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梅竹马 当归来 ...
-
当归来戏班的头一个月,许忠显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那小东西白天睡得呼呼的,一到夜里就精神了,扯着嗓子嚎,把整个周双班的人都嚎醒过好几回。大师傅骂骂咧咧地从灶房探出头来,说这娃娃哭声比杀猪还响;师兄们翻个身,嘟囔一句“这小丫头片子”,又睡过去了。只有许忠显,每次一听见哭声就爬起来,趿拉着鞋跑到东厢房,趴在炕沿上看她。
他也不大会哄孩子,就是蹲在那儿,伸出一根手指头,让她攥着。说来也怪,当归一攥住他的手指就不哭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许忠显就这么蹲着,蹲到胳膊发麻,蹲到她又睡过去,才轻手轻脚地把手指抽出来,回自己屋去。
许胡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有一回半夜起来撒尿,看见许忠显又蹲在炕沿边上了,他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的功还没练好呢,倒有闲工夫哄娃娃。”
许忠显嘿嘿笑:“师傅,她不哭了。”
许胡三没再吭声,转身回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一件旧棉袄扔过来:“穿上,别冻着。”
当归三个月大的时候,许忠显头一回抱她。
那是个大晴天,许胡三把当归放在院子里晒太阳,自己去前面搭戏台了。当归躺在襁褓里,小手小脚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在跟谁说话。许忠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就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他不太会抱,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兜着她的屁股,姿势别扭得很。当归倒是不挑,窝在他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咧着嘴舞划着小手。那笑容又大又亮,没牙的嘴咧得像个月牙,口水又顺着嘴角往下,滴在许忠显的袖口上。
许忠显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儿,比冬天喝了一碗热姜汤还暖和。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又白又软,好像一松手就会碎了。他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到她身上那股奶味,忽然说了一句:
“山妹,你快快长大。长大了,哥带你唱戏。”
当归当然听不懂。她在他怀里又蹬了蹬腿,嘴里“啊”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当归会叫“哥”那天,许忠显正在院子里压腿。
他刚练完一套基本功,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棉褂子湿了一大片。许胡三在旁边抽着烟,时不时拿烟杆敲一下他的腿:“再高点,再高点。”许忠显咬着牙,把腿往墙上又抬了抬,疼得龇牙咧嘴。
当归那时候才刚学会坐,被许胡三用被子围在炕角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正啃得满嘴口水。她忽然抬起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小嘴一张一合地动了半天,然后蹦出两个字:
“哥……哥。”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块化了一半的糖。许忠显愣了一下,腿也忘了压了,就那么单腿站着,扭头看她。当归又喊了一声:“哥哥!”这回比刚才清楚多了,喊完还拍了拍手,口水甩得老远。
许忠显“扑通”一声从墙上摔下来,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跑到炕边上,凑过去问:“你叫我?你刚才叫我什么?”
当归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嘴里又喊了一声:“哥哥!”
许忠显的头发被揪得生疼,可他咧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扭头冲着外面喊:“师傅!师傅!你听见没?她叫我哥!她会叫人了!”
许胡三慢悠悠地走进来,瞥了他一眼,说:“她叫的不是你,是‘锅’。她饿了,想吃锅里的东西。”
许忠显不信:“明明叫的就是我!”
“你听错了。”
“没听错!”许忠显急了,“她叫的就是显哥!你听——山妹,叫哥。”
当归看着许忠显,嘴张了张,蹦出一个字:“锅。”
许忠显的脸一下子垮了。当归又喊了一声:“锅!”这回连音调都变了,听着真像是要吃饭。许忠显蹲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许胡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许忠显低头看着当归,当归正冲他笑,口水顺着下巴淌,小手还在他脸上拍来拍去。他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小声说:“山妹,是哥,不是锅。哥。”
当归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锅。”
许忠显彻底放弃了。他想,算了,锅就锅吧,反正她叫的是自己。
他把这个念头甩到一边,抱着当归在屋里转了一圈。当归在他怀里咯咯地笑,许忠显听着那笑声,心里头那点委屈一下子就散了。
管她叫的是什么呢,反正她笑了。
从那天起,当归叫“哥”就越叫越顺了,只不过被许忠显纠正成了“显哥”。她饿了叫,困了叫,醒了叫,不高兴了也叫。
有时候许忠显在院子里练功,她在屋里看不见人,就扯着嗓子喊“显哥显哥显哥”,一直喊到许忠显跑进来为止。许忠显有时候正练到要紧处,被她一喊,功练不成了,可只要一看见她那张开花的小脸,什么气都消了。
许胡三说:“你这辈子算是被她拿住了。”
许忠显不懂什么叫“拿住了”,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听她叫“显哥”。那声音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甜甜的,糯糯的,听见了浑身都暖和。
当归一岁多的时候,开始学走的路。
许胡三说,这孩子身子骨弱,得多练练腿脚。许忠显就把她抱到院子里,让她扶着墙站,自己蹲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伸着两只手叫她:“山妹,过来,到哥这儿来。”
当归扶着墙,两条小短腿直打颤,不敢动。
“过来,没事,哥接着你。”
当归犹豫了半天,终于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许忠显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着她后背:“不哭不哭,咱不练了,不练了。”
许胡三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你这么惯着她,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走路?”
