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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漪探底 谢明昭从清 ...

  •   谢明昭从清漪苑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得挺快,脑子里全是刚才萧朔那张脸。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说话也简短,可那双眼睛……谢明昭皱了皱眉。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不舒服。
      回到侯府,谢安国还在书房。
      “父亲。”谢明昭推门进去。
      谢安国抬起头:“去过了?”
      “去过了。”谢明昭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清漪苑,位置偏,院子里就一棵老槐树,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人呢?”
      谢明昭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人……”他顿了顿,“父亲,我觉得不对劲。”
      谢安国看着他:“怎么说?”谢明昭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今天去,带了两坛酒,一盒点心,说是陛下让我照看他,去探望探望。他就在院子里练字,看见我来了,也没起身,就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坐下,跟他闲聊。”谢明昭说,“我说京城这儿冬天湿冷,不比北疆干冷,问他习不习惯。他说还好。”“就这?”
      “不止。”谢明昭摇头,“我故意把话往北境引,说草原那些蛮子,就知道骑马射箭,打仗全靠一股蛮劲,没什么章法。您猜他怎么回?”
      谢安国没说话。
      “他手里的笔停了停。”谢明昭说,“就停了那么一下,然后抬眼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父亲,那眼神……像鹰。”
      “像鹰?”
      “对,像草原上那种盯猎物的鹰,锐得很。”谢明昭说,“但就一眨眼功夫,那眼神就没了,又变回那副死水样子。他说,草原骑兵擅长途奔袭,讲究机动,并非全无章法。”
      谢安国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还说什么?”
      “还说草原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本能,中原军队若想应对,不能硬碰硬,得用阵法牵制。”谢明昭说,“这话说得……太明白了。父亲,这不像个十九岁质子该懂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确定他是无意间说的?”谢安国问。
      “看着像无意。”谢明昭说,“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正写字,笔都没停,就是顺口接了一句。可接得太顺了,顺得不对劲。”
      谢安国沉默。
      “还有,”谢明昭继续说,“我走的时候,特意往他书案上瞥了一眼。他用的笔,是狼毫,但不是咱们中原的制式,笔杆粗,毛也硬。桌上还摊着张图。”
      “什么图?”
      “北疆的舆图。”谢明昭说,“虽然只看见一角,但我认得出来,是燕山以北那片。图上还有标记,红点,黑线,看着像是行军路线。”谢安国的脸色沉了沉。
      “你确定?”
      “确定。”谢明昭说,“我在北境三年,燕山那片地形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那张图,画得挺细,连几个小山谷都标出来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谢安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
      天色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点了灯,光晕黄黄的。
      “父亲,”谢明昭也站起来,“我觉得,这位八皇子,不简单。陛下把他召回来,恐怕不只是当质子这么简单。”
      谢安国没回头。
      “明昭。”
      “在。”“陛下让你照看他,你就好好照看。”谢安国说,“该盯着盯着,该防着防着。但记住我昨天说的话。”
      “别轻易得罪人。”谢明昭接话。
      “对。”谢安国转过身,“这位八皇子,身上流着一半草原的血。草原八部现在不安分,他那个舅舅阿史那·苍狼,更是咱们的心腹大患。陛下这时候把他弄到京城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
      谢明昭点头:“既是质子,也是筹码。”
      “不止。”谢安国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他还是把刀。”
      “刀?”
      “一把可以往草原插的刀,也可以往咱们谢家插的刀。”谢安国看着儿子,“明昭,你要记住。在京城,在这皇宫里,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陛下是下棋的人,咱们是棋子,那位八皇子也是棋子。棋手怎么摆,棋子就得怎么走。”谢明昭没说话。
      “你今天去试探他,做得对。”谢安国说,“但还不够。陛下让你照看他,那你就得把他照看清楚。他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都得知道。”
      “儿子明白。”
      “还有,”谢安国顿了顿,“别让他看出来你在盯他。”
      谢明昭笑了:“父亲放心,这个我懂。”谢安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武功如何?”
      谢明昭愣了一下。
      “这个……没试过。但他手上茧子很厚,虎口、掌心都有,是常年握缰绳握兵器磨出来的。走路的时候,步子稳,下盘应该不差。”
      “箭术呢?”
      “没见着。”谢明昭说,“不过北疆长大的,草原人又重骑射,他母亲还是草原公主,想来不会差。”
      谢安国点了点头。
      “明天你再去一趟。”
      “还去?”
      “去。”谢安国说,“带点炭过去,就说天冷了,给他送点取暖的东西。顺便看看,他那个舆图,还在不在桌上。”
      谢明昭眼睛一亮:“父亲是想……”“看看他防不防你。”谢安国说,“若是防着你,那舆图明天肯定收起来了。若是不防,或者故意让你看,那就有意思了。”
      “儿子懂了。”
      谢安国挥挥手:“去吧,早点休息。”
      谢明昭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月亮,星星倒是挺多,一颗一颗的,亮得很。他想起萧朔那双眼睛。
      静,深,像夜里结冰的湖。
      谢明昭扯了扯嘴角。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第二天上午,谢明昭让人装了一车炭,往清漪苑去了。
      到的时候,院门开着。
      萧朔还在院子里,不过今天没练字,在打拳。
      谢明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拳法不是中原的路数,招式简单,但劲道狠,每一拳出去都带着风。萧朔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分明,一看就是练过的。谢明昭没急着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
      萧朔打完一套,收势,转身看见他。“谢小侯爷。”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淡。
      谢明昭笑了笑,走进院子:“殿下好兴致,这么早就练上了。”
      “习惯了。”萧朔说。
      谢明昭指了指门外:“我给殿下送点炭过来。这天越来越冷,清漪苑位置偏,炭火要是跟不上,容易冻着。”萧朔看了一眼门外那车炭。
      “有劳。”
      “应该的。”谢明昭说,“陛下让我照看殿下,那我总得把差事办妥当。”
      他边说边往屋子里走。
      萧朔跟在他后面。
      屋子里比昨天暖和点,炭盆里烧着火,但火不大。书案上收拾得挺干净,笔墨纸砚摆得整齐,昨天那张舆图不见了。
      谢明昭心里有数了。
      “殿下这屋子,还是简陋了些。”他转过身,看着萧朔,“要不要我回禀陛下,给殿下换个地方?”
