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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树-坠落 鬼地方,热 ...

  •   鬼地方,热得透不过气。太阳闷在云后,没有一丝凉意。芙路思的红发惹眼,被要求全程牢牢裹着头巾不许露出一根头发。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坨腌好的肉排包着锡纸在烤炉里翻转。不停打转找不到出口,只是变熟。
      水是苦的,茶也难喝得要命。人们相貌大多丑陋。生的奇形怪状不说,又言语粗鄙,臭气熏天。没有一点称心之处。
      天气太热,车队在山路半道茶棚歇脚。听见邻桌客人闲聊。温莱府的口音和芙路思学的安国王都口音差别很大,连蒙带猜,大约在说拔石山山神显灵的传言。
      流言比车马腿脚更快,一路上他们已经听了不少。

      相传两年前,温莱府君受幕僚阿棂怂恿,前往落星原狩猎,射杀被当地尊为山神的白虎,并抢走了什么镇山至宝。正是从那时起,热害开始在温莱弥散。
      近来传说,山神化作人形重新归来,只为向阿棂讨个公道。
      “听说山神在落星原那将军庙重现,在庙里生出一棵神树,那树不开花,就能结满树的果子。说那是如意果。只要交些香火钱,就能得到一颗被山神祝福过的果子。诚心许愿,并吃下那颗果子,就能实现一切愿望。”
      “真的假的?神神叨叨的。骗人的吧。”
      “可不说呢,谁不知道落星原毁得最严重,还生什么神树。可我听我家三嫂说,她家表舅前段时间为了表舅妈生病的事,专程去了一趟司古,可真带回了那什么如意果。那果子给表舅妈吃了,当真好了不少。正说过几天还要再去一趟。”
      “这么灵验?他看见那棵树了?”
      “看见了。方圆五百里,就那棵树是活的,生在庙里。怪得很。”
      “要这么说,我还真听说,最近阿棂运道不好,说是倒卖府君的宝贝,被转卖回府君手里,就事发了。听说他没少干这事,这回惹得府君发了很大的火,给他关了起来。这要不要杀头,还说不准呢。”
      “哼,那天杀的玩意儿,也该遭报应了……”

      “前路不好走,您真的要去吗?”弥拉娜听完队员的汇报,凑近芙路思,再次向她确认。
      流放的终点在安德洛所平野府。没人告诉芙路思为什么选在那个地方。当然,作为被流放的人,她没有必要知晓。知晓与否,对她来说也没有区别。
      须臾机要组在原生界没几个人,寄种人脱逃的落脚处正在安德洛所,便也是弥拉娜负责追回。他们已经找到了槐似的藏身之处。麻烦的地方正在于,槐似俨然已经成为那座小山村的核心人物,若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强行把他带走,除非屠尽整座山村,让所有人闭嘴。
      须臾处理涉及原生界的事项向来谨慎,督查室对外务工作的监督十分严格。一般外派人员顺利完成工作重回中枢,都能得到不错的提拔,弥拉娜自然没必要自毁前程,采用血腥手腕。
      “我们去借车的时候,教会的司事长老说,拔石山蛮荒未开教化,供奉山精野怪,民风彪悍,不是什么好去处。”她指了指车队,“其实在整个温莱,教会的力量都很薄弱。他说怕西岭南麓的山匪看不上教会的面子,所以给我们借来了温莱府的车马。不过,山路颠簸,难走是没办法的。”
      只需要一个签字,就能解决掉那个麻烦。她望着芙路思的眼睛,希望她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很显然她听懂了,但回答说:“我不想他就这样死了。”
      弥拉娜心下默默叹气。
      芙路思的神情黯淡无光,显得疲惫又悲哀。怎么看,都是个被迫害的心软的人。说她谋杀理事局高官,怎么想都有别的内幕在其中。
      她要亲自去拔石山,虽然有些麻烦,但对待生命之重,弥拉娜倒也赞同应当慎之又慎。
      “他见过希望了,我要他活着回去。死亡对他来说,不是好的惩罚。让他活着。他想要自由?想去所谓的世界边界?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指望可以依托。他没有什么可以指望了,他应该知道。没关系,就算不知道,我马上也会告诉他的。我得毁掉他的一切,让他好好活着。”
      她满心怨怼,巴不得熄灭太阳,拖着苍生万物一道沉入长夜,永不复苏。那才好呢。
      弥拉娜见她笑,笑得鬼气森森。这下她愿意相信了,芙路思就是传说中那种,让恰拉最疼爱的曾孙,扣下杀死他的扳机的人。

      噩梦缠绕不休,大多都是西美。
      奔向拔石山的路上,他开始谈起那颗种子。那是芙路思四岁多时参加某个幼儿创意比赛的获奖作品。
      幼时遗存全部归置在游乐场。西美不允许她见深红最后一面,也不允许将深红葬回游乐场。完成调查后,他仅存的半边遗体按照常规无害化处理方式被推进脱塑池。而她的游乐场也依据约定,脱开中枢牵引,没入无边无际大虚无境,为任务清单上某个数字的美化作出几分贡献。
      那颗种子被槐似带走,阴错阳差,如今成了她遥远过往唯一的实体留存。

      “不要闹脾气,我不是真心要赶你走。”西美说,“你好像忘了,当初因为这颗种子,母亲如何责骂于我。”
      她的确忘了。只记得,这是哥哥带她完成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参赛作品,得到了那届大赛的最高奖项。
      她只记得母亲的确并不为此高兴,反而将西美和她的启蒙老师玛莉德大骂一通。她没有得到夸奖,有的只有冷眼。如今的确已经记不清,她到底在责骂什么。

