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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傍晚的时候 ...

  •   傍晚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雪末子,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簌簌落下,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顾长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严实了,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里间没有动静,谢重渊大概还在调息,他不想去打扰,就自己在药房里继续翻书。
      他把那本毒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连夹缝和页脚都没放过。在最后一页的背面,他发现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需要用指尖蘸了水涂上去才能看清。那行字写的是:“合欢散解药需雪山冰蚕为君,九转回春草为臣,佐以赤芍丹皮栀子黄连。冰蚕生于极寒冰隙,九转回春草在姑苏归元阁禁地。”
      顾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雪山冰蚕,就在后山断崖的冰隙里,他等了三年的东西!至于九转回春草,他虽然没听说过,但既然知道了地方,总会有办法。他把这行字抄在一张纸上,叠好放进袖子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发现谢重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里间门口,正看着他。烛光从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你站多久了?”顾长安吓了一跳。
      “有一会儿了。”谢重渊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找到了?”
      “找到了。”顾长安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解药需要两味主药,一味是雪山冰蚕,就在后山断崖的冰隙里,我等了三年,今年雪最大,冰蚕一定会出来。另一味叫九转回春草,在姑苏的归元阁禁地。你的毒有救了。”
      谢重渊听到“归元阁”三个字时,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道竖纹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一道被刀刻出来的痕迹。
      “归元阁。”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你知道归元阁?”顾长安问。
      “知道。”谢重渊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里间。顾长安跟进去,发现他在榻边坐下,拿起放在床头的那把长剑,用绒布慢慢地擦拭。剑身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芒,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他擦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剑尖到剑柄,一寸一寸地擦拭,每一寸都不放过。那把剑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
      顾长安在榻边坐下,托着腮看他擦剑。他注意到谢重渊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剑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但那些手指上有薄薄的茧,是指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谢大哥,归元阁是什么地方?”顾长安试探着问。
      谢重渊擦剑的手顿了一下。“江湖上的情报组织。势力很大,做事不择手段。”
      “那你跟他们有仇?”
      谢重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顾长安识趣地没有再问,把话题岔开了。“不管怎样,我们先去找冰蚕。等雪停了我就去后山。九转回春草的事,等拿到了冰蚕再想办法。”
      “我陪你去。”
      “你的伤还没好——”
      “陪你去。”谢重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你伤口会裂开”,但看到谢重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不容拒绝的光,把话咽了回去。“好吧。但你得答应我,不许逞强。伤口疼了就说,我们马上回来。”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顾长安忽然觉得这个屋子比平时暖和了许多,不只是因为炭盆里的火烧得旺,还因为这里有另一个人在。他一个人住了两年,早已习惯了孤独,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有人陪的感觉真好。
      “谢大哥,你以前来过这种山里吗?”顾长安问。
      “来过。”
      “来做什么?”
      “躲人。”谢重渊把剑收回鞘里,放在床头。
      顾长安心里一紧。躲人,躲什么人?追杀他的人?他想起谢重渊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那些刀伤、剑伤、钝器伤,层层叠叠的,像是把人这一生的苦难都刻在了皮肉上。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些伤痕。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顾长安问,“等毒解了之后,你要去哪里?”
      谢重渊看着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顾长安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始终是亮的,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不知道。”谢重渊说。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但顾长安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重量。一个人说“不知道”想去哪里,不是因为真的没有地方可去,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允许过“想去哪里”。他的人生从来不是自己选择的,每一步都是被安排的,被收养、被训练、被利用、被追杀,从一个牢笼逃出来,外面是更大的牢笼。
      顾长安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疼的是别人的遭遇,自己的鼻子却先酸了。他吸了吸鼻子,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那你就先在我这里住着呗。等毒解了,你要是没地方去,就留下来。我一个人住了两年了,怪冷清的。你住下来,有人陪我说话,有人帮我劈柴,有人陪我一起去后山找冰蚕。”
      谢重渊偏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
      顾长安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知道“好”这个字从谢重渊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一百句话都重。因为这个人不轻易许诺,一旦说了,就是真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末子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地从天上落下来,把整座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茧壳。风声呜咽着从山谷里灌上来,拍打着窗棂,震得窗纸扑扑作响。顾长安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把谢重渊那边的被子掖了掖。
      “谢大哥,你早点睡。今晚要是再发作,你就叫我。我就在外间,一叫就到。”
      “嗯。”
      顾长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重渊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烛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顾长安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关上门,走到外间。
      外间的长椅是师父在世时打的,用的是山里砍的老榆木,结实是结实,就是硬得硌人。顾长安在上面铺了两层棉褥子,又盖了一层被子,躺上去试了试,还是能感受到木板硬邦邦地顶在腰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白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谢重渊说“好”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擦剑时修长的手指,他说“不知道”时声音里那一闪而过的脆弱。顾长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病人的细节记得这么牢,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太特别了。他在山上住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拢共不超过一百个,其中大部分是来看病的村民,看完就走了,从没有人在这间药庐里住过超过三天。
      谢重渊是第一个。而且谢重渊长得确实好看。顾长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承认自己在看到那张脸时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但这很正常,任何人看到好看的东西都会心跳加快的。他在心里给自己反复解释了三遍,好像解释得越多次就越能说服自己。
      夜渐渐深了,雪还在下,风还在吼,但顾长安听着那些声音,却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孤单了。因为一墙之隔的里间有一个人在,那个人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顾长安在那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里间的谢重渊并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听着外间传来的、顾长安偶尔翻身的窸窣声。那道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声盖过,但他听得很清楚。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像是在听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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