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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截信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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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茶亭的石阶上。
我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寺庙后山的石像。
等的不是人,是时机。
未时三刻。
裴钰的暗使会沿着那条青石小径走上来。灰衣,斗笠,军伍步伐。
他会径直走到我身旁这根柱子前,按下暗格,塞入密信,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盏茶的功夫。
我必须在场。
如果我提前躲起来,他会起疑——一个空无一人的茶亭,偏偏在今天没有人,太巧了。
如果我突然出现,他会警惕——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贵女,偏偏在他送信的时候出现,也太巧了。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他看到我。
一个来寺庙为母亲祈福的大家闺秀,在茶亭里歇脚喝茶,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不会把我和密信联系在一起。
因为在裴钰的棋盘上,我只是一个听话的棋子,从不多看,从不多问,从不多想。
脚步声。
我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苦涩,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我垂着眼,盯着杯中的茶叶梗,余光扫向小径的方向。
灰衣人出现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脚跟先着地,然后是前掌——军中的习惯,即使穿了便服也改不掉。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布满胡茬的下巴。
他没有看我。
或者说,他只是扫了我一眼,就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路过的猫。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走向柱子,手指在柱面上敲击了几下,找到了暗格的位置。
咔嗒。
木片弹开。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塞进去,按回木片。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我第二眼。
我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等到灰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才站起身,走到柱子前。
手指按上暗格的位置。用力。
咔嗒。
木片弹开。
我取出信,将袖中那封假信塞进去,按回木片。
假信里写的内容和真信相差无几——军饷截留两成,银两秘密运往京城——只是我把接收密令的将领名字改成了另外一个人。
裴钰的暗使不会发现,但如果有人追查这条线,会查到一个替死鬼身上。
密信到手。
我将它收入袖中,重新坐回石凳上,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
又坐了一刻钟,才起身整了整衣裙,沿着小径往回走。
春兰在大殿门口等我,手里捧着那盏长明灯。
“小姐,灯已经供上了。
师父说可以放在佛前七七四十九天。”
“好。”
我接过灯盏,在佛前拜了三拜。
香火的气味弥漫在大殿里,佛像垂目不语,金身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我把灯盏放在供桌上,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
如果母亲在天有灵,应该能看懂我今天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祈福,是为了活命。
出了寺门,上了马车,我才让那口气松下来。
“回府。”
马车启动,春兰坐在我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在大殿里遇到的趣事——一个老太太把香油钱投错了功德箱,追着和尚跑了半条街。
我听着,偶尔应一句,手指始终按在袖中那封信上。
回到侯府,我径直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春兰在外面喊:“小姐,要不要用些点心?”
“不用。谁也别来打扰。”
我把信取出,用小刀小心地挑开火漆。
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薄而韧,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裴钰的笔迹我太熟悉了——点画精到,结构严谨,像他这个人一样,处处讲究,处处无懈可击。
内容很简单:令北境副将周恒截留朝廷拨付的军饷两成,以“粮草损耗”做平账面,所扣银两分三批秘密运往京城。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周恒。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信纸的边角沾着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像是茶渍,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污渍。
我把信纸平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然后将它折好,夹进一本书里,再把那本书放回书架最里层。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我坐在书案前,重新拿出那张计划纸,在第一天的任务后面打了个勾。
“截获密信。?”
还不够。
密信只是一张纸,它不会自己飞到萧时砚手里。
我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把信送到他面前、同时不会暴露我身份的人。
我想到了东市米铺。
前世,萧时砚曾经追查过军饷案,他查到了东市米铺,但那时账册已经被提前销毁,他扑了个空。
这一次,我要让他在正确的时间查到正确的地方。
我在柱子上刻的那行字已经给出了方向。
至于他会不会来——我只能赌。
赌他够聪明,赌他够恨裴钰,赌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条能扳倒东宫的线索。
我把计划纸收好,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旧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棉布的,边角已经起毛,上面绣着一朵兰花。
明天,我要去见沈琬。
不是为了姐妹情深,是为了赢。
我把帕子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春兰端着一盏灯进来,放在书案上。
“小姐,您还没用晚饭呢。”
“不饿。”
春兰嘟着嘴,“您中午就没怎么吃,奴婢让小厨房熬了粥,您好歹喝两口。”
我看着她,忽然问:“春兰,你觉得沈琬这个人怎么样?”
春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突然提起那个庶出的二小姐。
“二小姐啊……奴婢跟她不太熟。她那个人,不太好接近。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阴阴沉沉的。不过她院里的丫鬟说,她其实心不坏,就是命苦。”
命苦。
我没有接话。
春兰又劝了两句,见我真的不想吃,只好把灯留下,自己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拿起那方旧帕子,轻轻抚过上面那朵褪色的兰花。
沈琬的母亲绣这方帕子的时候,大概还抱着等丈夫回来的希望。
她不知道等来的是一纸休书,和一句“你与我不再相欠”。
明天,这方帕子会送到沈琬手里。
她可能会推开我,也可能会收下。
无论哪一种,她心里的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我把帕子折好,放回木匣,和计划纸一起放到书架最里层。
然后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头顶的床幔。
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线条。
我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亥时三刻。
还有六天。
六天后,要么我自由,要么我死。
不。
我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