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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

      婚礼定在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四。

      乌姆·哈希姆说,这是全年最好的日子。她专门去找镇上清真寺的阿訇算过,那天月亮的位置最吉利,星宿的排列也最有利于生育——后一条是她私下里对法丽达说的,用一种压低了的、心照不宣的语气,仿佛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女人之间的秘密。法丽达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正在缝的那件白色嫁衣的针脚又收紧了三分。

      那件嫁衣是法丽达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布料是萨米尔从集市上带回来的——一卷白色的缎子,上面印着暗纹的玫瑰图案,在光线下会泛出一种柔和的珠光。在赫拉蒂,白色不是纯洁的象征,而是喜庆的颜色。新娘子穿着白色嫁衣走进丈夫的家门,象征着她带着光明和祝福而来。法丽达缝这件衣服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白色的缎面上留下了几处几乎看不出来的、被血洇过又洗掉的淡褐色痕迹。

      萨阿德被要求试穿了三次。

      每一次试穿,乌姆·哈希姆都在场。老太太围着萨阿德转圈,一会儿嫌袖子太宽,一会儿嫌腰身太紧,一会儿嫌裙摆不够长。她指挥法丽达拆了缝、缝了拆,把那件嫁衣改了又改,仿佛她不是在缝一件衣服,而是在雕琢一件将被送上拍卖台的艺术品。

      萨阿德穿着那件半成品的嫁衣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那件衣服很沉——缎子本身就重,上面还缀了很多亮片和珠子,是乌姆·哈希姆从自己当年的嫁衣上拆下来缝上去的。那些珠子上还带着几十年前的气息,樟脑丸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个被锁了太久的箱子忽然被打开了。

      “转过去。”

      萨阿德转过身。

      “嗯。”乌姆·哈希姆点了点头,“差不多了。比你妈当年穿的那件好看。你妈那时候太瘦了,撑不起来。”

      法丽达蹲在萨阿德脚边,正在整理裙摆的褶皱。她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

      萨阿德低头看着母亲的头顶。法丽达的头发从黑色头巾的边缘露出来几缕,已经能看到白发了。那些白发不是成片成片的,而是零零星星地藏在黑发中间,像夜空里偶然出现的几颗星星。萨阿德想伸手去摸摸那些白发,但她的手被嫁衣的袖子裹着,抬不起来。

      “好了,脱下来吧。别弄脏了。”乌姆·哈希姆说。

      法丽达帮萨阿德把嫁衣脱下来,仔细地叠好,用一块白布包起来,放在柜子的最高一层。那个柜子里还放着娜吉玛的嫁衣——虽然还没有人给她定亲,但嫁衣是早就准备了的,和萨阿德这件一模一样的白色缎子,只是上面的珠子少一些,图案也简单一些。纳伊瓦家的三个女儿,每人都有一件嫁衣。哈迪娅的那件还没有开始做,布料已经买好了,放在柜子最底层,用一张旧报纸裹着。

      萨阿德有时候会想,这些嫁衣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会说话吗?娜吉玛的嫁衣会不会对萨阿德的嫁衣说,你比我幸运,你先被穿出去了?哈迪娅的布料会不会对娜吉玛的嫁衣说,等等我,再过几年我就和你们一样了?

      她把这个想法写在了纸上,藏在字典里。

      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月的时候,纳伊瓦家的院子里发生了一件小事。小到除了萨阿德之外,没有人注意到它。

      那天下午,萨阿德蹲在羊圈后面的夹缝里——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争取到这个机会。乌姆·哈希姆最近忙着筹备婚礼的各项事宜,对她的看管松动了一些。萨阿德对母亲说想去上厕所,然后绕到了羊圈后面,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塞进那道夹缝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夹缝里的空气又闷又潮,带着羊粪和旧瓦罐的气味。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个藏在瓦罐里的铁皮盒子。手指碰到铁皮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她摸到了一种不应该在那里出现的东西。

      水。

      铁皮盒子周围有一滩水。不多,但足够让她警觉。她把盒子拿出来,发现盒盖的边沿已经生了一圈锈,红色的锈迹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苔藓,正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她打开盒子。

      字典还在。

      纸张也还在。

      但它们都湿了。

      字典的封面已经被水泡得变了形,黑色的硬壳翘起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灰黄色的纸板。书页的边缘全部洇开了,有些页粘在了一起,轻轻一扯就能听到纸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那几张她抄满了词汇的纸更是惨不忍睹——铅笔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有些词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些灰色的阴影,像是字词的鬼魂。

