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十岁那年暑 ...
-
十岁那年暑假,艾毓刚在英国完成自己的第一场个人画展不久,便依照家族安排返台。
那场画展替她赢来许多赞誉,也让更多人记住了「艾家的艺术天才」这个称呼。可于她而言,假期从来不意味着真正的休息。
身为艾氏未来的继承人,她既然享有家族给予的一切,便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只做一个爱画画的小女孩。她有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有不能推开的义务。
而今日,艾毓跟着父母来到冷家作客,也不过是另一场家族之间的人情往来。
冷家宅邸明亮而静谧,餐厅里水晶灯垂落干净的光,银器与瓷盘摆放得分毫不差,连空气里似乎都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秩序感。
艾毓穿着一件深色洋装,安静地坐在父母身边,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既不过分活泼,也不刻意装出文静。她从小被教导如何在大人之间优雅而得体地存在,知道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点头,即使察觉异样,也不必急着把话说出口。
冷中天对这一日的招待显然十分重视。
这并不是只招待艾家的私宴。冷家今日还邀了几位与冷氏往来密切的合作对象,以及几家旧识。人数不算多,却足够正式,每一位都不是能随意怠慢的客人。
对外,这只是周末的一场聚会。但在场的人多少都看得出来,冷中天此番安排,也是有意让众人见一见他儿子近年的成果。
冷中天不是热络外放的人,提起冷冽最近研发的新菜式时,语气仍旧不高,却藏不住身为父亲的自豪。
冷冽年纪虽小,却已在国外接受过相当严格的厨艺训练。这次趁假期回到台湾,冷中天便让他亲自下厨招待客人。
他穿着合身的白色厨师服,身形比同龄人更显挺拔,眉眼漂亮得近乎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仍能看出年少的轮廓,却已少有普通孩子的稚气。端菜上桌时,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密衡量,既不急促,也不张扬。
若不是眉眼间仍留着孩童特有的柔软轮廓,他几乎已像一位被放进高级餐厅灯光下也不显局促的小主厨。
那一餐,冷冽没有让冷中天失望。
第一道菜上桌时,艾毓便能看出它的完整与漂亮。
刀工利落,火候准确,酱汁色泽澄净,摆盘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那不是一般孩子靠天分随手做出的餐点,而是长期训练、反复修正,被高标准一点一点打磨出的成果。
艾毓拿起刀叉,低头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清爽、平衡、毫无失误,每一个细节都像站在它应该站的位置上。
餐桌上的长辈很快便笑了起来。
艾毓的父亲称赞他小小年纪已有这样的水平,将来必定不可限量;艾毓的母亲也温声说味道细腻,完全不像孩子能做出的菜。其他人更不吝赞美,话语之间全是惊叹,说冷先生教子有方,说冷冽不愧是冷家未来的希望。
冷中天听着那些称许,只淡淡说“他还差得远。”
那句话听起来像谦逊,却不是否定。
艾毓听得懂,那是一种更高标准下的期待,也是一种只有被长辈寄予厚望的孩子才会承受的重量。她垂眸看着盘中那道几乎挑不出瑕疵的菜,忽然想起自己画室里那些被爷爷奶奶拿去给客人观看的画。
她也常被这样称赞,聪明、漂亮、有天分,将来一定能撑起艾氏。可那些话听久了,有时不像祝福,更像是提前替她书写好的命运。
“艾小姐觉得如何?”冷中天忽然含笑问她。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落到艾毓身上。
艾毓抬起头,神情没有慌乱,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很有礼貌地说“很好吃。”
这句话是真的。
艾毓没有为了客套而说谎。
冷冽的料理确实出色,甚至远比她过去在宴会与正式餐桌上接触过的许多菜色都更成熟。但她说完后,又像还有半句话停在舌尖,最后她只是弯起唇角,补了一句“很厉害。”
餐桌上没有人觉得不妥。
那是恰如其分的称赞,既不夸张,也不失礼。
艾父神色放松,艾母也露出温和笑意。
冷中天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将话题自然带往下一道菜。
唯有冷冽站在餐桌旁,目光极轻地落在艾毓脸上,停了短短一瞬。
那不是怀疑,也不是不满。
只是他从小被要求精准,对料理的评价也同样敏锐。他听过太多客套,听过太多赞美,知道真正惊喜的人会用什么语气说好,也知道礼貌的人会如何把不够满意藏进不冒犯的措辞里。
冷冽没有当场追问,因为那样不合礼数,也不识大体。他只是将这个停顿记了下来,像记住一道菜里尚未被解开的味道。
晚餐后,大人们移到客厅谈话。
艾毓不太插嘴,只在必要时轻声应答。后来她见窗边摆着一盆开得很好的白色花,便走过去看了一会儿。
那花被照料得极好,花瓣薄而洁净,灯光落在上面,像水彩纸上尚未干透的一层白。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艾毓。”
艾毓回过头,看见冷冽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让人舒适的距离,神情平静,姿态端正,语气也很客气,“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艾毓微微点头,“你有什么事吗?”
