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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开后的7个月 ...

  •   初秋的风裹挟着连日不散的阴雨,连绵不断敲打在城市林立的楼宇玻璃上,整座都市被一层潮湿沉闷的雾气笼罩。距离贺盛与贺辞最后一次激烈争吵,决绝分开,已然整整七个月。七个月的时光,在繁华喧嚣的城市之中算不上漫长,却足够将两个曾经紧紧依偎、共渡风雨的人,硬生生拆分至两条截然不同,再无交集的人生轨迹里。昔日并肩而立,携手扛下贺氏集团数次商业危机,在贺家府邸朝夕相伴,心意相融的两个人,最终败给了世俗的流言蜚语,败给了反复拉扯的内心挣扎,败给了贺盛中途的退缩,以及贺辞耗尽所有热忱后的绝望放手。偌大一座城市,他们呼吸着同一片潮湿的空气,行走在相同的街道商圈,却刻意规避着所有可能碰面的机会,活在了各自封闭、荒芜寂寥的世界里。

      贺家主宅,依旧维持着百年世家该有的庄重与气派。朱红大门日日准时敞开,庭院内四季草木皆有专人修剪打理,亭台湖水波澜不惊,往来佣人步履规整,说话轻声细语,一切都维持着表面的安稳有序。只是熟悉贺家的人都能够清晰察觉,这座往日充满烟火气息与欢声笑语的府邸,早已失去了从前鲜活温热的底色,处处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清压抑。往日饭点,偌大的圆形餐桌旁总是坐满一家人,贺慕叽叽喳喳分享生活趣事,贺云大大咧咧闲聊日常,贺辞安静坐在贺盛身侧,眉眼温柔,偶尔轻声附和几句,一家人说说笑笑,饭菜热气袅袅,暖意铺满整间餐厅。如今,餐桌席位依旧摆放完整,用餐的人却寥寥无几。

      贺盛几乎成了贺家主宅里停留时间最短的人。
      七个月来,贺盛完完整整把自己捆绑在了贺氏集团的商业运转之中。他推掉了一切无关的私人应酬,拒绝了所有友人的聚餐邀约,斩断了一切可以用来消磨闲暇的社交活动。每日清晨六点整,贺盛准时起床,简单洗漱过后不吃早餐,直接驱车前往贺氏集团总部。整座集团三十多层的办公大楼,贺盛的顶层总裁办公室永远是全大楼亮起灯光最早,熄灭最晚的一间。从前贺盛处理工作,即便再繁忙紧绷,也会在傍晚时分停下手中事务,等候贺辞的消息,或是归家与贺辞一同用餐闲谈。如今的贺盛,将工作强度拉到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地步。集团内部大大小小的项目规划、合作洽谈、人员调度、财务审核,事无巨细全部由他亲自过问敲定。曾经他会合理分配工作,给予下属团队足够的发挥空间,如今的他偏执一般紧握所有权限,仿佛只有无休止的工作、源源不断的商业决策、堆积如山的文件报表,才能够填满他内心那块巨大空洞。

      办公室内永远常年拉着一半遮光窗帘,光线昏暗沉闷。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文件堆叠得快要遮挡住贺盛大半身形。他常年一身深色修身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背脊永远绷得笔直,下颌线条冷硬锋利,眼底终日覆着一层厚重的红血丝。连日不休的熬夜加班,奔波谈判,让本就身形清瘦的贺盛褪去了往日温和沉稳的气质,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公司内部员工私下议论,如今的贺总,冷酷、寡言、杀伐果断,商业谈判之中寸步不让,行事狠厉,短短七个月,硬生生将贺氏集团的市场份额再度拔高,在行业内彻底站稳顶尖位置,所有人都在称赞贺盛能力卓绝,是百年贺家无可替代的掌舵人。可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份近乎病态的勤勉强势,不过是贺盛自我囚禁的一种方式。

      只有在深夜凌晨,整栋办公大楼所有员工尽数下班离去,偌大楼层死寂无声,贺盛才会停下手中的钢笔,僵直地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连绵不绝的霓虹灯火,万家灯火璀璨晃动,映在贺盛沉寂空洞的眼眸之中,泛不出半分暖意。他会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静坐很久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一处浅浅的划痕。这道划痕,是七个月之前,贺辞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随手转动钢笔无意划下的。仅仅一道细微痕迹,却成了贺盛无数个深夜唯一能够触碰的念想。