      萨阿德跪在夹缝里,双手捧着那本湿透了的字典,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双手捧着那本被水泡烂的书,像捧着一样死去了的东西。她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都有一些字迹从纸上剥落下来,粘在她的手指上,变成一团灰色的泥。

      她翻到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那十二个“自由”已经被水冲得只剩最后一个——最后一个“雅”字还残留着一半,像一个人的背影,正在消失。

      萨阿德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到阳光下。阳光穿过湿透的纸面,把那个半个“雅”字照得几乎透明。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夹回字典里,合上书,把书抱在胸前。

      她站起来,把铁皮盒子重新藏在瓦罐里,用干沙盖好。然后她走出夹缝,回到院子里,洗了手,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她把字典放在铺盖下面最干燥的地方——她自己的身体下面。她侧躺着,把书垫在褥子底下,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把它烘干。她能感觉到书页里的水分正在缓慢地蒸发,透过褥子的布料,在她腰间形成一片微凉的潮湿。那片潮湿持续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失。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把字典拿出来。书已经干了。纸页变得比原来更脆更硬,有些地方鼓起了一道道褶皱,像老人的皮肤。字迹还在——虽然模糊了很多,但还能辨认。她一页一页地翻,在心里把那些模糊了的字重新描了一遍。

      自由。她在心里默念。自由。

      然后她把字典藏好,起床,穿好黑袍,去厨房帮母亲生火。

      距离婚礼还有两周的时候,萨阿德第一次见到了尤素福的正脸。

      那是一次“意外”。说是意外,其实是乌姆·哈希姆和尤素福的母亲共同安排的一次“偶遇”——让两个即将结婚的年轻人在长辈的监督下见上一面。这在赫拉蒂不算什么正式的仪式,只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一种默契:在婚礼之前,让新人互相看一眼,免得婚礼当天太过陌生。当然,所有的“看”都是单向的——男孩可以看女孩,女孩只能低头。

      地点选在尤素福家的院子里。尤素福家在镇子西边,是一栋比纳伊瓦家稍大一些的房子,有两层楼,外墙刷了白灰,院门口种着一棵柠檬树。萨阿德跟在母亲和祖母身后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棵柠檬树。树上挂着几颗青绿色的柠檬,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想,这棵树要是种在我家院子里就好了。然后她意识到,再过两周,这棵树就是“我家”的树了。

      她站住了。

      “走。”乌姆·哈希姆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尤素福站在院子里,身边是他的母亲——一个矮胖的女人,穿着亮紫色的袍子,头上裹着缀满亮片的头巾,笑容很大,露出几颗金牙。她看到萨阿德进门的时候,用那种专属于婚礼和葬礼的高亢嗓音喊了一声:“哎哟,新娘子来了!”

      萨阿德低下头。她已经被训练得很好了——低头的角度、速度、持续时间,每一个参数都经过了无数次的纠正。她低头的时候,目光刚好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黑袍的下摆沾了一点院子里没扫干净的沙土,她用脚尖轻轻地把那粒沙子拨开。

      “抬头让尤素福看看。”

      尤素福的母亲用的是那种既亲切又不可违抗的语气。萨阿德慢慢地抬起头。她的脖子像一根生了锈的铁轴,每抬起一度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看到了尤素福。

      他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但肩膀还是那样窄,穿一件崭新的白色长袍,料子很挺括,但和他的身材不太相称,像是借来的。他的脸还是那样——粗眉毛,小眼睛,塌鼻梁,嘴唇薄薄地抿着。他的下巴上多了几根稀疏的胡须,看起来像是用炭笔随意画上去的。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叉着垂在身前,和两年前在纳伊瓦家客厅里站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两年前,他的眼睛是往下看的。现在,他在看她。那不是好奇的目光,也不是欣赏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付了定金、现在终于送到眼前的货物是否完好无损。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被黑袍遮住的身形,和她父亲的那个胖朋友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萨阿德想起了塔里克说过的一句话——“文字是有声音的,但有些目光也是有重量的。”此刻她感觉到那种重量了。那目光像一件湿透了的厚毯子,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把头低了下去。