冷冽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近距离看,他比餐桌上更不像一般同龄人。那双眼睛太沉定,像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收在恰当的位置,不让它们影响判断,也不让它们扰乱场面。可他望着她时,目光里又没有傲慢,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认真。
“刚才那道菜,你并不是真的喜欢。”
艾毓怔了一下。
冷冽很快又补充,语气仍然绅士,没有质问的锋利,“我不是责怪你。只是你刚才回答时,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如果是不合胃口,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需要为了配合场合,勉强自己说它很好。”
艾毓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停顿已经藏得很好了。她并没有当众让谁难堪,也没有故意否定冷冽的努力,甚至她说「很好吃」时确实是真心。
可冷冽居然听出来了,还在晚餐后特意私下来问她。
这让艾毓有些意外,也有些为难。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是不合胃口。真的很好吃。”
冷冽没有因这句话放松,反而更专注地看着她,“那为什么你刚才没有说完?”
艾毓微微抿唇。她不是不会说真话,只是从小被教得很清楚,真话也要看场合。
冷冽是冷中天的儿子,是今日主人家特意安排来展示厨艺的人。那道菜承载的不只是菜色本身,还有冷家的骄傲、冷中天的期待,以及所有长辈对天才的赞美。
艾毓若在餐桌上说出口,无论语气多客气,都很容易变成失礼。
但如今冷冽避开了众人,亲自问她。那就不再是她主动挑剔,而是他想知道答案。
艾毓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声说“我没有觉得不好吃,也没有觉得你做得不好。相反,我觉得你一定练习了很久。”
冷冽原本平静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
艾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寻找最不伤人的说法,“刀工很稳,火候也很准,每一口味道都很干净,几乎没有地方会让人觉得不对。这种料理不是只靠天分就能做出来的。你应该花了很多时间,也被严格要求。”
冷冽没有说话。
这些话不是普通的称赞。餐桌上的大人称赞他厉害,称赞他前途无量,称赞他不愧是冷中天的儿子,可艾毓说的是他练了很久,说的是他被要求得很严。
她没有把成果当作理所当然,也没有像长辈那样高高在上地说一句「你已经很好了」。她先看见了他的努力,才准备说出缺口。
这让冷冽第一次没有立刻想反驳。
艾毓抬起眼,语气仍旧温和,“可是它太像标准答案了。”
冷冽眉心轻轻一动。“标准答案?”
艾毓点头,“像是每一步都知道不能错,每一个地方都要做到最好,所以真的很好。可是……”她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太过分,声音更轻了些,“我吃不出你想让谁感到开心。”
这句话落下时,窗边静得几乎能听见客厅里远远传来的大人谈笑声。
冷冽看着她。
他不是没有听过批评。冷中天对他极严,从刀口到火候,从酱汁浓度到上菜温度,每一处都能挑出更精准的标准。
冷冽也不是听不得不同意见的人。恰恰相反,他从很早便被教导要追求极致,也隐约知道料理不该只停留在技术上的完美,而应该有更高的精神与态度。因此他才会在察觉艾毓语带保留后,私下向她询问真正的评价。
可是艾毓的答案仍然超出他的预料。
她没有说太咸,没有说太淡,没有说食材不合,也没有指出任何技巧上的失误。她说的是,他的料理像标准答案,吃不出想让谁开心。
冷冽沉默片刻,才问“料理需要让人吃出这个吗?”