      无数个寂静深夜,过往回忆会不受控制地汹涌席卷而来。
      贺盛会清晰记起,当初贺辞放下所有腼腆直白告白,他内心压抑许久的爱意破土而出,两人在贺家府邸书房坦诚相拥;记起贺辞为了陪伴深陷商业危机的自己,从零学习商业知识,陪自己周旋难缠的合作商,熬夜梳理市场资料;记起无数个深夜,自己疲惫不堪归家,客厅永远亮着一盏暖灯,贺辞端着温热汤水静静等候,眉眼温柔,轻声宽慰他所有焦虑;记起当初在那家临街咖啡馆,周遭人群恶意围攻辱骂,自己下意识将贺辞死死护在身后,掌心紧紧攥着少年微凉的手腕,满心只想护住属于自己的爱意。可随之而来的回忆,便是接踵而至的世俗冷眼,公司内部同事阴阳怪气的排挤指点,贺辞在学校遭受的恶意欺凌,课桌上不堪入目的辱骂字迹,少年日渐苍白憔悴的脸颊,眼底一点点褪去光亮,变得脆弱惶恐。

      贺盛依旧清晰记得,当初自己是怀着怎样自我感动式的“为他好”,狠心说出分开两个字。那时的他畏惧世俗无休止的打压,畏惧贺辞因为自己一辈子活在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之中,畏惧两人往后一生都要困在无尽非议的牢笼里,于是他选择退缩逃避,亲手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绊。他以为放手是成全,是救赎,能够让贺辞脱离苦海,回归正常安稳的人生。可分开之后的七个月,贺盛日复一日活在无尽的自我悔恨之中。他终于幡然醒悟,当初自己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极致的懦弱。真正将贺辞推入深渊的,从来都不是外界的流言,而是自己中途毫无底气的放弃。

      贺盛抬手,指尖轻轻按压酸胀泛红的眼眶,喉间压抑着无法宣泄的酸涩痛楚。偌大的办公室空旷冷清,没有人回应他满心愧疚,没有人再轻声唤他一声哥。他曾经拥有过世间最真挚纯粹的偏爱与陪伴,是自己亲手将这份爱意碾碎丢弃。他坐拥百亿企业,手握贺家百年基业,站在无数人仰望的高度,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破败的废墟,余生都要困在这份迟来的醒悟与愧疚里,独自煎熬。

      凌晨三点,贺盛才会收拾文件驱车返回贺家主宅。偌大别墅内部一片漆黑寂静,佣人早已休息。他独自走进空旷冰冷的主卧,房间内一切陈设都维持着七个月之前的模样,贺辞曾经偶尔留宿在此用过的水杯,随意放置的几本闲书,窗边搁置的薄款针织外套,全部都原封不动保留。贺盛从未允许任何人收拾清理这间屋子,他固执地保留着所有关于贺辞的细碎痕迹,仿佛只要物件还在,那个人就从未真正离开。他躺在床上,整夜整夜睁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贺辞最后决绝说出分手时,泪流满面、满眼破碎绝望的模样。每每回想至此,心口便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研磨撕裂,疼得呼吸滞涩。白日里他是杀伐果断的贺氏掌权人,夜晚独处之时,他只是一个弄丢了挚爱,终身无法弥补的普通人。

      贺慕每周都会抽时间回到贺家主宅,她是整个贺家最为清楚全部内情的人。每次见到贺盛日渐消瘦憔悴,眼底麻木荒芜的模样,贺慕心底便漫开密密麻麻的心疼。她不止一次在深夜找到独自静坐书房的贺盛,轻声开口劝说。
      “大哥,七个月了,你明明心里从未放下,为什么不愿意主动去找一次二哥。当初的错,你可以当面和他道歉,过往的伤痛,两个人可以慢慢抚平,世俗的压力,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陪着你们扛。”