      “害羞了。”尤素福的母亲笑着说,“正常的,正常的。当年我嫁给他爸的时候,我也害羞得不敢抬头。”

      尤素福没有笑。他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好像树上有什么东西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行了吧?”萨米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没有进院子,一直站在门口,背着手,像一个来巡视工地而不打算久留的监工。

      “行了行了。”尤素福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容满面,“都是规矩人,看一眼就够了。进屋里坐吧,茶都泡好了。”

      女眷们进了屋,男人们留在院子里。这是规矩。萨阿德被安排坐在客厅的角落里,身边是母亲和祖母。尤素福家的女眷们围坐在对面,尤素福的母亲不停地说话,从婚礼的菜单讲到新娘子的嫁妆,从新娘子的嫁妆讲到她娘家表姐的女儿去年生了一对双胞胎。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个关不掉的水龙头,把整个屋子灌得满满当当。

      萨阿德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从她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来。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地面上铺着一块绿色的化纤地毯,上面印着一些奇怪的几何图案——但她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她在想那本字典。它在铺盖下面会不会又被弄湿。她在想那个铁皮盒子。羊圈后面那道夹缝,她还能再去几次。

      “萨阿德。”

      乌姆·哈希姆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你婆婆问你话。”

      萨阿德抬起头。尤素福的母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金牙在灯光下闪着光。

      “会做饭吗?”

      “会。”萨阿德说。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会洗衣服吗?”

      “会。”

      “会带孩子吗?”

      萨阿德沉默了一秒。

      “会。”

      尤素福的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乌姆·哈希姆:“纳伊瓦家的女儿,家教就是好。你看这丫头,安安静静的,话也不多,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孩子。我们家尤素福有福气。”

      乌姆·哈希姆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满意神情。她看了萨阿德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表现得不错。

      萨阿德垂下眼睛。她刚才的回答不是谎话。她确实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带孩子。在纳伊瓦家,她除了偷偷学写字之外,已经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做得很熟练了。她是三个女儿里最能干的一个——乌姆·哈希姆自己说的。只不过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夸奖的成分,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这把刀很锋利”或者“这只羊产奶很多”。

      临走的时候,尤素福的母亲往萨阿德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金戒指。很小,很细,上面刻着一圈简单的花纹,是那种在集市上随便哪个金匠的摊子上都能买到的款式。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尤素福的名字和萨阿德的名字,中间用一个小小的加号连在一起。

      “这是见面礼。”尤素福的母亲拍了拍萨阿德的手,“收好了。结婚那天戴在右手上,记住了?”

      萨阿德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金子凉丝丝的,在她的掌温下慢慢变暖。她点了点头。

      回到家之后,她把戒指放在铺盖下面,和字典放在一起。金子和被水泡过的旧纸,在同一块褥子下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挨在一起。她躺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两个形状——一个是硬的、方的、有着分明棱角的矩形;另一个是软的、圆的、没有任何棱角的圆环。它们在她的身体下面安静地躺着,像两个互不交谈的陌生人。

      那天夜里,萨阿德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那本字典。字典被水泡得胀了起来,比原来大了两三倍,封面上的黑色全部褪掉了,露出下面灰黄色的纸板。字典自己打开了,书页像鸟的翅膀一样翻动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她走上前去,发现书页上的字全部消失了。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干干净净的,像刚下过的雪地。她拼命地翻页,想找到哪怕一个字,但翻过一页又一页,什么也没有。

      她醒来的时候,手正伸在铺盖下面,握著那本字典。

      她松了一口气。字典还在。那些字还在。她把书抱在怀里,蜷起膝盖,缩成一个小小的球。窗外还是黑的,但她睡不着了。

      她躺在黑暗里,开始编一首诗。这是她第一次在脑子里编诗。她不知道这首诗好不好,不知道它符不符合塔里克念给她听的那些诗的标准。她只知道那是一种冲动——把一些话用某种特定的方式排列在一起,让它们在音韵和节奏里找到彼此,然后变成一些比普通言语更有力量的东西。

      诗是这样的:

      “他们在我的右手上套上一枚金戒指/它很轻很轻/轻得像一颗掏空了心的谷壳//他们在我的身上套上一件黑袍/它很重很重/重得像一整个天空压在一只蚂蚁的脊背上//但我的左手还在袍子下面/握着一样你们不知道的东西//那是一根绳子/从一口深井的井口垂下来/我用它把自己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拉上来”

