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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十五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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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这天,顾长安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谢重渊似乎也醒了,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推门出去的声音。顾长安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看见谢重渊正在桂花树下练剑。晨光还很淡,天边只有一抹灰白色的光,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谢重渊身上,把他舞剑的身影映在墙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顾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谢重渊今天的剑法比平时更快,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的形状,只能看到一片流动的光。落叶被剑风卷起,在他周围旋转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蝴蝶。但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连踩在青砖上的脚步都轻得像猫。
练了大约半个时辰,谢重渊收了剑,转身看见顾长安站在门口,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谢重渊走过来,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但很快就平复了。
“睡不着。”顾长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踮起脚帮谢重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谢重渊微微低下头,让他能够到,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顾长安能看清谢重渊睫毛上挂着的一颗细小汗珠。
“别担心。”谢重渊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没担心。”顾长安把帕子收起来,笑了一下,“就是起早了,有点困。等会儿你走了我再补一觉。”
两个人走进屋里,张伯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今天的早饭比平时丰盛,有粥、有小笼包、有油条、有豆浆,还有一碟子张伯自己腌的酱菜。顾长安给谢重渊盛了一碗粥,又给他夹了两个小笼包,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顾长安说。
谢重渊没有说话,但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小笼包也吃完了,连那碟酱菜都没剩。顾长安看着空碗空盘,心里踏实了一些。能吃就是好事,说明身体状态好,体力充沛。
吃完早饭,谢重渊回房间换衣服。顾长安跟进去,帮他整理衣袍。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贴身设计,行动方便,腰间系着宽宽的皮带,上面挂着长剑、匕首、迷药包和解毒丸。顾长安把每一个口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的东西都带齐了,又往他靴筒里塞了一把小刀。
“这个也带上,万一剑丢了,至少还有这个。”顾长安把小刀塞进他的靴筒,拍了拍,满意地点点头。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忙碌的样子,伸手把他拉起来。“够了。”
“还不够。”顾长安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包金疮药和一卷绷带,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好了。你什么时候出发?”
“入夜之后。天黑透了再动身。”
顾长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刚亮没多久,离入夜还有整整一个白天。这个白天会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白天。
谢重渊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不出门,陪你在院子里。”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这个白天过得很慢,但又很快。说它慢,是因为顾长安一直在看日头,觉得太阳像是被钉在了天上,怎么都不肯往下走。说它快,是因为和谢重渊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快到他觉得才过了一会儿,太阳就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一整天都待在院子里。上午的时候,顾长安给谢重渊把了一次脉,确认他的身体状况良好,余毒被压制得很稳定,内力也恢复了七八成。他把这个结果告诉谢重渊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在谢重渊的脉搏上停留了很久,比平时久得多,好像在通过那三根手指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传递过去。
谢重渊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了顾长安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顾长安把冰蚕的玉盒从药房里拿出来,打开盖子给谢重渊看了最后一次。冰蚕在盒子里缓缓蠕动,银白色的身体散发着幽蓝的荧光,看起来精神饱满。
“你看,它今天特别亮。”顾长安把玉盒凑到谢重渊面前,“它知道你要去给它找搭档了,所以特别高兴。”
谢重渊看着那只通体发光的冰蚕,又看了看顾长安被荧光映亮的脸。顾长安的脸在蓝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等我把九转回春草带回来。”谢重渊说。
“嗯。等你带回来,我就把解药配出来。然后你吃了,毒就清了。然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顾长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好像在说一件肯定会发生的事情。
太阳终于落山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腊梅、青砖地面都染成了灰蓝色。张伯早早地做好了晚饭,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让谢重渊吃完好上路。晚饭很丰盛,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大碗米饭。谢重渊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顾长安坐在他对面,拿着筷子却几乎没有动,他的目光一直粘在谢重渊身上,看他吃饭,看他喝汤,看他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谢重渊站起来。
顾长安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在天上闪烁着微弱的光。院子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站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我走了。”谢重渊说。
“嗯。”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谢重渊转身走向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大步走回来,一把将顾长安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他的下巴抵在顾长安的头顶上,双臂像铁箍一样箍着顾长安的腰和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个人融为一体。
顾长安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味道,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有力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他没有哭,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不在谢重渊面前哭。他要笑着送他走,笑着等他回来。
“等我。”谢重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沙哑。
“等你。等到天荒地老也等。”顾长安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嗡嗡的。
谢重渊松开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再回头。他推开院门,走进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夜风中。
顾长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很久。张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走到顾长安身边,把灯笼挂在桂花树的枝丫上。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顾长安的脸。他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小顾大夫,进去吧,夜里凉。”张伯说。
“我再站一会儿。”顾长安的声音有些哑。
张伯没有再劝,转身回屋了。顾长安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里像有一个大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以前在山上一个人住了两年,从来没有觉得孤单。但现在,谢重渊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觉得整座院子空得像一座荒原。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浓得有些发腻。顾长安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在心里默默地为谢重渊祈祷。他祈祷归元阁的守卫今晚都偷懒,祈祷那些机关都失灵,祈祷九转回春草就在谢重渊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祈祷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把自己这辈子所有能想到的祈祷词都用上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张伯出来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劝他回屋,他都摇头。他要在这里等,等谢重渊回来。他要第一时间看到谢重渊,第一时间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第一时间告诉他“你回来了,太好了”。
午夜过后不久,院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门,是推门。门闩没有被拨动的声音,说明门外的人是用内力把门闩震开的。顾长安猛地从桂花树下站起来,腿因为站得太久有些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着树干站稳,看见院门被推开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是谢重渊。
他回来了。
顾长安想跑过去,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发麻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只能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地朝谢重渊走去。谢重渊也朝他走来,步伐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几步就走到了他面前。
月光下,顾长安看清了谢重渊的样子。他的黑衣上有几处破口,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上有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渗出一丝细细的血珠。他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野性和不羁。
但他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白玉做的匣子。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匣子上,心跳骤然加速。“拿到了?”