      贺盛垂眸盯着桌面昏暗的灯光,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沉默良久,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浓重的无力与自卑。
      “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下他。第一次我畏缩退缩,提出分开,硬生生消磨掉他大半勇气。第二次我们鼓起勇气复合,外界压力卷土重来,是我率先陷入慌乱,和他无休止争吵,将所有负面情绪尽数压在他身上。最后是他彻底绝望,主动选择放手。慕慕,我伤他太深了。我没有资格再去找他,再一次闯入他平静的生活,搅乱他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我再出现,只会给他带去新一轮的煎熬。与其如此,不如就此互不打扰。”

      贺慕望着兄长满目悔恨绝望的模样,满心酸涩,却再也无法开口劝说。她清楚贺盛所言句句属实,层层叠加的伤痕横亘在两人之间,早已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够轻易抹平。

      贺云同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从前的他固执死板,无法理解这份特殊的感情,屡屡出言劝阻贺辞放下执念。历经这七个月,亲眼看着两位至亲兄长彼此折磨,日渐消沉落寞,贺云内心早已全然释怀。他明白,这段感情本身没有任何过错,从头到尾毁掉一切的,是世俗偏见,是中途的怯懦退让。贺云也曾私下找到贺盛,语气笨拙直白。
      “哥,男人做错了就要去弥补,别一辈子困在愧疚里。辞哥心里分明还装着你,你们两个人这样各自折磨自己,何必呢。”
      贺盛只是淡淡摇头,目光望向窗外连绵阴雨,闭口不语。愧疚已经扎根心底,他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贺家父母,同样察觉到两个孩子的异常。当初一家人好不容易接纳贺盛与贺辞之间的感情,满心期盼两人安稳相守,却突如其来迎来二人彻底分开的消息。老两口数次想要开口过问,看着贺盛麻木消沉的模样,又看着贺辞决绝搬离贺家的选择,最终只能将所有话语压在心底,满心无奈叹息。偌大贺家,表面安稳鼎盛,内里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贺辞在与贺盛彻底分手的第三日,便收拾了简单行李,独自搬出了居住多年的贺家主宅。
      他没有选择去往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逃避,只是在这座城市城南近郊,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厅的高层公寓。地段安静偏僻,远离市中心贺氏集团所在的繁华商圈,最大限度规避了与贺盛偶遇的可能性。公寓楼层偏高,落地窗外能够看见大片连绵的城市黄昏晚霞,只是屋内陈设简单冷清,没有过多装饰。白色墙面,浅灰色布艺沙发,简约木质桌椅,屋内干干净净,整洁到近乎空旷,处处透着独居之人的疏离孤寂。

      分开的七个月,贺辞完完整整将自己剥离出了贺家所有圈子。他推掉贺家所有家庭聚会邀请,断绝了与贺家大部分亲戚的往来联系,极少与贺云碰面,只有贺慕能够定期上门看望陪伴他。从前温润柔软,眉眼总是带着浅浅笑意,内心热忱纯粹的贺辞,在七个月时光打磨之下,周身彻底裹上了一层厚重冷淡的保护色。

      他凭借自身扎实的学识,在城郊一家中小型文化公司,应聘了一份文职编辑的工作。工作内容枯燥平淡,朝九晚五,规律刻板。每日清晨七点半,贺辞准时起床,简单煮一碗白粥配清淡小菜,独自安静用餐。八点十五分出门,搭乘城市公交前往公司上班。全程低头行走,目光淡然内敛,不与任何人产生多余交流。在公司内部,贺辞待人礼貌温和,做事细致稳妥,交代下来的工作任务永远保质保量按时完成,从不推诿懈怠。同事对他的评价普遍是安静内敛,性子温和好相处,只是过于孤僻冷淡,平日里独来独往,午休独自一人坐在茶水间翻看书籍,团建活动次次委婉推脱拒绝。

      没有人知晓,这个整日神色平静淡然,仿佛对一切都毫无执念的年轻男人,心底埋藏着一段耗尽全部爱意与勇气的过往。

      白日工作之时,贺辞能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沉浸在文字稿件之中,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可一旦下班,独自回到空旷冷清的公寓,无边无际的孤寂与酸涩便会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吞没。他依旧保持着从前的生活习惯,会细心烹制简单饭菜,只是偌大餐桌,只有一副碗筷。吃饭时安静看着窗外暮色,全程沉默不语。饭后会坐在窗边看书,手边常备一杯温水,书页翻动缓慢,目光常常放空凝滞,许久才会回过神继续阅读。

