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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岚城的雨,两岁的客 岚城冬雨夜 ...

  •   岚城的冬天来得总是很突然。

      昨天还是满城黄叶纷飞,一夜北风过境,整座城市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地。岚江的水位在这个季节会降下去很多,露出大片大片的滩涂,远远望去像一道褐色的伤口,横亘在城市的中央。

      顾渊记得很清楚,江逸来的那天,岚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那时他四岁,或者说,四岁零三个月。

      四岁的顾渊已经懂得很多事了。比如知道爸爸在岚城开了两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生意不错,所以他们家能住在老城区那栋带天井的民国小楼里;比如知道妈妈身体不太好,总是在天气转凉的时候咳嗽,爸爸会给她熬一种黑乎乎的中药,整栋楼都是苦味;比如知道自己是这条巷子里最受欢迎的小孩,因为他兜里永远揣着大白兔奶糖,谁叫他一声“阿渊哥哥”,他就给谁一颗。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在那个雨夜,被一个叫江逸的小孩彻底改变。

      那是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

      顾渊正趴在客厅的茶几上拼积木。那是一套爸爸从省城带回来的木头积木,有三角形、正方形、长方形,还有半圆形的,可以搭出各种各样的房子。他已经搭了一座有尖顶的城堡,正在往城堡前面摆一排小树。

      客厅里的炉火烧得很旺,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窗外是瓢泼的大雨,雨点砸在青瓦屋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敲鼓。

      妈妈在厨房里熬粥,米香和柴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飘满了整间屋子。顾渊记得妈妈那天做的是皮蛋瘦肉粥,因为他闻到皮蛋特有的那种味道了。

      一切都很寻常。

      然后电话响了。

      那部红色的座机放在客厅角落的五斗柜上,是爸爸特意从省城买回来的,在当时的岚城算是稀罕物件。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顾渊甚至没有抬头,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把一棵“小树”摆正。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接起电话。

      “喂?”

      很多年后,顾渊依然记得妈妈那一刻的表情变化。

      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悲伤。

      “老顾……老顾出什么事了?”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妈妈只是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白得像窗户外面的雨幕一样。

      “我知道了,”妈妈的声音很轻,“我让顾渊他爸去接。”

      挂掉电话之后,妈妈站在五斗柜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顾渊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妈?”四岁的顾渊抬起头,叫了一声。

      妈妈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一个四岁的孩子完全无法理解。很多年后顾渊回想起来,才明白那种眼神里包含的,是震惊、悲伤、怜悯,还有一种对于命运的无力感。

      “阿渊,”妈妈走过来蹲下,和他平视,“妈妈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江叔叔和赵阿姨……就是住在城东的那个江叔叔,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的那个,记得吗?”

      顾渊歪着头想了想,模模糊糊记得有一对很爱笑的叔叔阿姨,每次来家里都会给他带好吃的。江叔叔的胡子很扎人,抱他的时候总是故意用胡茬蹭他的脸,逗得他咯咯直笑。赵阿姨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会唱很好听的歌。

      “记得。”顾渊点点头。

      “他们……他们今天出远门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了。”

      “哦。”四岁的顾渊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大人的“出远门”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家的小弟弟,”妈妈的声音更加轻柔了,“叫逸逸的,你还记得吗?比你小两岁,你见过的。”

      顾渊摇头。他不记得什么小弟弟。

      “逸逸以后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妈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要好好照顾弟弟,好不好?”

      “好。”顾渊很爽快地答应了。在他的认知里,“照顾弟弟”大概和“分享玩具”是差不多的意思。

      妈妈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勉强。她把顾渊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把他放在沙发上:“阿渊乖,自己玩一会儿,妈妈去给你爸打电话。”

      那天晚上,爸爸很晚才回来。

      顾渊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开的声音,冷风灌进来,把他冻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爸爸站在门口,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爸爸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准确地说,是一个用大人的羽绒服紧紧裹着的小小包裹。

      “回来了?”妈妈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顾渊。

      “嗯。”爸爸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被冷风吹坏了嗓子。

      “孩子呢?”