      他们把种子埋进花盆,浇上水,等它发芽。生气的珍娜瓦尔徒手把它挖出来。
      她的掌心燃起蓝色火焰,泥土烧成灰烟,种子成了黑炭。
      后来西美将它封进胶装,串上挂绳做成项链,一直留在芙路思手边。
      “想想吧,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我也不想这样,”他的演技很好,看起来十分无奈,听他说,“理事局主席?这从来不是一个好差事。若是你愿意,我随时都能让你来做。濯礼那么痛,我也不想再受了。”
      “好啊,你让给我,我来替你承担。”芙路思直言。
      他便又不说话,波澜不惊地看她。许久后摇头,说:“你不愿意。”
      “你瞧——”她嗤笑不已,“明明是你不肯放下,非说是我不愿意。”
      “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会知道的。你自己也会知道。”
      “借口。”
      他叹息。破天荒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在芙路思看来,这比她所见的一切更是噩梦。见他温柔地笑了笑,向她说:“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又开始了。
      画面忽然就被拉得很远,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现实中的隆隆巨响和剧烈颠簸把她惊醒。马车外传来吵闹人声与马匹嘶鸣。
      “快减速!停车!山体垮塌!快停下——”
      过完急弯近处,山路断了一个豁口。山石不断,还在隆隆向下翻滚。前方马匹才勒住缰绳,马车已经冲了过来。
      老车夫和芙路思合力去拽绳索,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使马匹停下脚步。
      可马停下了,车厢却没能停下。山路狭小,巨大惯性拉翻车身,车厢侧翻,向下滚落,将马车连人带马一道拽下山崖。

      更高处的密林里,有人正注视着这一切。
      “看清了吗?怎么样?”木制轮椅上的人问。
      “时机正好。”高个子男人从草垛里起身往回走。另一侧甩着手的大个子还在悬崖边往下看。
      “是温莱府的人马。马车掉进山崖下去了。万丈高的悬崖,肯定活不成。”

      长枪暗纹浮动,牢牢插进山石。
      芙路思一手提着老车夫,一手握住惊魍。不知是惊魍太过锋利劈山斩石,还是拔石山山石脆弱,她仍在疾速下滑。直到某刻长枪彻底将空壳切开,底下山石破碎,使她又一次脱离阻力。两人再次坠落。
      好在芙路思看见垮塌的山壳底下露出粼粼水面。那是一条暗河。
      车夫和马车先她几秒落入水中。

      须臾强制要求研究员们完成各种程度的应急避险训练,使他们能在变幻莫测的须臾之门内遭遇任何风险,都能有所预案,冷静应对。
      没过多久,芙路思便从水面探出脑袋,大口呼吸。甚至又潜入水中割断缠住车夫的缰绳,将他也拖出水面。
      她给他做了应急救援,直到车夫咳嗽着吐出几口水,也缓过气来,她才放松,倒在一旁大口喘气。
      偏在这时,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以她无法拦阻的速度,轰然正中车夫身躯,不容置疑地终结了他的生命,冲击力甚至将她弹起。
      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芙路思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那块巨石,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心想着来吧,再来一块,把我也砸死算了。可直到哭累了,再也没有坠物。
      她饿了。
      求生本能开始操纵她的身体,一点不顾及她对命运的厌恶早已到达顶峰。
      那本红封皮小册子已经湿透,但还好没有丢。纸上的字样在缓缓晕开。照片是后贴上去的,纸张质量更好一些,没受什么伤害。
      她吻了吻那张小相,颤抖地重新合上小册子,小心放进衣袋,起身往光亮处走去。

      圆月光辉,一览无余,身前是一片过了火的死林地。她有些恍惚。但脚步仍带着她向前,似乎在这片死林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
      她走了一天又一天,已经分不清是在一直往前走,还是只在原地打转。
      等到第三个天亮,天蒙蒙亮时,终于看见一些不一样。
      她看见一个巨大的深坑。似乎是一片干枯坑塘。黑色死林地里起了雾。迷雾中影影绰绰,在远处有一棵参天大树招摇。
      那树是活的,是她目之所及的一切中唯一的活物。
      她想自己大约知道那是什么。她想走近一些,再走近一些,可那坑塘像在生长,不停扩大,拉她远离。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那片树影。

      她睁开眼,见那张她所痛恨的美丽脸庞在近前。神色悲凉,眼角湿润。
      “你……哭了?”她虚弱地张嘴,问。
      “我没有。”槐似看起来被吓了一跳,好似没料到她会醒来。
      她艰难地伸手触碰自己嘴唇,泪痕犹在,沾湿她的指尖。她想问这是什么,但太过虚弱,还没问出口,又失去了意识。

      “芙路思?芙路思?”槐似惊恐地将她一阵猛摇。多朗上手将他推开,探了探鼻息说:“只是晕过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问多朗:“你能治好她吗?”
      “只能试试。”
      “不,别治好她。”这人看起来慌乱不已,“不能治好她。”
      “你认识?”
      “她不能活着。不,不行,多朗,还是给她看看吧,我不想她死,她不能死。可她也不能活着,我——”
      “我不是神仙,你到底想怎么样?不然你自己来?”多朗有些火大。
      “治好她,对不起,多朗,一定要治好她。”他看似终于清醒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树-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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