      贺辞删掉了手机里所有与贺盛相关的聊天记录、合照、通话录音,拉黑了贺盛所有联系方式,切断了一切可以知晓对方消息的渠道。他刻意不去关注贺氏集团任何新闻资讯,刻意避开所有市中心繁华地段,刻意抹去生活里所有与贺盛相关的印记。可人心从来不由自己掌控,越是刻意回避,过往回忆越是无孔不入。

      路过街边临街咖啡馆,他会下意识脚步停顿,恍惚间仿佛看见曾经自己依偎在贺盛肩头,捧着一杯拿铁浅笑低语的模样;雨天撑伞行走街头,雨水敲打伞面的声响,会莫名勾起当初贺盛在混乱人群里,不顾一切将自己护在怀中的画面;夜晚听见远处车辆鸣笛声响,会骤然想起无数个深夜,贺盛驱车归来,轻声推开房门,温柔唤他辞儿的嗓音。无数碎片化的回忆,会在独处的深夜密密麻麻涌上心头,撕扯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内心。

      贺辞将唯一一张两人早年在贺家庭院并肩看花的合照,小心翼翼夹在一本厚重散文书籍的最深处。只有在深夜彻底失眠,万籁俱寂之时,他才会轻轻翻开书页,指尖微凉,缓慢描摹照片上贺盛清晰沉稳的眉眼。照片上的贺盛眉眼温和,侧头望向身侧的自己,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偏爱温柔。每每凝视这张照片,贺辞眼底都会缓缓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泪水在眼眶打转,却自始至终倔强地不肯滴落。

      七个月的拉扯折磨,两次满怀希望,两次被现实与退缩狠狠击碎,早已耗尽了贺辞全部的热忱与勇气。他依旧深爱贺盛,这份爱意从未随着分开而消散半分,早已刻入骨髓,融入骨血。可心底层层叠叠的伤痕,早已筑起一道无法翻越的高墙。他清楚明白,就算两人放下所有隔阂重新走到一起,过往那些尖锐刺骨的流言非议、反复挣扎的煎熬、争吵猜忌带来的伤害,永远都真实存在。破碎过的感情,即便勉强拼凑完整,裂痕也会永久留存,往后朝夕相处,只会不断重蹈覆辙,反复折磨彼此。

      爱还在,只是不敢再爱了。

      贺慕每隔三日便会提着新鲜食材与零食上门看望贺辞。每次推开公寓房门,看见屋内清冷安静,贺辞独自坐在窗边发呆,身形单薄孤寂,贺慕心底便酸涩难忍。她不止一次小心翼翼提起贺盛,试探贺辞内心想法。
      “二哥,大哥这七个月活得并不好,他满心都是悔恨,日日自我煎熬。你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无解的。”

      每当听闻贺盛二字,贺辞垂在身侧的手指便会下意识轻轻蜷缩,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随即恢复一片淡然平静。他轻轻摇头,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过多情绪,却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慕慕,不必再提了。当初分开,是我做出的决定。伤痕已经留下,回头没有任何意义。我如今这样平淡安稳地生活,已经很好了。再纠缠过往,两个人都只会再次陷入痛苦。我放下了,是真的放下了。”

      贺慕清楚,这一句放下,不过是贺辞逼迫自己伪装出来的外壳。可看着二哥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忧伤,贺慕万般话语堵在喉头,最终只能默默叹息,选择不再提及。她能做的,只是多陪伴贺辞,尽可能驱散他独居生活里的孤寂。

      贺辞的生活日复一日维持着单调的闭环。工作日上班伏案工作,下班归家独处看书、做饭、休息。周末整日待在公寓之中,偶尔会独自搭乘公交去往城市边缘的滨江步道,安静坐在长椅上,望着滔滔江水静静发呆。江边风大,吹动他单薄的衣衫,身影孤零零融在辽阔萧瑟的江景之中。偶尔江边有结伴同行的亲密伴侣并肩走过,贺辞目光会短暂停留几秒,随即轻轻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脚下地面,神色淡然无波。

