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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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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家的铺子在阊门外一条窄街上。
说是铺子,其实前头卖药,后头堆布,旁边还挤着一间账房。门脸不大,牌匾倒擦得亮,写着“汪记”两个字,金漆旧了,边角有点发乌。下雨天街上泥水深,挑担的人从门前过,总要溅几星点子到门槛上。伙计早起第一件事不是开门迎客,是拿破布擦门。
汪履中回到铺里时,门槛刚擦完,又被他的靴底踩脏了。
小伙计看见那泥印,嘴张了张,没敢说。
“擦你的。”汪履中把外袍解下来,扔给旁边的人,“别看我。”
铺里的人都知道船被扣了,也知道码头上查出了私盐。消息比他回得还快,沿街卖汤饼的婆子都能说两句,何况商会那些长着长耳朵的人。
老账房抱着账册跟在后头,脸色比雨天还灰。
“少东家,二号箱的封条我看过,确实是昨夜换的。可换封的人有三个,船老大、阿勤,还有……”
他顿了顿。
汪履中脚步没停:“还有谁?”
“还有阿禄。”
前头药柜后面有个伙计手一抖,药斗拉得太急,半斗陈皮差点洒出来。
汪履中转头看他。
那伙计连忙低头:“小的去收。”
“别收了。”汪履中说,“都出来。”
药斗卡在半截,陈皮的苦香散出来。
一个个伙计从柜后、后仓、门边站出来,十来个人,衣裳都沾着湿气。有两个还没吃早饭,手里攥着半只冷馒头,见汪履中看过去,赶紧把馒头藏到袖后。
“吃。”汪履中道。
那两个人又不敢吃。
“我说吃。”他坐到柜边,把湿靴脱下来,换了双旧布鞋,“我问话,你们嚼慢些,别噎死在我铺里,回头还得赔棺材钱。”
没人笑。
倒是帘子后头传来一声:“你若肯少说两句缺德话,棺材钱能省更多。”
程阿蕙掀帘出来。
她按辈分是表姐,年纪却没同汪履中差出一辈。她穿一身半旧靛蓝衣裙,头发挽得利落,没戴什么显眼首饰,只有耳边一对银丁香。她不是汪履中的亲姐,是他母亲那边的表亲,早年夫家死绝了,带着一点嫁妆回徽州,后来被汪履中请来管内账。
外头人说她命硬。
汪履中觉得外头人嘴贱。
“表姐。”他叫得很顺。
程阿蕙扫了一眼铺里众人,又看他鞋边的泥:“货呢?”
“扣了。”
“人呢?”
“回来了。”
“你能回来,说明那位尤将军还没糊涂到家。”
汪履中笑了:“你这话说得像盼我回不来。”
“你回不来,我还得替你收尸。收尸也要钱。”程阿蕙走到柜边,接过老账房手里的册子,“私盐多少?”
“一包。”
她翻账的手停住:“一包?”
程阿蕙没有立刻往下问,先抬眼扫过铺里。药柜后、后仓门边、门槛旁都站着人,人人都想装作没听见,耳朵却竖得比门外的竹帘还直。
“前头留两个人看柜,其余去后仓。”她把账册合上,“门合半扇。今日谁敢在街上多说一个字,月钱扣到入冬。”
伙计们立刻散开。有人鞋底蹭到门槛,响了一声,又赶紧收住。铺面半暗下来,阿勤、阿禄和几个押船的人被留在帘外候着。程阿蕙把账册往怀里一压,带着汪履中和老账房进了后账房,门一扣,前头药斗声和街上的雨声都薄了一层。
“不大,青麻绳扎口,塞在二号箱第二层布下。”
程阿蕙抬眼:“谁家贩私盐贩一包?”
“没人。”
“那就是给人看的。”
汪履中点头。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他说省事。老账房也听得明白了些,脸上却更慌。
若是一船私盐,倒简单,抓住是谁贪,砍掉谁的手。偏偏是一包。少得可笑,又正好够军中扣货。说明塞东西的人未必想让汪家立刻死,只是要一个能让军中伸手的由头。
“他要的不是盐。”汪履中说。
程阿蕙接得很快:“是扣船。”
“扣船,误期,坏护票。”汪履中拿指节点了点账册,“伤兵营等药,三日不到,便能换旁人的货。尤继衡若严办,汪家这条北路断;他若放我,又有人能说他见私盐不报,护商收钱。”
老账房倒吸了口气。
汪履中抬眼看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所以那包盐才放得浅。”程阿蕙说,“怕查不出来。”
“也怕查得太深。”汪履中道,“真查到一船盐,就是死案。现在这样,正好卡在能扣、能传、能让人说不清的地方。”
拖住三日,许多事就够变。
“阿勤、阿禄、船老大。”程阿蕙念了三个名字,“叫来。”
老账房忙道:“船老大还在码头盯货。”
“那就先叫两个活的。”
汪履中看她:“表姐今日火气重。”
“你今日惹的祸轻?”