      “在这儿。”爸爸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裹,“一路都没哭,乖得让人心疼。”

      妈妈伸手接过那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掀开羽绒服的衣角。顾渊从沙发上探出头,好奇地张望。

      他看到了一个小孩。

      非常小的小孩,比他还要小很多。小孩的脸蛋圆嘟嘟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雨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小孩的头发很黑很软,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舍不得放开的东西。

      那一瞬间,四岁的顾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多很多年之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那是一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冲动。

      他想要让这个小孩不要哭,想要让这个小孩不要难过,想要把兜里所有的大白兔奶糖都给他,想要把自己的木头积木都给他,想要搭一座全世界最坚固的城堡,让他住在里面,再也不用淋雨。

      “阿渊,”爸爸发现他醒了,朝他招招手,“过来。”

      顾渊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爸爸身边。爸爸蹲下来,指着妈妈怀里的那个小孩,对他说:“这是弟弟,叫逸逸。从今天起,逸逸就住在咱们家了。”

      “他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顾渊问。

      “他睡着了。”

      “他什么时候醒?”

      “明天早上。”

      顾渊想了想,又问:“他醒了会哭吗?”

      爸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会的。所以你要哄他。”

      “怎么哄?”

      “把你最喜欢的糖给他吃。”

      “那我把大白兔都给他。”

      爸爸没有笑。他摸了摸顾渊的头,那只手很凉,凉得顾渊打了个哆嗦。然后爸爸站起来,从妈妈怀里接过那个小孩,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

      顾渊站在客厅里,看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声像是一万个人在哭。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搭好的积木城堡,忽然觉得那座城堡缺了点什么。

      于是他走过去,在城堡的门前又加了一块积木。

      “这是逸逸的房间,”他自言自语,“他就住在我隔壁。”

      江逸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天花板。不是自己家的天花板,没有那盏有小熊图案的吊灯,没有妈妈亲手贴上去的荧光星星。

      这里的天花板是木头的,很高很高,有一根粗粗的横梁从中间穿过,横梁上挂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红色的,上面画着两条鱼。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两岁的江逸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叫“爸爸”“妈妈”“抱抱”这几个简单的词。他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但他理解不了——为什么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

      于是他哭了。

      哭声又尖又响,从二楼穿透到一楼。正在厨房给顾渊做饭的妈妈连忙擦了手往楼上跑,顾渊跟在她后面,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爬楼梯。

      门打开,江逸坐在床上,哭得满脸通红。

      他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棉毛衫,袖子挽了好几道,领口大得露出半个肩膀。那是顾渊小时候的衣服,妈妈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虽然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有阳光的味道。

      “逸逸不哭,不哭……”妈妈把江逸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但江逸哭得更厉害了。他在找妈妈,在找爸爸,在找一个他再也找不到的人。

      “妈,他是不是饿了?”顾渊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

      “可能是。阿渊,你去把粥端上来,在灶台上,小心别烫着。”

      顾渊又蹬蹬蹬地跑下楼,跑到厨房。灶台对他来说太高了,他搬了一把小板凳踩上去,才能够到那碗粥。粥是妈妈一大早熬的,白米粥,放了一点点糖,很稀,适合小孩子喝。

      他两只手捧着碗,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走得很慢很稳,生怕洒出来一滴。

      等他走到房间的时候,江逸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呜咽。他靠在妈妈怀里,小手揪着妈妈的衣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逸逸你看,哥哥给你端了粥。”妈妈柔声说。

      江逸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顾渊。

      那是顾渊第一次正式和江逸对视。

      两岁的江逸有一双很圆很大的眼睛,瞳孔黑得发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睫毛又长又密,被泪水打湿之后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显得更加浓黑。他的鼻头红红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整个人缩在妈妈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顾渊把碗递过去,说:“吃。”

      他不会说太多哄小孩的话。

      江逸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碗,吸了吸鼻子。

      “逸逸,哥哥给你端的粥,要不要喝一点?”妈妈接过碗,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江逸嘴边。

      江逸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嘴。

      粥很甜,很暖。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妈妈松了一口气,转头对顾渊笑了笑:“阿渊真棒,弟弟喝了。”

      顾渊站在旁边,看着江逸一口一口地喝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他用一双手捧上来的粥,那个哭得满脸鼻涕的小孩喝了。