      曾经他无比期盼能够和贺盛拥有安稳相守的未来,期盼可以挣脱世俗枷锁,光明正大相伴度日。如今,他只愿余生平淡独行,不再触碰情爱,不再承受心碎别离。

      深秋十月,连日阴雨终于停歇,城市迎来连续几日澄澈晴朗的天气。午后阳光温暖明媚,穿透城市楼宇,洒落大街小巷。贺盛因一份跨区域合作项目合同敲定,需要亲自前往城南文化片区进行签约洽谈。这片区域,恰好是贺辞工作公司所在的地段。贺盛坐在商务车内,指尖攥紧文件,一路沉默紧绷。当车辆驶入城南街道,贺盛下意识目光望向窗外,心脏骤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街道人行道旁的梧桐树下,贺辞身着简约白色针织上衣,深色休闲长裤,独自缓步前行。午后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清淡平和,周身安安静静,没有往日的鲜活明媚,只剩下沉淀过后的淡然孤寂。贺盛视线死死定格在那道身影之上,浑身僵硬,呼吸骤然停滞,握着文件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时隔七个月,两人终于在同一片阳光下,遥遥相见。
      贺辞行走间目光无意间侧转,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车窗内贺盛深邃紧绷的眼眸之中。短短一秒的对视,时间仿佛瞬间静止。贺辞脚步微微顿住,眼底极快闪过一丝错愕、酸涩、怅然,万千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下一瞬,贺辞便迅速收回目光,面色恢复平静淡漠,如同看见了一位毫无干系的陌生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背影单薄笔直,决绝从容。

      车窗内的贺盛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心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车门下车,脚步抬到半空,却硬生生停滞不动。最终只能颓然靠在座椅之上,闭紧双眼,眼底酸涩滚烫,隐忍的泪水重重砸落在手中文件封面,晕开一片浅浅湿痕。

      司机全程安静等候,不敢出声打扰车内压抑的氛围。

      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没有驻足,没有问候,没有对视,甚至没有片刻停留。
      短短数秒遥遥相望,便再度擦肩而过。

      此后数日,贺盛无数次独自驱车绕经城南这条街道,只为奢望能够再远远看一眼贺辞的身影,却次次落空。他明白,贺辞是刻意避开了这条路线。对方在用行动清晰告知,两人之间,已然彻底结束。

      日子依旧日复一日向前推进。贺盛依旧整日埋首于贺氏集团繁杂工作之中,人前永远冷静强大,无人窥探他深夜独处时的荒芜悔恨。贺辞依旧维持着单调安静的独居生活,温和内敛,独来独往,将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意永久封存心底,化作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贺家的家庭氛围依旧沉闷,贺慕、贺云日日担忧煎熬,却再也无法插手两人早已定局的结局。整座繁华都市之内,两个深爱彼此的人,活在了同一片天地,却活成了彻底的陌路人。

      冬日第一场寒潮悄然降临,城市一夜之间气温骤降。贺盛结束深夜会议走出办公大楼,凛冽寒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裹紧西装外套,目光望向城市城南的方向。夜色深沉,万家灯火零落闪烁。贺盛静静伫立在冷风之中,许久许久,低声吐出一口白雾,嗓音单薄破碎。
      “辞儿,寒冬来了,照顾好自己。”

      一句话消散在凛冽夜风里,没有任何回应。

      城南高层公寓内,贺辞裹着薄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沉寂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书本内那张泛黄的合照。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灯火温凉安静。贺辞长久凝望着照片上的身影,眼底一片平静荒芜。

      一别两宽,终究各自荒芜。
      他们曾在漫天风雨里紧紧相拥,守住贺家,也守住彼此滚烫浓烈的爱意,最终败给世俗流言,败给中途退缩,败给满身伤痕。往后余生,同城相望,再无相逢相守。满腔深情,止于别离,藏于岁月,终生遗憾。
      城市灯火万千,从此两人,孤身一人,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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