谢重渊把白玉匣子递给他。顾长安接过来,手在发抖,几乎拿不稳。他打开盖子,借着月光往里看——匣子里躺着一株通体翠绿、状如灵芝的药草,药草的表面有九道金色的纹路,像九条盘旋的金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九转回春草。
顾长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捧着那只白玉匣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后怕,也许只是因为这株草太美了,美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谢重渊身上有伤,赶紧擦了擦眼泪,把白玉匣子放在石桌上,伸手去拉谢重渊的衣服。
“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快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又急又快,手指在谢重渊的衣服上胡乱地扯。
谢重渊握住了他的手。“皮外伤,不严重。”
“骗人!衣服都破了,血都出来了,怎么可能不严重?你坐下,我给你处理伤口。”顾长安把他按在石凳上,转身跑进药房,把金疮药、绷带、剪刀、棉布一股脑地抱了出来,放在石桌上。
他蹲在谢重渊面前,用剪刀剪开他破损的衣袖和衣襟。黑衣被剪开,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顾长安的手在发抖,他用棉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揭下中衣,露出了底下的伤口。
谢重渊的左上臂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左肩有一处淤青,青紫色的,面积很大,看起来是被钝器击打的。右手的手背上也有几道浅一些的划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顾长安看着那些伤口,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用棉布蘸了金疮药,轻轻地涂在谢重渊的伤口上。谢重渊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顾长安,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泪流满面的脸。
“疼不疼?”顾长安哑着嗓子问。
“不疼。”
“你骗人。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顾长安把绷带缠上去,一圈一圈,缠得很紧,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和第一次在药庐里包扎时一模一样。
谢重渊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嘴角弯了一下。“你系的蝴蝶结还是那么歪。”
顾长安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月光下,谢重渊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让顾长安心脏骤停的温柔。
“嫌歪你下次自己系。”顾长安红着眼睛说。
“下次还让你系。”
顾长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扑过去抱住谢重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哭谢重渊回来了,哭谢重渊受伤了,哭谢重渊带回了九转回春草,哭谢重渊说“下次还让你系”。他觉得自己今天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谢重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搂着他的腰,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回来了。”谢重渊说,声音很低很低。
顾长安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答应过不受伤的。你食言了。”
“皮外伤,不算受伤。”
“怎么不算?出血了就算。你答应过每天回来不受伤的,今天是第十五天,你受伤了。”
谢重渊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指腹上的薄茧蹭过皮肤,带着微微的粗粝感。“以后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顾长安看着他那双在黑夜里依然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歉意,还有一种让人无法生气的、真诚的懊悔。他叹了口气,重新靠回谢重渊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下次不许了。”顾长安说,声音闷闷的。
“嗯。”
两个人就这样在桂花树下抱了很久。月亮已经偏西了,夜风有些凉,但谢重渊的怀抱是暖的,暖到顾长安不想离开。张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屋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笑呵呵地缩回了头,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谢大哥。”顾长安从他怀里抬起头。
“嗯。”
“九转回春草拿到了,明天我就开始配解药。”
“好。”
“配好之后你吃了,毒就清了。”
“好。”
“然后你就再也不会发作了,再也不用运功压制毒素了,再也不用担心哪天压不住了。”
“好。”
“然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谢重渊低下头,额头抵着顾长安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湿润的,带着桂花和药草的味道。
“好。”谢重渊说,这一次声音更重了一些,更沉了一些,像是一个承诺终于落到了实处。
顾长安闭上眼睛,感受着谢重渊额头传来的温度。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和谢重渊的心跳又重合在了一起,咚、咚、咚,像两面鼓被同一个人敲响。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边的天际,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白色的被子,把他们盖在了同一个温暖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