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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84年,全美音乐奖之夜 01 ...
01
Zora Wang从不相信自己会紧张。
她七岁时在洛杉矶唐人街的春节游行中扮演花童,踩着一双过大的人字拖走了整整六个街区,鞋掉了三次,一次也没有哭。十二岁时被一个自称星探的男人在商场拦住,她盯着他的眼睛说“你瞳孔在撒谎“,然后转身就走。十五岁时她的母亲被诊断出早期乳腺癌,她在医院陪护了整整两个月,白天上课晚上守夜,从未在任何一位护士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但此刻,站在神殿礼堂 (Shrine Auditorium)的女洗手间里,Zora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第一次参加全美音乐奖的晚宴①,不是因为那些镶满亮片和貂皮的裙子在礼堂里川流不息。甚至不是因为坐在她左前方第三桌的那个制片人,上个月刚刚拒绝了她在一部浪漫喜剧中的试镜请求。
而是因为她刚才在那条走廊里,撞见了Michael Jackson。
不对。“撞见”这个词不对。是她从洗手间出来,低头看那张该死的座位卡——33号,靠近洗手间——然后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那根贴着金箔的圆柱旁,手里捏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香槟,像一幅被挂错了展厅的画。
她停下脚步,不是因为他是Michael Jackson。好吧,不完全是。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谁。她的母亲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从没听过一首英文歌,却在芝加哥转机时从机场的电视屏幕上认出了他——“那个戴白色手套的”,母亲是这么叫他的。所以是的,她知道。
但她停下来的原因,更奇怪,更难以解释,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而不是大脑的指令——
Zora感觉的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像一只手从她的心脏上移开。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天哪是Michael Jackson”,而是——
“这个男人我好熟悉。”
02
这念头荒唐得让Zora差点笑出声。她当然没有见过他。她是一个演过四个死人和两句台词的十八线小演员——同时也是一个在洛杉矶无数个不知名的小酒吧里唱过歌的、没有人听过名字的歌手。他是这个星球上最耀眼的恒星。他们之间的距离,用物理单位来衡量是走廊里那二十步,用社会单位来衡量则像隔了整整一个银河系。
但那种“见过”的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像一把钩子从她的胃里伸出来,朝他的方向扯了一下。
Zora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去拆解那一瞬间。不是一见钟情——至少她自己拒绝用这个词——不是被他的名望、财富或那张举世闻名的脸所迷惑。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接近于“认出”的东西,就像你在异国的旧书店里忽然闻到一种气味,你无法命名它,但你的身体知道那是什么。
就像你在学会一首歌之前,就已经知道它的旋律。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
她在那双眼睛里读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自信,不是诱惑,不是明星那种惯于被注视的从容。而是——
害怕。
一只小鹿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听见了树枝断裂的声音。那种警惕,那种“我会被伤害吗”的本能退缩,全部浓缩在他抬起眼的那个半秒里。
她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想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你。
03
“你也是逃出来的?”Zora忍不住开口问。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速度比她的大脑运转更快。它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开场白。它只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感觉——她和这个男人,在这个铺满金色壁纸和赭红色地毯的走廊里,是两个从同一座牢笼里逃出来的囚徒。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Zora差一点就转身离开了。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不想要任何人靠近。也许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躲开所有人。而她,一个穿墨绿色丝绒裙的陌生女人,正在做那些他想要躲开的事情。
“抱歉,”她说,“我不该打扰你——”
“没有。”他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要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过,“你没有打扰。”
他清了清嗓子。这个动作让她觉得好笑——一个在五十万人面前唱歌不眨眼的人,在一条空荡荡的走廊里需要清嗓子。
然后他回答了她一个问题:“这个派对我也不太想参加。”
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怎么在这里”,不是那些所有男人在搭讪时都会用的、带着明确目的的句子。而是“我也不太想参加”,一个分享,一个把自己和她放在同一边的声明。
Zora靠在墙上,决定留下来。