      她默念了很多遍,直到每一个词都熟记于心。她不会把这首诗写下来——纸会湿,字会花——但她会把它记在脑子里。脑子里没有水,没有虫子,没有会生锈的铁盒子。脑子是她唯一安全的藏宝室。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的时候,娜吉玛做了一件萨阿德永远不会忘记的事。

      那天下午,法丽达被叫去邻居家帮忙——邻居家的老母亲病了,需要有人帮忙照顾半天。乌姆·哈希姆在镇上茶馆里参加一个亲戚的聚会。萨米尔不在家。看管萨阿德的任务落到了娜吉玛身上。

      但娜吉玛没有看管她。

      萨阿德正坐在廊檐下织那条围巾——深蓝色的,已经织到一半了,再有两周就能完工。她低着头,两根竹针在手指间飞快地穿梭。忽然,娜吉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阳光。

      萨阿德抬起头。

      娜吉玛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蜡像了。那些凝固了很久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隙里往外涌。

      “你跟我来。”娜吉玛说。

      萨阿德放下围巾,跟着姐姐走进了她们三个人挤住的那间小房间。娜吉玛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萨阿德。

      “你还在写字吗?”

      萨阿德愣住了。她不知道姐姐是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娜吉玛的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让她觉得,否认是徒劳的。

      “偶尔。”她谨慎地说。

      娜吉玛从袍子的内侧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叠纸。不是萨阿德藏在铁皮盒子里的那种从法里斯家拿来的空白草图纸,而是真正的信纸——米白色的,上面印着浅蓝色的横线,纸的边角稍微有些卷,但整体保存得很好。那叠纸大约有二十张,用一根红色的丝线整整齐齐地捆着。

      “给你。”娜吉玛说。

      萨阿德接过那叠纸。纸的质地很好,比她在字典上写字的纸好太多了,手指摸上去光滑而凉爽,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这些纸……”

      “是我用零花钱买的。”娜吉玛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淡淡的,但里面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隐隐传来的水声。“去年买的。本来想自己用。但我不会写字。”

      萨阿德看着姐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升。她用力把那东西咽了下去。

      “你知道我……”

      “我知道。”娜吉玛打断了她,“你在羊圈后面写字,我看到了。很久以前就看到了。有一次我去收鸡蛋,看到你蹲在那个夹缝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萨阿德的手开始发抖。她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羞愧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感。她的秘密,她以为藏得那么好的秘密,原来早就被人看到了。不是被祖母,不是被父亲,而是被这个她一直以为已经变成蜡像的姐姐。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娜吉玛说,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以后也不会。”

      “为什么?”

      娜吉玛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向窗外——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户,被一块褪色的粗布遮着。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金线。

      “因为,”她慢慢地说,“我希望你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轻轻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它激起的涟漪是巨大的。萨阿德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叠信纸,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漫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手中的信纸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娜吉玛走近一步,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她的动作很轻,和法丽达一样轻,但她手指的温度和法丽达不一样——法丽达的手是温润的,娜吉玛的手是凉凉的,那种凉不是不舒服的凉,而是夏天午后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那种凉,让人清醒。

      “你会走吗?”娜吉玛轻声问。

      萨阿德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娜吉玛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也不用告诉我你的计划。我不知道最好。如果有人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手整了整萨阿德的头巾——那个动作和乌姆·哈希姆整萨阿德头巾的动作一模一样,但两只手传递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娜吉玛说,“在这个家里,有人站在你这边。”

      萨阿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谢太轻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太重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姐姐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在黑袍的阴影下交握在一起,像一个秘密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契约。

      娜吉玛把手抽回去了。她从怀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塞进萨阿德手里。

      钱。

      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面额不大,但加起来是一笔对娜吉玛来说不小的数目。那是她帮邻居做针线活、帮母亲养鸡卖鸡蛋,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攒了不知道多久。她把这些钱全部给了萨阿德。

      “路上用。”

      萨阿德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几张纸币。纸币是旧的,上面有折痕,有汗渍,有经过了太多次手的温润的光泽。她把手合上,把钱和信纸一起攥在手里。

      “姐姐。”