      他没有辜负爸爸交给他的任务。

      江逸来顾家的头三天,几乎没有停止过哭泣。

      白天哭,晚上哭,睡着了在梦里也抽抽搭搭的。他不让任何人抱,除了妈妈。但只要妈妈一走开,他就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不肯吃饭,不肯喝水,不肯睡觉,只是哭,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

      爸爸请了假在家陪着,但没什么用。江逸不认他,也不认顾渊。他小小的世界里,还没有“顾叔叔”和“阿渊哥哥”这两个人的位置。

      顾渊很难过。

      他已经把自己的大白兔奶糖全部堆在江逸的床头了,一共十一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他还把自己的木头积木也搬到了江逸的房间,在床边的地板上搭了一座大城堡,比他在客厅搭的那座还要高、还要大。

      但江逸看都不看一眼。

      他只是哭。

      “他为什么一直哭?”顾渊问妈妈。

      “因为他想爸爸妈妈了。”妈妈的眼睛红红的。

      “那他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没有回答。

      第四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爸爸出去办事了,妈妈在楼下接电话,好像是店里的什么事情需要她处理。楼上只有顾渊和江逸两个人。

      江逸照例在哭。他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哭得浑身发抖。

      顾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试过给糖,没用。试过给积木,没用。试过做鬼脸,没用。试过唱歌,他唱了一首《小兔子乖乖》,唱得五音不全,自己也觉得难听,更没用了。

      他只好站在那里,看着江逸哭。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翻了半天,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布老虎。

      黄色的布面,画着黑色的条纹,两只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上去的,胡须是用毛线做的,嘴巴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点丑。那是妈妈在他两岁的时候给他缝的,他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才能睡着。

      现在他已经四岁了,是大孩子了,不需要抱布老虎了。

      但他还是留着它。

      顾渊拿着布老虎,走回江逸的房间。江逸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发紫了。

      “给你。”

      顾渊把布老虎塞到江逸怀里。

      江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老虎,哭声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居然没有继续哭。

      他伸出小手,抓住了布老虎的耳朵。那只手很小,肉嘟嘟的,手指短短粗粗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小窝窝。

      他抓着布老虎的耳朵,把它举到眼前,仔细地端详。布老虎歪歪扭扭的嘴巴好像在对他说什么话。

      江逸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顾渊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布老虎抱进了怀里。

      紧紧的。

      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哭声没有停,但变小了,变成了闷闷的呜咽声。他把脸埋在布老虎的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布老虎的黄色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顾渊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他忍住了。爸爸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动不动就哭。他是哥哥,更要给弟弟做榜样。

      于是他爬上床,挨着江逸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江逸隔着一只布老虎的距离。

      江逸哭累了,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的小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抓住了顾渊的衣角。

      顾渊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没有动。

      他怕自己一动,弟弟就醒了。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小孩身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四岁,一个两岁。

      命运把他们系在一起的那根线,在那个下午打上了第一个结。

      江逸正式成为顾家的一员,是在他来到顾家的第七天。

      那天晚上,爸爸和妈妈在客厅里谈了很久。顾渊被早早地赶上了床,但他没有睡,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清楚楼下的说话声。

      门板的隔音不好,他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

      “……老江和秀芝的赔偿金下来了,但不多……”

      “……老江老家那边没人愿意接这个孩子……”

      “……老江帮过我那么多,我不能不管……”

      “……当自己儿子养,给阿渊做个伴……”

      “……行,就这么定了吧。以后逸逸就是我们儿子了。”

      顾渊没有听懂全部的意思,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逸逸以后就是我们儿子了。

      弟弟要永远住在家里了。

      他跑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偷偷地笑了。

      第二天的早饭桌上,爸爸正式宣布了这件事。

      “阿渊,”爸爸放下筷子,“从今天开始,逸逸就是你弟弟了。你是哥哥,要照顾他、保护他,知不知道?”

      “知道了。”顾渊响亮地回答。

      “如果有人欺负弟弟怎么办?”

      “我揍他!”