“慢慢学嘛,不着急。”
当归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又不哭了,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许忠显看着她的笑脸,心都化了。
打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抽时间教她走路,可每次都舍不得让她摔着,走两步就抱起来。当归学了大半年,还是只会扶着墙站,一走就倒。许胡三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你这样不行,明天我来教。”
第二天,许胡三把当归放在院子中间,自己走开了。当归站在那儿,前后左右都没人扶着,吓得脸都白了,张嘴就哭。许胡三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不动,也不说话。当归哭了一会儿,见没人来抱她,只好自己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朝许胡三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一头栽进许胡三怀里。
许胡三把她抱起来,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这不是会走了吗。”
许忠显在一边看着,气得跺脚:“师傅,你让她哭了那么久!”
“哭两声怎么了?”许胡三把当归递给他,“她是戏班里的人,不是哪家的大小姐。吃不了苦,将来怎么学戏?”
许忠显抱着当归,心疼得不行。当归倒是不记仇,一回到他怀里就不哭了,还伸手抓他的耳朵,玩得不亦乐乎。
当归学说话比走路快得多。
一岁半她就能说整句话了。虽然发音还不太准,“显哥”说成“线锅”,“师父”说成“师虎”,可意思都对了。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显哥,抱。”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喊这句话,晚上闭眼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喊这句话。
许忠显有时候正练功,身上全是汗,她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显哥抱”。许忠显没办法,只好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继续练。许胡三看见了,骂他:“你这是练功还是带孩子?”
许忠显嘿嘿笑:“两不耽误。”
有时候许忠显不在,当归找不到人,就在院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喊“显哥”。转着转着,忽然看见许忠显从门外进来,她就张开两只小胳膊,像一只小蝴蝶似的扑过去,嘴里喊着“显哥显哥显哥”,一头撞进他怀里。
许忠显每次都会蹲下来,接住她,把她举过头顶,转一个圈。当归就在空中咯咯地笑,笑得清脆。
戏班里的人都说,这小丫头跟许忠显比跟她亲爹还亲。许忠显听了这话,心里美得很,嘴上却说:“她本来就没亲爹,我可不就是她亲哥嘛。”
说这话的时候,他忘了自己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当归四岁那年冬天,许忠显头一回带她去看戏。
那天晚上,周双班在前面的戏台演《霸王别姬》。两个角儿各扮项羽和虞姬。许忠显把当归裹在自己的棉袄里,抱到戏台下面,找了个角落蹲着。
锣鼓一响,当归就不动了。
她睁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一动不动。虞姬出来的时候,她忽然伸出小手指着台上,嘴里喊了一声:“漂——”
许忠显赶紧捂住她的嘴:“嘘——看戏不许说话。”
当归不说话了,可她的小手一直指着台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台上的虞姬唱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时候,当归忽然安静了。她不指了,也不动了,就那么看着,眼睛里映着台上的灯光。
许忠显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红了。
他吓了一跳,小声问:“山妹,你怎么了?”
当归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她不要走。”
许忠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当归说的是虞姬。她以为虞姬真的要死了。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把当归往怀里拢了拢,说:“那是戏,假的。她不是真的要死。”
当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说:“假的?”
“假的。”
当归想了想,又问:“那显哥会不会死?”
许忠显被问住了。他一个九岁的孩子,哪儿知道死是什么。可他看着当归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哥不死。哥还要带你唱戏呢。”
当归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那我也不死。”
许忠显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咱们都不死。”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当归翻来覆去睡不着。许忠显问她怎么了,她忽然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在炕上,两只手比划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那调子七零八落的,词也全不对,可她唱得很认真,小脸涨得通红,唱完了还学着台上的样子,鞠了个躬。
许忠显看呆了。
他跑去把许胡三拉过来,许胡三看了半天,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孩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许忠显问:“师傅,你是说,她将来能唱戏?”
许胡三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当归还在那儿比划着,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净净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许胡三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当年你师爷说我是吃这碗饭的,我不信。后来我信了。再后来我才知道,吃这碗饭的人,命都苦。”
许忠显没听懂,可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当归五岁那年,许忠显开始教她唱《霸王别姬》。
说是教,其实是他唱一句,她学一句。许忠显那时候自己也是个半吊子,会的戏不多,可《霸王别姬》他是从会走路就开始学的,每句词、每个动作都刻在了骨头里。他唱一句“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当归就跟着唱一句“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奶声奶气的,词咬得含混,可调子竟然八九不离十。
许胡三听见了,说:“你先把自己的功练好,别把人家带歪了。”
许忠显不服气:“我哪儿歪了?”