“不是我惹的。”
“祸进了你的船,就是你的。”程阿蕙把账册拍到账桌上,“你跟我讲这个没用,去跟官府讲,看官府理不理你。”
这话难听,但对。
阿勤和阿禄很快被带来。
阿勤二十出头,瘦,脸上总像没睡醒。他是去年冬里进的铺,做事慢,但细,点箱从不出错。阿禄年纪更小,才十七,平时跟船跑腿,嘴甜,见谁都叫哥。
两个人站在屋中,腿都软。
汪履中把热汤推到他们面前:“喝。”
阿禄差点跪下:“少东家,小的没有,小的真没有碰那包盐。”
汪履中皱眉:“我让你喝汤。”
阿禄捧起碗,手抖得汤水洒出来。
程阿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昨夜换封,谁先发现二号箱进水?”汪履中问。
阿勤说:“我。”
“什么时候?”
“二更后。船靠过一回,我去看箱,见箱角湿了。”
“靠过一回?”
阿勤点头:“有条小船。船老大说是渔船,贴得近,骂了两句,那边没回。”
“你看见船上人没有?”
“雾大,只看见船尾有漆。”
“什么漆?”
阿勤想了想:“青的。不是新漆,剥了一块。”
汪履中看向老账房。
老账房已经记下。
“封条谁拿的?”程阿蕙问。
阿禄忙道:“我拿的,从封匣里拿的。红线也是铺里的红线。”
汪履中抬眼:“可今日那包盐上扎的是青麻绳。”
“不是我扎的!”阿禄把汤碗放下,急得脸都白了,“我只拿红线,真只拿了红线。少东家,红线还是阿勤哥剪的。”
阿勤看了他一眼。
“是我剪的。”阿勤说,“封是我和他一起贴的。”
“贴完之后呢?”
“船老大说前头有暗流,让我们去舱外帮手。”
“箱子没人看?”
阿勤沉默了。
这沉默就够了。
程阿蕙冷笑:“十七八岁的人,脑子都长在脚底?”
阿禄眼泪差点出来。
汪履中摆了摆手:“哭回家哭。船上还有谁知道二号箱换封?”
“船上的都知道。”阿勤低声说,“动静不小。”
“靠船之后,有没有外人上来?”
“没有。”
“那就是自己人,或者外人没上船,东西已经在船上。”程阿蕙说。
汪履中没有接话。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桌面旧,有一道裂,裂缝里嵌着一点药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封匣谁管?”他问。
老账房道:“后仓钱二。”
“叫。”
钱二是个四十来岁的老伙计,在汪家做了快十年,腿有点跛,平时管后仓钥匙。人叫来时,手上还沾着灰,像刚搬过箱。
“昨夜封匣少过东西没有?”汪履中问。
钱二眨了眨眼:“少东家,这哪能记得清。封条、红线、胶泥,船上要用,常有人来取。”
“昨夜谁取过?”
“阿禄。”
“还有呢?”
钱二舔了舔嘴唇。
程阿蕙道:“钱二,你儿子今年多大?”
钱二脸色变了。
汪履中看向她。
程阿蕙没看他,只盯着钱二:“上月有人在赌坊看见他。你说是看错了,我没再问。现在再问一遍,他欠了多少?”
屋里更静了。
钱二扑通一声跪下。
“东家,少东家,小的真不知道私盐的事。小的只借了封匣钥匙一刻钟,真的只一刻钟。那人说有人要查汪家货封,怕做得不像,要照一照封条、红线和胶泥印。”
汪履中没有立刻说话。
阿禄嘴唇动了动,像想骂,又不敢。
老账房气得胡子发抖:“你在汪家十年!”
钱二低着头:“我儿子欠了赌债。他们说不还就剁手。小的想着,只是照一眼封样,不拿货,不改账,不碍事……”
“谁?”程阿蕙问。
钱二摇头:“不认识。”
“长相。”
“中等个,左耳缺一小块,说话像湖州口音。”
“在哪见的?”
“城西三羊巷。”
汪履中开口:“给了你多少?”
钱二愣住。
“我问你,你儿子的债,他们替你平了多少?另给了你多少?”