接下来的对话,在她的记忆里后来变得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布料——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开始模糊。她记得自己说了恐怖片和电锯的事,记得他笑了,记得那笑声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掌轻轻托了一下。她记得他说“被电锯锯过的姑娘至少值得一杯橙汁”,记得自己伸出手去介绍自己的名字,而他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掌心。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这激起了女孩的警觉和观察心——她意识到在硬挺的军装外套与闪闪发光的外表下,这个男人十分孤独。
04
Zora默默地观察到了很多事:
比如他握香槟杯的方式——只用拇指和食指,像捏着一支试管,中指悬空,仿佛怕自己用力过大会捏碎它。比如他说“我宁愿他们把奖杯寄到我家”时,嘴角那个弧度是真实的,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在看别处,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人,在看一段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
Zora没有告诉他的是,她其实也是一个歌手。
不是不想说,而是她不确定那是否重要。她的歌手身份比她的演员身份更加微不足道——没有经纪人,没有唱片合约,只有一把从当铺里赎回来的旧吉他和每两周一次的酒吧驻唱。她在那些烟雾缭绕的小舞台上唱过歌,观众在台下喝酒聊天,偶尔有人在某首歌的间奏时鼓掌,更多的时候没有人听。但她不在乎。她唱歌不是因为有人听,而是因为那些音符从她喉咙里涌出来的感觉,像呼吸,像心跳,像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本能。
她曾经在一个只坐了六个客人的雨夜唱完一整首《Summer Wine》②,然后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调酒师红着眼眶走过来,说了一句让她永远忘不了的话:“你的声音不该属于这个地方。”
那晚她回到家,对着浴室的镜子又唱了一遍。镜子没有鼓掌。但镜子里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此刻,站在Michael Jackson面前,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调酒师的话。这个男人大概也听过无数个动人的声音——比她的声音更专业、更完美、更训练有素。但他大概没有听过那种声音: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未经打磨的、粗糙得像原石却又透明得像玻璃的声音。
那是她的声音。
Zora没有说这些。她只是歪着头,和他一起讨论起《Thriller》的MV——她本来想问Michael的是“你是怎么拥有这么该死完美的天赋和灵感的”——然后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Zora知道这句话越界了。她知道对于一个习惯被追问的明星来说,这又是一次盘问的开始。所以她立刻补了一句“你不必告诉我为什么”,然后说出那番关于日记本的话——那不是为了安慰他,那是她真的相信的事情。她不追问。她从来不是那种人。
如果一个人想告诉你,他会的。如果他不说,那意味着说出来比不说更痛。
Michael看着女孩,沉默了很长时间。在那段沉默里,走廊的空调发出了低沉的嗡鸣,远处宴会厅的铜管乐手吹出了一个刺耳的高音。她注意到他的睫毛——那不是照片上能看出来的东西。很长,很密,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鸟翼的边缘。
“这听上去很奇怪。”他说。
她没有生气。因为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贬义。他说这句话的方式,就像一个人在辨认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不确定它的音调,但确定它很美。
“谢谢,”她说,“这是我今晚听过的最好的赞美。”
她注意到他问她的座位号。她解释了关于33号桌的事情——但不是全部的真相。真正的真相是:她已经感觉到,如果她坐到他身边,在那些镜头和闪光灯的包围下,她和他之间刚刚发生的某种东西——那种脆弱的、透明的、像高音C一样一碰就碎的东西——会在第一声快门响起时就炸成碎片。
她宁愿保护那个音符。即使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旋律。
05
然后Michael真的去拿了橙汁。Zora站在走廊里等他的时候,母亲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忽然浮了上来:“有些人让你想保护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弱者,而是因为他们太习惯独自承受了。”
母亲是在说外公,沉默寡言,把所有的病痛和疲惫都藏在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里。母亲说,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外公变小,放在口袋里,这样她就能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摔倒、有没有被雨淋、有没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叹气。
Zora从来不懂那种感觉。
——直到今晚。
Michael端着两杯橙汁回来的时候,Zora注意到他又换了姿势——肩膀比之前垮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像一只猫终于确认了房间里没有威胁,把竖起的毛缓缓放平。
“你是歌手?”他忽然问。
她怔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她穿的是晚宴裙,不是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她没有抱着吉他。她甚至没有哼过一个音符。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Michael耸了耸肩,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她已经在今晚见过多次的、介于羞涩和坦诚之间的东西,“你的声音,你说‘救命’的方式,那不是一个只会尖叫的人。
Zora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笑容,而是一种被准确击中的、无处可逃的、带着惊讶和欣喜的笑。
“是,”她说,“我也是歌手。一个没有人听过的歌手。”
“你唱什么?”