      她叫了一声。这个称呼在她们之间已经很少用了——在纳伊瓦家,女孩们互相叫名字,因为她们的称呼不值钱。但此刻,萨阿德用了这个称呼,叫得很轻,很郑重。

      娜吉玛微微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一笑,但她最终没有笑出来。她的表情又回到了那种蜡像般的平静,但萨阿德看到,蜡像的嘴角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那也许是笑。也许是别的什么。但那是一个活着的人的脸上才会有的东西。

      那天晚上,萨阿德用娜吉玛给她的信纸,重新抄写了一遍字典里被水泡糊了的那些词汇。她一笔一划,写得很仔细,每一个字母都在纸上站得笔直。米白色的信纸比草图纸好用太多了,铅笔头在上面划过的时候,留下一道道深灰色的清晰痕迹,再也不需要用力压才能看清。

      她在第一页最上面的空白处写了五个字。

      “姐姐给的纸。”

      然后她继续写。艾利夫——站直的人。巴——弯腰的人。塔——张开手臂的人。萨——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她把这些字母连成词,把词连成句子,把句子连成段落。她写了很多。写赫拉蒂的雨,写无花果树下的蚂蚁,写法里斯家院子里的薄荷,写塔里克用沙哑的声音念出的诗句。写那个还没有完成的关于迷路骆驼和会说话的石头的故事。

      她写到深夜。油灯里的油耗尽了,她就借着月光继续写。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窗户的那个小孔里,像一枚银色的硬币。月光照在信纸上,把那些字母染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不再是被水泡烂的、一碰就碎的脆弱的东西了。它们现在有了新的承载——来自姐姐的一叠纸,来自姐姐的一点钱,来自姐姐的一句“我希望你是不一样的”。

      她把写好的信纸和字典一起藏在铺盖下面。娜吉玛给的钱,她用一块布包好,缝在了袍子内侧靠近字典那个位置。缝完之后,她在袍子外面摸了摸——布包和字典紧挨着,都是长方形的,但一个软一个硬,一个沉甸甸一个轻飘飘。它们贴着她的身体,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她躺下来,侧过身,把一只手放在袍子外面,按着那两个藏在袍子底下的东西。

      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怎么走出去,往哪个方向走,到了之后怎么办。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但此刻,躺在这里,她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了。娜吉玛在另一边的角落里安静地呼吸着,也许醒着,也许睡着。萨阿德想,至少有一个姐姐是站在她这边的。以后不管她走到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可以对自己说这句话——有人站在你这边。

      婚礼前两天,赫拉蒂发生了一件大事。

      东部来的消息,说那边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不是之前那种小规模的冲突,而是全面的内战。政府军和反对派的武装在好几个省同时交火,死了很多人。赫拉蒂的茶馆里,男人们压低声音讨论着新闻——谁占了哪里,谁又丢了哪里,哪个部落加入了哪一边,哪个村子被夷为平地。他们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旁观者的焦虑:远,但正在变近。

      萨阿德在门缝后面听到了这些谈话。她听到了一个地名——那个塔里克在信上留下的邮戳上的地名。那个地方现在在打仗。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捏了一下。

      塔里克。他还在那里吗?法里斯一家还在那里吗?她给塔里克写的那封信——婚礼前一周她终于鼓起勇气把信投进了邮局门口的信箱——能送到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被围墙和黑袍圈起来的家里,她能知道的事情太少了。她像一个被蒙着眼睛的人,试图在一片黑暗里寻找方向。她只能根据气味和声音来判断——那边有烟的味道,可能是战场;那边有车的声音,可能是公路;那边什么也没有,可能是沙漠。她只能靠这些模糊的信息来决定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但现在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婚礼前一夜,整个纳伊瓦家灯火通明。

      院子里挂起了几盏借来的煤气灯,白晃晃的光把无花果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地晃动着。女眷们进进出出,有的在准备明天的食物,有的在核对嫁妆的清单,有的在帮新娘子做最后的准备。到处是脚步声、说话声、盆碗碰撞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汗水和脂粉混在一起的气味。

      萨阿德被安排坐在里屋的中央,身边围着一圈女人。

      她们是来给她“打扮”的。

      这不是什么温馨的打扮。这是一个仪式。乌姆·哈希姆主持,法丽达协助,几个女邻居帮忙。她们脱掉了萨阿德穿了一整年的黑袍,给她换上了那件白色的嫁衣。嫁衣的每一颗扣子都被系得严严实实的,领子卡住了她的脖子,袖口箍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是头巾——白色的头巾,比黑色的更厚更重,一层一层地缠在她的头上,缠到最后,她的头变得很沉很沉,脖子必须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支撑住。