艾毓想了想,没有急着用肯定语气反驳他,而是说“我不知道料理是不是都需要,可是作品需要。”
冷冽看着她。
“一幅画可以线条很漂亮、构图很稳、色彩也没有瑕疵,可是如果画的人只是想着怎么画才会被称赞,怎么画才不会出错,那幅画还是会很好看,只是看久了会觉得少了什么。”
艾毓说到这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意识到自己把画画的想法拿来讲料理,或许并不合适。
但冷冽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艾毓便继续说,“你刚才的菜很好吃,可是它像是在告诉大家,你很优秀、你没有失误、你达到了标准。可是我吃不出来,你做这道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吃的人会是谁,你为什么想做这道菜,这道菜又想传达什么。”
冷冽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想起冷中天教过他的话。
真正的厨师不该被情绪左右。情绪会让判断偏差,会让味道失控,会让料理失去稳定。
冷冽一直照着这样的标准长大。他已经能重现许多复杂料理,也习惯将一道菜拆解成无数细节,再重新组合到近乎完美。对他来说,料理的最高境界始终建立在精准、自制与追求极致之上。
而艾毓却说,他的菜没有核心精神。
这不是粗浅的挑剔,也不是无知的任性。
她看见了他的努力,承认了他的优秀,然后指出他最没有想到的地方。
冷冽忽然问“你会做菜吗?”
话出口后,他似乎也察觉到这样的问法有些歧义,“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为我示范吗?”
艾毓眨了眨眼,“什么?”
“你说的那种味道。”冷冽语气平稳,却比方才更认真,“你可以做给我看看吗?”
艾毓这次真的愣住了。
她不是厨师,也没有打算和冷冽比拼什么。她的确会做菜,那是因为家里有时会有烹饪课程,她也跟着母亲或厨房阿姨学过一些。
她喜欢看普通食材在火上慢慢变成可以入口的东西,也因为做菜和画画有一点相似,都需要感觉,需要耐心,也需要知道自己想给人什么。但她从未想过要在冷冽面前证明自己。
艾毓实话实说,“我会做菜,但不会做很厉害的料理。”
“那你会做什么?”
“普通的家常菜。”
冷冽微微皱眉,像是不能理解,“家常菜?”
艾毓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想笑,却还是忍住了,“就是家里平常会吃的菜,很普通,不是在餐厅或宴会上吃的那种料理。”
冷冽望着她,神情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真心的不解。
不是傲慢,而是他的世界里,料理从一开始便是标准、训练、创意、技巧与极致。他知道如何重现名厨的菜,知道如何改良酱汁与层次,知道如何在精致餐桌上让客人惊叹,却不太明白为什么艾毓口中的「家常菜」可以用来回答他追问的缺口。
艾毓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她想了想,“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做一道给你吃。不过一定没有你做得好,我的厨艺没有你那么厉害。”
冷冽看着她。片刻后,他很认真地说“没关系,我想见识看看。”
*
他们再次见面,是冷家受邀到艾家作客。
那天艾家准备了正式的宴席,长辈们在客厅谈笑,话题从两家的合作谈到近日的商业趋势,又从国际时事说到孩子们的近况。
冷中天提起冷冽时,语气仍旧克制,却藏不住那份近乎理所当然的骄傲;艾家的长辈则笑着说艾毓最近又完成了一幅新画,过些日子也许能送去参赛。
冷冽安静坐在一旁听。
艾毓是在晚餐前提起这件事的。
那时大人们正坐在客厅里谈话,艾毓安静听了一会儿,等话题稍稍停下,才很自然地看向冷中天与冷冽。
“上次在冷家作客时,是冷冽亲自下厨招待。”她语气温和,礼数周全,“今天难得冷伯伯和冷冽来艾家,我也想做两道菜,请冷冽指点一下。”
这话说得漂亮。
既不是小孩子一时兴起跑去厨房胡闹,也不是刻意要与冷冽比试,而是把上次那场招待收回到礼数之中。艾父听了只笑着说她有心,艾母也温声叮嘱她不要逞强。冷中天则看向冷冽,眼底掠过一点意味深长。
冷冽没有立刻说话。他记得上次那句约定,只是他没有想到,艾毓也记得。
“那就麻烦你了。”他微微颔首,语气仍然平稳。
艾毓笑了笑,“只是普通家常菜,你不要期待太高。”
冷冽跟着她去了厨房。
艾家的厨房和冷家不同。它同样干净宽敞,却不像冷家的厨房那样有一种近乎展示室般的精密与冷肃。这里有正在炖着的汤,有整理到一半的食材,也有艾母或厨房阿姨平时使用过的痕迹。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饭香与热气,像是这里不只是用来完成料理的地方,也是真的有人每日在这里为家人准备吃食。
艾毓先洗了手,又将袖口仔细挽好。
她做事看起来有条理。先看食材,再决定顺序;该切的切,该洗的洗,锅子先热,汤汁先备,动作不疾不徐。
若是在场有看过她画画的人,就会发现,她此时的专注并不亚于她绘画的时候。
冷冽站在一旁看着,起初以为她只是做法不如专业厨师严谨,实际上应该也有自己的规律。
直到他问“这个要煮多久?”