许胡三没理他,把当归叫过去,亲自教。他教戏跟教走路一样,严得要命。一句词唱错了一个字,就让当归重来;一个动作差了一寸,就让当归重做。当归才五岁,哪儿受得了这个,没一会儿就哭了。
许忠显心疼得不行,说:“师傅,她还小呢。”
许胡三说:“学戏没有小的。我五岁的时候,师父已经让我在雪地里站桩了。”
当归哭了一会儿,见许胡三没有心软的意思,只好擦干眼泪,继续唱。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唱到第五遍的时候,调子终于对了。许胡三点了点头,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当归扑进许忠显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忠显拍着她的背,小声说:“不哭不哭,师傅是为你好。”
当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说:“显哥,我不想唱了。”
许忠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就不唱。等你长大了再说。”
当归吸了吸鼻子,又说:“你教我。”
许忠显说:“好,我教你。不着急,慢慢来。”
那之后,许忠显就自己教她。他没那么严,唱错了就再来一遍,唱对了就摸摸她的头。当归跟着他学,倒是学得快,没几个月就把《霸王别姬》的前面几段学会了。虽然唱得还不太像样,可那股认真劲儿,谁看了都忍不住夸两句。
有时候当归唱得高兴了,会自己编词。唱到“大王”的时候,她会把“大王”改成“显哥”,仰着脸冲许忠显笑。许忠显被她笑得没办法,只好跟着她唱“显哥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完了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许胡三在屋里听见了,摇了摇头。
戏班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这个小丫头是个唱戏的料。有人说:“许胡三这是捡了个宝啊。”有人说:“等这丫头长大了,跟许忠显搭戏,那可真是有凤来仪。”
许忠显不懂什么叫“有凤来仪”,但他喜欢听这话。他觉得“有凤来仪”这四个字好听,跟他家山妹一样好听。他偷偷跑去问许胡三:“师傅,‘有凤来仪’是啥意思?”
许胡三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就是好兆头。凤凰来了,天下太平。”
许忠显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他想,山妹就是凤凰。他捡回来的凤凰。
也就是这年,当归出了一件事。
下午,许忠显在院子里练功,当归在屋里睡午觉。他练到一半,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当归的哭声。那哭声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撒娇的哭,也不是闹脾气的哭,是真真切切的、被吓破了胆的那种哭。
许忠显扔下刀枪把子,跑进去一看,当归缩在炕角,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连嘴唇都是白的。
“怎么了?山妹,怎么了?”
当归指着窗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有坏人……”
许忠显往窗外一看,什么都没有。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枣树,树杈上挂着几串干辣椒,风一吹,晃晃悠悠的。他抱着当归,哄了半天,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把她从戏班带走,她喊“显哥”,可是喊不出来。那个女人伸手来抓她,她的手拼命往前伸,可够不到显哥。够不到。
许忠显听着,心里忽然发紧。他把当归抱紧了,说:“梦是假的,哥在这儿呢,哪儿也不去。”
当归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哭了,可那只手始终没松开。许忠显试着把她的手掰开,她一感觉到手指被拉开,立刻就哭起来了。他只好让她攥着。
那天晚上,许忠显没有回自己屋。他就睡在当归旁边,让她攥着自己的手指。当归睡着了,可眉头还是皱着的,小嘴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叫什么。许忠显听不清她叫的是什么,可他猜得到。
他猜她在叫“显哥”。
他说不上来的心里头有点发慌,攥紧了当归的小手,在心里说了一句:山妹,不管谁来,哥都不让他们把你带走。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那光照在当归的脸上,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匀了。许忠显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长得真快——刚捡回来的时候才那么一小团,现在都能满院子跑了。再过一个四年,她就十岁了。再过两个四年,她就十四了。到那时候,她也高了,成了角儿,就该上台了。
那时候,她站在台上唱虞姬,他站在台上唱霸王。台下坐满了人,叫好声一片。
他想着想着,笑了。
此刻,他只是个十岁的男孩,躺在炕上,攥着一个六岁小姑娘的手,听着她细细的呼吸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而在那个梦里,他听见当归在唱戏。唱的是《霸王别姬》。唱到虞姬拔剑的那一段,她忽然停了,转过身来,冲他笑了一下,说:“显哥,我不死。”
“好。”
“你也不死。”
“好。”
“咱们都不死。咱们唱一辈子的戏。”
“好。一辈子。”
那声音在梦里回荡了很久,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正在来路上的风雪里,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她走得很稳,但很沉。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就碎一寸。
她每碎一寸雪,当归的梦就暗一分。
当归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攥着许忠显的手指,在月光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黑衣服的女人。
梦里只有戏台,只有锣鼓,只有显哥。
显哥站在台上,穿着霸王的戏服,冲她笑。
她朝他跑过去。
跑啊跑啊,怎么也跑不到。
可她还在跑。
因为她知道,显哥在那儿。
显哥永远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