      然后是脸。

      一个女邻居拿出了一个粉盒,开始往萨阿德脸上涂抹。粉是白色的,很厚,涂上去之后萨阿德的脸变成了一张面具,所有的表情都被盖在那层粉末下面。然后是眉毛——用炭笔画粗了,在眉心连在一起,画成一条粗粗的黑线。然后是嘴唇——用胭脂涂红了,红得像刚咬破了嘴唇流出来的血。

      萨阿德坐在那里,任由她们摆布。她的身体在这里,但她的灵魂不在。她的灵魂缩在身体深处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里,抱着她的字典,抱着她的信纸,抱着那些她背诵过无数遍的诗句,等待着。

      “好了。”

      乌姆·哈希姆退后一步,审视着这个她用规矩、训诫和嫁衣精心打造出来的作品。她从旁边拿起一面铜镜,举到萨阿德面前。

      “看看你自己。”

      萨阿德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她完全不认识的脸。白色的粉,粗黑的眉,血红的唇,被层层叠叠的白色布料裹着的头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还和以前一样。深色的瞳孔在白色的包围中显得异常突兀,像两颗嵌在雪地里的深色石头。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也在盯着她。

      她知道,那是她自己。不是乌姆·哈希姆的孙女,不是萨米尔的女儿,不是尤素福即将迎娶的新娘。那是萨阿德——那个三岁时在雨水里赤脚踩泥巴的小女孩,那个五岁时趴在地上看蚂蚁的孩子,那个八岁时跟着法里斯学字母的学生,那个十岁时从塔里克手里接过字典的读者,那个十二岁时在深夜里默写诗句的诗人。

      那是她。

      她还活着。

      乌姆·哈希姆把镜子拿走了。“行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要起来。”

      女人们陆陆续续地退出了房间。最后走的法丽达。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女儿。萨阿德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白色的嫁衣,像一尊被遗弃在空房间里的雕塑。法丽达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她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女儿的脸——隔着那层白色的粉,她的手指几乎没有触碰到真实的皮肤——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萨阿德和娜吉玛、哈迪娅。

      哈迪娅已经睡着了。她躺在角落里,盖着那条旧毯子,呼吸均匀而安静。她太小了,还不完全理解明天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家里很热闹,有很多好吃的,姐姐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

      娜吉玛没有睡。

      她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墙,眼睛睁着。她的目光穿过房间,落在萨阿德身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们不需要说话。有些东西,说了反而会碎。

      萨阿德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把一只手放在袍子下面——那件白色嫁衣的外面还套着黑袍,因为乌姆·哈希姆说新娘子不能单独穿嫁衣睡觉,会弄皱的。她的手指隔着衣料触碰到了那两个藏在袍子内侧的东西。字典。钱。它们都在。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首诗。那根绳子。从井口垂下来的绳子。她用沉默的手指握紧了它。

      今晚。

      今晚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隔壁房间里的声音逐渐变小了,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煤气灯一盏一盏地熄灭,院子里的光线从白变黄再变暗。最后是院门的响声——萨米尔出去参加他的朋友们为他办的“告别单身之夜”,明天天亮之前不会回来。这对萨阿德来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少了一个人,就少了一道需要跨越的障碍。

      她等待着。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的时候,外面彻底安静了。数到两千的时候,身边的娜吉玛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萨阿德不知道姐姐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装——娜吉玛说过,有人问的话,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慢慢地坐起来。

      嫁衣的缎面在黑暗里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她停下来,等了十次呼吸,确认没有人被那声音惊醒。然后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响一分——不是怕,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她的身体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在黑暗里微微发颤。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躺在那里的轮廓,妹妹蜷在毯子底下的身形。她们是她在纳伊瓦家最后看到的东西。然后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推开了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僵住了。等着。没有人醒。

      她侧身挤出门缝,走进了院子。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无花果树静静地立在月光里,叶子上的露珠闪烁着银色的光芒。羊圈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咩叫,然后安静了。

      她在月光下站了片刻。

      然后她脱下那双磨破了底的旧布鞋,从袍子下面拿出一双她用碎布条编成的简易凉鞋,套在脚上。这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做的——用旧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编成鞋底的形状,再用线加固。不太结实,但总比光脚走在碎石路上要强。