“什么都唱。流行、爵士,民谣...偶尔也尝试写一点自己的东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但我最大的问题是,每次唱完一首歌,我就想跪下来说‘对不起’。”
他扬起眉毛。“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冒犯了那些真正会唱歌的人。”
Michael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嘲笑,不是同情,更像是——认出。就像她刚才在走廊里第一眼看到他的那种“我见过你”的感觉。但现在它反过来了,他也见过她,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他还无法命名的时刻。
他们聊了也许十分钟,也许更短。时间的流速在那个走廊里变得不可靠。她记得他问她明天做什么,她说试镜,他祝她成功。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不是因为她想走。而是因为她害怕留下来,害怕再聊十分钟,她会开始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一首我还没写出来的歌”,或者“我可以坐在这里为你唱到天亮”,或者更糟——
她会问他那个人的名字,那个让他今晚不开心的人。
那不是她该知道的,至少不是现在。
06
“晚安,Zora。”Michael说。
她的名字从那个嗓音里滑出来,像一颗光滑的石子投入深水。Zora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唱片能卖出几千万张——不是因为他的舞步,不是因为那些特效,而是因为他的声音。那种包裹在温柔里的力量,那种让你觉得自己是他此刻唯一正在倾听的东西的错觉。
她走出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走廊的灯光在她的右侧脸上切割出一明一暗的两半,她想告诉他另一件事。一件关于她自己的、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她的声音——母亲说,那是她从外祖母那里继承下来的。一个在北京的冬夜里唱过京剧的女人,声音能穿过三条胡同而不散。Zora从来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但每当她开口唱歌,她都能感觉到有另一个喉咙在她喉咙里震动,另一种呼吸在她肺叶间流淌。
她想告诉他,她今晚在这条走廊里感觉到的,就是那种震动。
但她没有说。这些话说出来太重了,而他们之间才刚认识二十分钟。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Zora最终只说出了这句话,“红色和黑色很适合你。”
然后她立刻转身离开,不敢再多呆一秒钟。她穿过走廊,穿过紧急出口的防火门,走下消防楼梯,走过一楼空无一人的员工通道,从酒店的后门走进了洛杉矶二月的夜风里。她没有叫出租车,沿着西方大道走了整整四十分钟,穿着那双可以逃跑的黑色缎面高跟鞋,走回她租的那间小公寓。
她不觉得冷。不觉得累。甚至不觉得自己的脚在疼。
她只是反复回放那个画面:走廊尽头,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金色的圆柱旁边,手里捏着一杯从未喝过的香槟,用一种介于期待和恐惧之间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男人我好熟悉。”
Zora打开公寓的门,踢掉鞋子,倒进那张被她当作沙发的旧床垫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缩小的亚洲大陆。
她闭上眼睛。他的眼睛浮现在黑暗中。那双饱含害怕的、温柔的、想要信任又不敢信任的、在她说完“你也是逃出来的”之后忽然亮了一瞬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开始哼唱。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一串从喉咙深处涌出的音符,像溪水漫过石头,像风穿过空房间。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公寓里回荡,碰到墙壁又折回来,像一个看不见的合唱团在和她对唱。那是她的声音——像碎玻璃也像青鸟的、能让人在一个只坐了六个客人的雨夜红了眼眶的声音。
她唱了很久,直到那颗在她胸腔里跳动了一整晚的、不知名的东西终于安静下来。
“我只是太累了,”她对自己说,“明天试镜之前不想这个。”
她错了。
不是因为她明天会想。而是因为她接下来的一生都会想。
那个走廊,那双眼睛,那个用指尖轻点她掌心的男人。
Zora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而那杯橙汁的味道还在她舌尖上:甜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和那个男人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①1984年的全美音乐奖,我查过资料应该是没有晚宴,为了剧情发展所以设定迈和Zora在这一天相遇;
②《Summer Wine》是20世纪60年代美国音乐人李·黑兹尔伍德创作并与南希·辛纳特拉合作的男女对唱歌曲,打雷姐翻唱过,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听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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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84年,全美音乐奖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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