艾毓看了锅里一眼,“看它什么时候变软。”
冷冽微微一顿,“几分钟?”
艾毓并没有计算时间,“不一定,今天切得比较厚,可能要久一点。”
冷冽沉默片刻,又问“调味的比例呢?”
“看味道。”艾毓答得很自然,“如果今天的酱比较咸,就少放一点。如果等一下要配饭,可以稍微重一点。”
“你没有固定比例?”
“有大概的。”艾毓想了想,又补充,“可是每次食材不一样,吃的人也不一样,不用完全一样吧?”
冷冽看着她,神情微微凝住。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艾毓所谓的做菜,与他认知里的料理几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时间、温度、比例、刀工、摆盘,每一项都该被掌握。料理若不能稳定重现,便意味着它还没有真正被理解。
艾毓看似井井有条,实则每一步都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随兴。
她会因为汤汁闻起来稍微浓了些而把火转小,会因为想起冷冽刚才在客厅喝的是无糖茶,便将其中一道菜的味道收得更清一点;她甚至会在试味后说,“这应该比较适合今天的口味。”
今天。
冷冽注意到这个词。
不是最标准,不是最完美,也不是最能重现。而是今天。
今日的食材,今日的天气,今日来作客的人,今日餐桌上的气氛。
她把这些全都算进了那两道菜里,却不是用计算的方式,而是凭借一种近乎直觉的感受。
冷冽无法理解。
至少在菜端上桌以前,他仍然无法理解。
艾毓做了两道菜。
一道清淡温润,入口时滋味不强,却慢慢在舌尖散开,像一碗刚好递到手边的热汤,不惊人,却让人不自觉放松。
另一道味道稍重些,配饭正好,咸香里带着一点甜,食材切得并不完全一致,可正因如此,口感反而有细微变化。每一口都像真的在家里吃饭,而不是坐在正式宴席上接受一道精美作品。
冷冽吃下第一口时,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可以挑出不少问题。
刀工不够一致,火候没有完全均匀,调味不是精密比例,摆盘却很舒服。没有高级餐厅里那种被精准计算过的华丽与层次,却有一种艺术家才有的留白与平衡。
那味道确实好,但并非他熟悉的那种好。
它不靠技巧与层次逼人惊叹,也不像端上正式餐桌、用来证明厨师能力的厉害作品。而是一种很安静、很深的美味。像冷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有光照进来,像有人没有问他今天表现得够不够好,只是把一份热饭放到他面前。
是一顿真正会出现在家里的饭。热的,妥帖的,不为了展示什么,也不急着要求谁给出评价。像有人知道他会坐下来吃,便提前替他留了一盏灯、一副碗筷,将汤温好,把菜端到他面前。
那一瞬间,冷冽竟然真的感觉到内心某处微微暖了起来,甚至想到了「家」。
不是冷宅里那间一切都井然有序却近乎冷清的餐厅,也不是冷中天坐在主位上检视他成果的餐桌。是一种他其实很陌生的家——有人在厨房里为家人忙碌,饭菜带着热气,味道不一定分毫不差,却能让人卸下压力,不必接受评判,也不必证明价值,只是回到一个可以好好吃饭的地方。
冷冽低头看着那两道菜,久久没有开口。
艾毓坐在对面,有些不确定地问,“味道很奇怪吗?”