      她走到羊圈后面,从那个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夹缝里掏出最后一次藏在那里的东西:一个用旧布缝成的小包袱,里面装着一块干馕、一小袋水、几张写完的信纸,还有娜吉玛给她的那叠空白信纸。她把包袱系在背上,用黑袍罩住,从外面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然后她走到院墙下面。

      纳伊瓦家的院墙不算太高,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想要翻过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知道墙脚有一摞堆起来的土坯砖——那是萨米尔很久以前说要修院墙用剩下的,一直没有动。她把那些土坯砖一块一块地挪到墙下,搭成一个简易的台阶。土坯砖很沉,每一块都有她半个身体重。她搬了六块,手指被粗糙的砖面磨破了皮,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踩上最上面一块砖,双手扒住了墙头。墙头上的碎玻璃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那是祖父哈希姆多年前用来防野猫的“工程”,现在却成了她翻墙出去的最大障碍。她小心地避开了那些碎玻璃,把身体的重心挪到双臂上,用力一撑——她的上半身翻上了墙头。

      碎玻璃片扎到了她的左小臂。

      她没有叫。她把嘴唇咬进嘴里,用舌头压住那声尖叫,让它在喉咙里闷死。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流,温热温热的,滴在白色的嫁衣袖口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她顾不上伤口。她翻过墙头,身体悬在半空中,双手扒着墙沿,然后松手——她落在地上,脚踝扭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脚底蹿上来。她在地上趴了片刻,喘着粗气,然后站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纳伊瓦家的院墙。那道她住了十二年的院子,那棵她爬不上去的无花果树,那扇她无数次趴在门缝后往外看的木门。她的家。她在赫拉蒂的全部世界。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巷子的黑暗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方向。她只知道东部大概在哪个方位——太阳落山的方向是西边,那么太阳升起的方向就是东边。塔里克说过,东边有城市,有学校,有医院,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塔里克说过,有一个女人,靠着一本破字典和偷来的知识,在废墟上建起了自己的店。

      她握紧了藏在袍子底下的字典。

      月亮在她身后。她在月光里走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裹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背上背着一个不成形的小包袱,左手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脚上穿着一双碎布编成的凉鞋。她的脚步不稳,脚踝还在疼。她的脸被白色的粉和胭脂盖住了,在月光下像一张鬼魅的面具。但面具下面的那双眼睛是亮的。那不是恐惧的亮,不是绝望的亮。那是火的亮。

      塔里克说过的。渴望是火。火这种东西,压得越紧,炸得越厉害。

      现在,她炸了。

      她走过了那棵歪脖子的怪柳树。它立在路边的黑暗里,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在看着她走。她走过了那面画着蓝色手掌的土墙。那只手掌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鲜明,像有人在墙上按了一个蓝色的印子。她走过了那个铁匠铺。门口的空地上一片狼藉,散落着几块废铁和一堆烧过的炭渣。

      她走到了赫拉蒂小镇的边缘。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沙地,再往前就是沙漠了。沙漠在月光下延伸向无穷无尽的远方,沙丘一个一个地连绵着,像大海上凝固了的波浪。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着沙粒和一种古老的、荒凉的气息。

      萨阿德站在小镇的边界上,站在沙漠的边缘上,站在她已知世界的尽头。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赫拉蒂。小镇在月光下沉睡着,土黄色的房子挤在一起,宣礼塔的剪影刺向星空。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和妹妹,她的小弟弟,她那个还没见过面的丈夫,还有一棵柠檬树。那些都是她的过去。

      她转过头,看着面前无边的沙漠。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路,没有指示牌,没有可以问路的人。只有沙子和风,还有星空下面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但她没有犹豫。她抬起脚,迈出了赫拉蒂的土地,踏上了沙漠的沙。

      她在沙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很小,很浅,风一吹就会消失。但那串脚印是她留给自己的地图——提醒她,她是从哪里出发的。

      也是提醒她,她再也不会回去了。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一个穿着黑袍的小小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沙漠深处。月亮在她头顶上静静地看着,不说一句话。

      远处,宣礼塔上传来破晓前的第一次唤礼声。那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飘向四面八方,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属于赫拉蒂。也属于萨阿德。

      那是告别。也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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