钱二把头磕下去:“二两。”
程阿蕙气笑了。
“答前头。”汪履中道。
钱二嘴唇哆嗦:“三十两。赌坊说,先记在邱管事账上。另给了小的二两,说是压惊。”
三十两赌债,二两现银。
一条船,一批货,两张护票,半条北路,被人用一笔赌债撬开一道缝。
汪履中倒没笑。他站起身,绕过账桌,走到钱二跟前。
钱二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在汪家十年。”汪履中说。
钱二哭道:“少东家,小的糊涂。”
“你当然糊涂。”汪履中蹲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一点,“二两是给你遮羞的。真正买你的,是你儿子的手。”
钱二哭声卡住。
“谁替你儿子还的债?”
“一个姓邱的赌坊管事。”
“赌坊叫什么?”
“金钩坊。”
老账房记得飞快。
程阿蕙看汪履中:“要报官?”
汪履中笑了笑:“报哪个官?说我船上查出私盐,我还找到了借封匣给人照样的伙计,请青天大老爷替我主持公道?”
程阿蕙没再说。
这事不能报。至少现在不能。
钱二抖着声:“少东家,小的……”
“闭嘴。”汪履中站起来,“从现在起,你哪里都不许去。阿禄看着他。”
阿禄一愣:“我?”
“你不是说自己没碰盐?那就看住碰过钥匙的人。看丢了,我算你一份。”
阿禄用力点头。
钱二被带下去时,脚步发虚。汪履中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族里一个管事也这样跪在他面前,说账是急用,银是暂借,等铺子周转开一定补上。
后来补上的只有半袋掺沙米。
他那时候还不会笑着听人哭,听到一半就把茶盏砸了。砸完也没用,银子回不来,铺子也保不住。倒是族老说他年轻气盛,不懂留情面。
如今他懂了。
情面很贵,不能白给。
“你又心软了?”程阿蕙问。
汪履中回神:“有吗?”
“你刚才没打断他的腿。”
“打断了还得养伤。”他走回账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热汤,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没放葱?”
“你还有心思管葱?”
“没葱不好喝。”
程阿蕙看他片刻,转头吩咐伙计:“给他重新热一碗,放葱。”
汪履中说:“别放。”
“那你闭嘴。”
老账房装作没听见。
外头雨小了些,街上有人停在门口探头探脑。汪履中端着碗,慢慢喝了半口:“表姐,你觉得是谁?”
“同行。”
“哪一个?”
“你得罪过的太多。”
“说句有用的。”
程阿蕙把账册翻到最近半个月的货路:“这趟货若被扣三日,谁能补上伤兵营的缺?”
“韩峤。”汪履中道。
“还有?”
“城南杜家也有药材,但他们没护票。”
“谁最想要你的护票?”
“还是韩峤。”
程阿蕙合上账册:“那就先查他。”
汪履中没立刻点头。
韩峤不像会做这么浅的事。
若是韩峤出手,要么不动,要么把他压到翻不了身。一包盐,一条青麻绳,一个赌坊管事,太碎,太急,也太像给韩峤脸上抹灰。
可若不是韩峤,谁有本事借他的名头,动汪家的船?
门外有人喊:“少东家,外头有人送帖子。”
伙计拿进来一张湿了一角的名帖。
汪履中接过,看见上头写着三个字。
韩峤。
程阿蕙在旁边冷笑:“你看,他自己来了。”
帖子上没写多余的话,只说午后在清水楼备茶,愿替汪兄压一压码头风声。
汪履中把帖子放到烛火边烤了烤,纸角卷起来,水汽一点点冒出。
“去吗?”老账房问。
“去。”汪履中说。
程阿蕙不赞成:“这个时候去见他,别人只会说你心虚。”
“不去,别人会说我怕。”
“你怕不怕?”
“怕。”汪履中把帖子收进袖中,“怕归怕,茶还是要喝。”
铺门口又有挑担的路过,这回泥点溅得更高,才擦干净的门槛又脏了。小伙计看了一眼汪履中,没等吩咐,拿起破布去擦。
汪履中走到后堂换衣。进门前,他停了一下。
“表姐。”
“说。”
“把家里能动的银子点一遍。还有,备二十斤止血散,四匹细布。”
程阿蕙转头看他:“给尤继衡?”
“给伤兵营。”汪履中纠正。
“账上怎么记?”
他想了想:“记作护票成本。”
程阿蕙盯了他一会儿:“你迟早死在账上。”
汪履中笑:“死账上也比死船上强。”
他进屋换衣,帘子落下时,雨又密起来。
账桌上那本账册摊着,墨还没干。
最后一页,“尤继衡”三个字旁边,那道短横下面,又添了一点很小的墨迹。
老账房伸手要拿,汪履中先一步把账册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