      爸爸满意地点了点头。妈妈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江逸坐在婴儿椅上,手里还抱着那只布老虎。他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气氛是温暖的、柔软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

      妈妈给他冲了一瓶奶粉,他双手抱着奶瓶,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最后落在顾渊身上。

      顾渊正冲他做鬼脸。

      他把嘴巴咧得大大的,眼睛挤成一条缝,鼻子皱成一团。

      江逸看了他三秒。

      然后,笑了。

      那是江逸来到顾家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像雨后云层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妈妈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哭了起来。爸爸伸手搂住妈妈的肩膀,没有说话。

      顾渊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

      他只知道弟弟笑了。

      弟弟笑了,真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江逸渐渐不哭了。他开始接受这个新家,接受顾叔叔和顾阿姨,接受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门口的那个叫“哥哥”的人。

      是的,顾渊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江逸的房间去报到。

      “逸逸,我回来了!”

      “逸逸,今天幼儿园老师教我们画小鸡了,我画给你看!”

      “逸逸,今天午饭有红烧肉,我给你留了一块,藏在口袋里了,不过好像有点化了……”

      他把那块用纸巾包着、已经压扁了的红烧肉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捧到江逸面前。妈妈在旁边哭笑不得,连忙把那块肉拿走,说凉了不能吃,会拉肚子。

      江逸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每天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的“哥哥”,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顾渊不知道的是,他每天傍晚的那声“逸逸我回来了”,慢慢成了江逸一天中最期待的声音。

      江逸学会的第一个新词,不是“叔叔”,不是“阿姨”,而是“哥哥”。

      不对,他说得不标准。

      他说的是“鸽鸽”。

      “鸽——鸽——”他伸着小手,要顾渊抱。

      顾渊骄傲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逢人就说:“我弟弟会叫我了!”

      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笑。

      “阿渊,把你弟弟抱出来给我们看看嘛。”

      “不给!”顾渊把头一昂,“我弟弟怕冷,不能出门!”

      其实是他不想让别人看他弟弟。

      弟弟是他的。

      只能他一个人看。

      岚城的冬天在江逸到来之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至少顾渊是这么觉得的。

      以前冬天的晚上,他总是一个人在客厅里玩积木。炉火烧得再旺,他也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玩积木的时候,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观众。

      江逸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抱着布老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渊搭积木。他不吵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发出“哇”的一声,表示赞叹。

      顾渊于是更加卖力了。

      他不仅要搭城堡,还要搭桥、搭火车、搭飞机。他把所有的积木都倒出来,在地板上摆得满满当当,然后在每一件作品前面给江逸讲解。

      “这个是望安桥!爸爸骑自行车带我走过!”

      “这个是我们家!你看,这是屋顶,这是天井!”

      “这个是火车!等哥哥长大了,带你坐火车去省城!”

      江逸听不懂,但他很捧场。每讲解完一个,他就“哇”一声,然后“鸽鸽鸽鸽”地拍手。

      炉火把两个小孩的脸蛋烤得红扑扑的。

      窗外的风声很大,但这个房间里,很暖。

      顾渊有时会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江逸,说:“逸逸,你要快点长大。”

      江逸歪着头看他。

      “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去岚江边玩,去坐大轮船。哥哥把所有的糖都给你。”

      江逸还是听不懂,但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

      顾渊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

      ---

      江逸两岁生日那天,岚城下了一场雪。

      在岚城,下雪是一件很稀罕的事。这座南方小城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雪,所以每一场雪都是全城的节日。

      那天早上,顾渊一睁开眼,就看到窗户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尖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就往楼下跑。

      “妈!妈!下雪了!下雪了!”

      跑到一半,他又折回来,冲进江逸的房间。

      “逸逸!下雪了!”

      江逸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袄,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像一颗蓝色的汤圆。

      “鸽鸽……”他看到顾渊,张开手臂。

      顾渊跑过去,想把他抱起来,但他自己才四岁,根本抱不动一个两岁的小孩。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床上,滚成一团,咯咯咯地笑。

      “你们两个小祖宗!”妈妈闻声赶来,看到两个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小孩,又好气又好笑,“赶紧穿衣服,别着凉了!”

