牌店买了鞋，之后又去了商场中的某家化妆店试了妆。秦渊问还要不要继续调商场监控，秦岚说不用了。看着画面上自己踏着高跟鞋、步伐稳健的样子，他预感再往下查，只会看到更糟的画面。
　　今天一早，他便在本市心理健康平台上预约了评价最好的一家诊所，也就是眼前的三和堂——如果心理医生都解决不了，恐怕他便真的要去看精神科了。
　　想到这，秦岚叹了口气，他定了定神踏入了店中。门店很大，里面一派老式装修，四面墙抵着天花板放着木柜，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木香。一个男人听到动静，从最里面靠窗的桌边站起身朝他走来。
　　“秦先生，你好。”他笑着伸出手，“我是秦三和。”
　　秦岚伸手同他相握。三和的手干燥温暖，像是一把被阳光炙烤过的沙。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褂子，口袋插着一柄白扇。握手间，秦岚注意到窗边的小桌旁还有一人，正低头收拾棋盘。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三和收回手，笑着介绍道，“他叫罗文，开古玩店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罗文抬起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安静敏锐，像一只栖息在树上的黑鸦。秦岚与他对视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穿过了脊柱，他不由地挺直了背。
　　罗文对秦岚点了点头，接着看向三和。
　　“我去内室待着。”
　　说完，他弯腰抱起地上的小狗，穿过后门往里面的院子去了。
　　***
　　罗文走后，两人在堂内正中央的茶几两旁坐下。
　　“秦先生，”三和亲切地开口，“你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我想问问，上面说的‘无意识行为’具体指的是什么？”
　　秦岚有些犹豫，三和放缓语气，“秦先生别着急，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大概是他温和的语气起了作用，沉默一阵后，秦岚开口了。他一个人扛了太久，真说出口的时候，话语如同奔涌的泉水般源源不断淌了出来：突然出现的红色高跟鞋、前夜的梦、不自觉走到的废弃妇产医院，最后是让他崩溃的监控录像。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绝不会相信那是我做的。”
　　秦岚咬着牙，“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觉得自己睡着了。”
　　秦三和摇着白扇，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
　　“秦先生知道吗？心理学上，有一种症状叫解离。”
　　“解离？”
　　“正常人在回忆自己做过的事时，一般会有‘那是我做的’的自我感知。但解离状态下，这种感知会失效。”他顿了顿，“你回忆起自己做的某件事，却觉得像在看别人的事。更有甚者会直接失去记忆，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过，就像类醉酒时的断片。”
　　秦岚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
　　三和收起扇子，起身为两人沏茶。
　　“秦先生，我们平时感知的自我，其实只是意识很小的一部分。就像一座冰山，而水面以下的部分才是我们行为的真正原因。在某些强刺激下，那些被隐藏的部分可能会浮到水面之上。”
　　秦岚有些困惑，“您的意思是？”
　　秦三和继续着手边的动作，“你在资料里提到过，你从小就有性别认同障碍，或许你表意识对女性形象排斥，潜意识却想要亲近它……”
　　听到这，秦岚眉头猛地竖起，显然很不赞同。秦三和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假设，还有其他可能的解释。”
　　他放下茶壶，抬起自己的茶盏。
　　“秦先生，”
　　秦岚还未反应过来，三和便突兀地问：
　　“你的母亲有没有流产过孩子？出生后夭折的也算。”
　　“什么？”
　　秦岚一怔，脑海中闪现了最后一次与母亲见面时的情形，她冲着他大喊：
　　“我这么惨，还不是因为只有你一个！要是那第二个还在……”
　　秦三和扫了一眼秦岚的表情，“看来是有了。”
　　秦岚的脸色沉了下来。
　　“恕我直言，我看不出这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秦三和不慌不忙，抬起茶盏抿了一口。
　　“秦先生，你说你从不知道那个妇产医院。却能梦到它，还不自觉地走到那里。这不难让人联想到，你或许曾经去过那里，也许是母亲生产或流产的时候。”顿了顿，他继续道，“至于那个红裙的小女孩，可能是同一时期你认识的某个人，又或者是你潜意识里认为夭折的孩子是个妹妹，将她和那所医院在梦里进行了重组。”
　　秦岚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有可能吗？”
　　秦三和放下茶盏，笑了笑说：
　　“你的母亲也许对夭折的孩子很愧疚，小时候向你提到过。你的表意识虽然忘了，但潜意识还记得。最近可能因为某个触发条件，这种情绪爆发了。”
　　听到这话，几天前性转软件上的女人在秦岚脑海一闪而过：这是真的吗？自己对她莫名的熟悉感，是因为潜意识知道母亲流产过一个妹妹？之后又因为愧疚做出了一系列不同寻常的行为？
　　沉默了一会儿，秦岚慢吞吞地开口：
　　“秦医生，我还是觉得这有些牵强。”
　　秦三和笑了，“如果可以，把这个情况和你的母亲确认一下吧。”
　　秦岚没有答话，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今天就先到这吧。”说完便起身朝门走去。秦三和没有挽留，保持着微笑将他送出了门外。
　　等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秦三和回到屋内，目光落在秦岚始终未动的茶杯上，自语道：
　　“可惜一杯好茶。”
　　此时后院传来了一声：
　　“他不信任你。”
　　罗文抱着小狗走了出来。秦三和一边收拾茶具，一边笑道：“正常。换作是我，第一次见面有人问我母亲是不是流过产，我也不会太信任他。不过，”
　　他以含着深意的目光注视罗文，“他会回来的，不是吗？”
　　罗文垂眼看着地板。
　　“他身上确实有东西，但……气息很奇怪。”
　　“哦？怎么说？”
　　“不像夺舍的阴魂。”
　　这下三和惊讶了。
　　“不是夺舍，那是什么？”
　　罗文沉默了一会儿，答：
　　“不知道。”
　　三和摸了摸下巴，“这就麻烦了……”
　　天色渐晚，两人站在昏暗的堂中沉默不语。片刻后，罗文怀中的小黑狗探出头来“汪”地叫了一声，三和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算了，不想了，”他语调突然上扬，“反正他付过钱了，我们吃饭去吧！就当是秦总请客了，哈哈哈……”
　　罗文还没答应，怀中的小黑狗便已雀跃地跳了出去。两人一狗随即踏出店门，向着美食街的饭店行进。吃饭时，秦三和便把秦岚和白天的危机都抛之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