      “不必。”萧朔说,“这里清净。”
      “清净是清净,就是太冷清了。”谢明昭在椅子上坐下,“殿下平日都做什么?除了练字打拳,还有别的消遣么?”萧朔在他对面坐下。
      “看书。”
      “看什么书?”
      “兵书,史书,杂书,都看。”
      谢明昭挑眉:“兵书?殿下对兵法有兴趣?”“略懂。”萧朔说。
      又是略懂。
      谢明昭笑了:“殿下太谦虚了。昨天我听殿下说起草原骑兵,头头是道的,可不像是略懂。”
      萧朔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静,但谢明昭今天仔细看,发现那静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像冰层底下的暗流。
      “在北疆长大,耳濡目染罢了。”萧朔说。
      “耳濡目染能说出‘草原骑兵擅长途奔袭,讲究机动’这种话?”谢明昭往前凑了凑,“殿下,这话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说出来的。得真懂行军打仗的人,才能说到点子上。”
      萧朔没接话。
      谢明昭也不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十五岁就跟着我父亲上战场,在北境待了三年。草原骑兵我见过不少,也交过手。他们确实擅奔袭,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等你松懈了再杀回来。对付他们,得用重甲步兵结阵,再用弓弩手远程压制,耗他们的马力和士气。”
      他说着,观察萧朔的表情。
      萧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谢明昭看见了。
      “谢小侯爷说得对。”萧朔开口,“但重甲步兵行动迟缓,若草原骑兵分兵绕后,断粮道,袭后方,阵法再严整,也难持久。”
      谢明昭眼睛眯了眯。
      “那依殿下看,该如何?”
      “以骑对骑。”萧朔说,“中原并非无良马,只是养马之地多在西北。若能组建一支精骑,配以轻甲,专司游击,与草原骑兵周旋。再以步卒守城,弓弩守隘,步步为营,压缩其活动范围。时日一长,其势自衰。”
      谢明昭盯着他。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昭才开口。
      “殿下,”他说,“您这些话,跟谁学的?”萧朔看着他。
      “书上看的。”
      “哪本书?”
      “《北疆纪要》,《草原兵略》,还有几本杂记。”萧朔说,“清漪苑书不多,但兵书有几本。”
      谢明昭笑了。
      笑得有点冷。
      “殿下,您这话哄别人行,哄我不行。”他说,“《北疆纪要》是兵部编纂,专录北境战事,但里头说的都是大战略,什么‘以骑对骑’‘步步为营’这种具体战术,书上可不会写这么细。”
      萧朔没说话。
      “还有,”谢明昭继续说,“‘专司游击,与草原骑兵周旋’——这话,我在北境听我父亲说过。是三年前,他跟几位将军商议军务时说的。当时屋里就五个人,我父亲,三位将军,还有我。”
      他顿了顿。“殿下,您当时在北疆,离燕关两千多里。这话,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屋子里更静了。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萧朔看着谢明昭,谢明昭也看着萧朔。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朔才开口。
      “谢小侯爷今天来,不只是送炭吧。”
      谢明昭笑了。
      “殿下聪明。”他说,“我就是好奇。陛下让我照看殿下,那我总得知道,我照看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只会读书写字的质子,还是……”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萧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谢小侯爷,”他背对着谢明昭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巧了,”谢明昭也站起来,“我这个人,就喜欢刨根问底。”萧朔转过身。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着。
      “那谢小侯爷想问什么?”萧朔说,“问我是不是草原派来的细作?问我入京是不是别有用心?还是问我,到底藏着多少本事,多少心思?”
      谢明昭没说话。
      萧朔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告诉你。”他说,“我不是细作。我入京,是奉诏,别无选择。我藏着的本事,不多,但够用。至于心思——”
      他顿了顿。“我只想活着,让我母亲也活着。”谢明昭看着他。
      萧朔的眼睛还是那么静,但谢明昭这回看清楚了。那静底下,不是死水。
      是冰封的河,底下有水流,有暗涌,有看不见的力道。
      “殿下这话,”谢明昭缓缓开口,“我信一半。”
      “哪一半?”“你想活着,我信。”谢明昭说,“但你母亲——慕容娘娘远在北疆,殿下在京城,怎么保她平安?”萧朔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淡,有点冷。
      “谢小侯爷,”他说,“你今年十八,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要人在眼前才能做的。”
      谢明昭心头一跳。
      “殿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朔转过身,又看向窗外,“炭我收下了,谢小侯爷的心意,我也领了。没什么事的话,我想歇会儿。”
      这是送客了。
      谢明昭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萧朔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身形挺直,像棵雪地里的松。“殿下,”谢明昭说,“今天这些话,我会如实禀报陛下。”
      萧朔没回头。
      “随你。”
      谢明昭走了。
      走出清漪苑,走出那片偏僻的宫道,走到有人的地方,他才放慢脚步。
      脑子里全是萧朔刚才那句话。“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要人在眼前才能做的。”
      什么意思?他在北疆有安排?有人?还是……谢明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清漪苑的方向。
      宫墙太高,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这位八皇子,绝不只是个质子。
      他藏着东西。
      藏着很多,很深的东西。
      谢明昭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得回去跟父亲说。今天这些话,一句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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