      吃过早饭,妈妈给两个小孩裹上了厚厚的棉衣,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和手套,才放他们到院子里去玩雪。

      院子里的雪并不厚,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对于两个南方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

      顾渊在院子里疯跑,踩出一串一串的脚印。他捧起雪,团成一个球,往空中抛,然后看着雪球落下来砸在自己身上,哈哈大笑。

      江逸站在廊檐下,不敢下去。

      他还不太会走路,或者说,走得还不太稳当。走两步就要摔一跤的那种。

      他看着哥哥在雪地里撒欢,急得在廊檐下直跺脚,“鸽鸽鸽鸽”地叫。

      顾渊听到了,跑回来,站在廊檐下面,仰头看着江逸。

      “逸逸,你想玩吗?”

      “玩!”这个字他说得特别清楚。

      顾渊想了想,伸出手:“来,哥哥牵你。”

      江逸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一只小手套塞进顾渊的手心里。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触感。

      顾渊牵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廊檐的台阶。江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犹豫很久,顾渊就耐心地等着他,嘴里不停地说:“慢慢来,不着急,哥哥牵着你,不会摔的。”

      江逸终于走到了雪地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雪,抬起脚踩了一下,然后又踩了一下。

      咯吱,咯吱。

      他抬起头看着顾渊,眼睛亮晶晶的。

      “鸽鸽!”

      “好玩吧?”

      “好玩!”

      于是那天上午,顾渊就那样牵着江逸的手,两个人在院子里一步一步地走。走了一圈又一圈,把院子里所有的雪都踩了一遍。

      江逸摔了三跤。

      每一次,顾渊都会赶紧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问他疼不疼。江逸摇摇头,然后把手重新塞进顾渊的手心里。

      他不知道,很多很多年之后,这个动作会成为一个习惯。

      每一次摔倒,每一次疼痛,每一次绝望,他都会把手伸向顾渊。

      而顾渊,永远都会接住他。

      那天晚上,妈妈给江逸煮了一碗长寿面。

      面条是妈妈自己擀的,拉得细细长长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滴了香油。江逸还不太会用筷子,妈妈就一口一口地喂他吃。

      “逸逸今天两岁了哦,”妈妈说,“又长大一岁啦。”

      “长大!”江逸重复了一遍,然后指着顾渊,“鸽鸽!”

      “对,哥哥也长大。你们都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爸爸端着一杯酒,站起来,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举了举杯。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有一对年轻夫妇,笑得很灿烂。

      顾渊后来才知道,那是江逸的亲生父母。

      “老江,秀芝,”爸爸的声音很低,“逸逸今天两岁了。你们放心,这孩子我当亲生的养,绝不会亏待他。你们在天有灵,保佑这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说完,他把酒洒在了地上。

      妈妈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江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那碗长寿面,努力张开嘴去接妈妈递过来的面条。

      顾渊坐在他对面,看着弟弟吃得满脸都是汤汤水水的样子,笑了。

      他端起自己的小碗,对江逸说:“逸逸,生日快乐。”

      “快乐!”江逸学着他的话说。

      “等你明年过生日,哥哥给你买一个大蛋糕。”

      “蛋糕!”

      “对,很大很大的,上面有奶油花的那种。”

      “花花!”

      两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大人们听不懂的话,在暖黄的灯光下,在那个被炉火烘得暖融融的客厅里,构成了一幅全世界最温暖的画面。

      窗外,雪还在下。

      岚城的这个冬天,因为这个两岁的小孩的到来,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温柔。

      顾渊在那个冬天的夜晚,看着对面那个抱着布老虎、满脸都是面条汤的弟弟,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

      他要保护这个小孩一辈子。

      那一年,他四岁。

      他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他以为,一辈子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是无穷无尽的日子,是他和江逸永远永远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整个春天,都搁浅在这个人身上。

      那个春天,还远远没有来。

      但他已经做好了等待的准备。

      时光的注脚·一

      岚城老宅的阁楼里,有一个落了锁的木箱子。

      很多很多年之后,有人打开了它。

      里面有一本相册,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一个四岁的男孩牵着一个两岁的男孩,站在落满雪的院子里。

      大的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缺了一颗门牙。

      小的那个抱着布老虎,脸蛋红扑扑的,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大的那只手紧紧攥着小的那只手。

      像攥着一整个世界。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一个四岁孩子用铅笔写上去的——

      “逸逸来我家的第一天。以后我要保护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岚城的雨,两岁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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