冷冽抬眼看她。
她的神情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她像是真的只想知道,他有没有尝懂上次她说的话。
冷冽握着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奇怪。”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很好吃。”
艾毓明显松了一口气,弯起眼睛笑了笑。“那就好,我还怕你会觉得太普通。”
冷冽看着她的笑,忽然想反驳。
普通?这两道菜确实普通。
可也正因为普通,才更让他无法轻易拆解。因为它们不是一道精心设计来展示天分的料理,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它们只是被做出来,端到他面前。
像艾毓说过的那样。不是为了让人称赞,而是为了让吃的人觉得开心。
也像一个家里的人,理所当然地问他饿不饿,理所当然地替他盛饭,理所当然地希望他吃完以后能觉得舒服一点。
这种理所当然,对冷冽而言,反而陌生得几乎珍贵。
*
大人们后来让孩子们自己到花房旁的小厅去坐。
冷冽坐下没多久便开口,“你刚才说,不用每次都一样。”
艾毓看向他,“嗯。”
“可是如果不能重现,就代表还没有真正掌握。”冷冽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相信的原则,“料理需要稳定。”
艾毓想了想,没有立刻反驳他。她知道冷冽说得没错,至少在正式餐厅、宴会或冷家那样的厨房里,稳定确实很重要。可是她也觉得,稳定不是全部。
“画画也需要技术。线条要练,构图要学,颜色也不是随便涂就会好看。可是如果只有技术,没有想表达的东西,那幅画就只会很教条。”
冷冽看着她。
艾毓垂眸想了一下,又说“有些东西不是越完整越好。像断臂的维纳斯,她缺失了手臂,可是正因为那个残缺,才让人一直想象她原本的姿态,也让她变得更美。艺术有时候就是这样,微瑕、残缺不一定丑陋,有时候反而会造就另一种完美。”
冷冽没有说话。
艾毓看着窗外花房里的光,声音很轻,“做菜我没有你懂,可是我觉得应该也有一点像吧。技术很重要,稳定也很重要,可是情感不能缺少。如果什么都被修到太整齐、太正确,反而会让人不知道它想说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方才那两道被端上桌的家常菜,她转头看向冷冽,“你刚才吃的时候,有觉得开心一点吗?”
冷冽微微一怔。
艾毓语气仍然温和,没有逼问的意思,只像是在确认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吃出来,但我做那两道菜的时候,是希望你觉得自己不是来艾家作客、不是来被谁检视,也不是来看一道料理够不够厉害。”
她弯了弯眉眼,声音放得更轻,“我只是希望你坐下来吃的时候,可以觉得舒服一点。大概像是人家常说的那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冷冽没有立刻回答。
那两道菜里确实有她想表达的意思。不是炫技,不是示范,也不是要证明她比他更懂料理。她只是想让他在艾家的餐桌上,暂时不用像冷中天的儿子,不用像一个必须完美的天才厨师,而只是像一位被妥善招待的客人,安安稳稳吃完一顿饭。
那句话,冷冽记了很久。
*
冷家父子离开艾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艾宅长长的车道,庭院里的灯光从车窗外一盏盏退远。
冷冽坐在后座,安静地望着窗外,神情一如往常平稳,却不像来时那样全然沉静。
他脑中反复浮现的不是今晚餐桌上那些正式菜色,也不是艾家长辈得体的谈笑,而是艾毓站在厨房里问他「这样会不会太普通」时的神情。还有她坐在花房旁的小厅里,语气温和地说,艺术有时候正因为残缺、微瑕,反而造就了完美。
更是她转头看向他,轻声问他吃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开心一点。
她说,她只是希望他坐下来吃的时候,可以觉得舒服一点。
那不是冷冽熟悉的料理语言,却奇异地停在他心里,像一道无法立刻拆解的味道。
冷中天坐在一旁,没有立刻打断他的沉默。直到车子转上主路,他才淡淡开口,“你今天和艾家的小姐聊得不错。”
冷冽回过神,侧眼看向父亲,礼貌而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冷中天看着他,语气仍是平常那种不疾不徐,“你个性文静,从小到大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不多。艾家的小姐教养好,心性也稳,不像一般孩子浮躁,既然相处得来,可以多来往。”
冷冽没有立刻回答。
他并不习惯被父亲过问「朋友」这件事。对他而言,课业、厨艺、训练、菜式研发,这些才是日常里被排进时间表的东西。至于朋友,那向来不是他生活里太重要的分类。
冷冽身边当然有同龄人,有些是长辈安排的往来对象,有些则因冷家关系常常出入他的生活。可多数人不是因为冷家的名声接近他,便是因为长辈安排才出现在同一张餐桌上。
他们会称赞他的料理,会惊叹他的天分,会用那种带着羡慕与距离的语气说他厉害,却很少有人真的让他想问一句「为什么」。
艾毓不一样。她没有急着称赞他,也没有为了显得特别而刻意否定他。她先看见他的努力,再指出他的缺口。
她做的菜明明不够精准,却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料理真的可以不是为了展示标准,而是为了让吃的人心里暖起来。
冷冽垂眸,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冷中天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颔首。对他而言,这已经足够。
冷冽愿意应下,便代表他至少不排斥。
而冷冽不排斥、甚至愿意继续来往的人,一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