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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溯回 黑暗里,有 ...

  •   黑暗里,有光渗进来。
      不是烛火,不是日光,不是月光。
      是我自己体内透出来的光,在身体里面疯狂燃烧,烧得我浑身发烫。
      但那不是疼,是暖。
      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像远方的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流过手腕、流过颈侧、流过胸口——温热的,鲜活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的力量。
      我听到了这一切。
      然后是呼吸。
      空气灌入喉咙,带着一丝凉意,还有——
      桂花香。
      我猛地睁开眼。
      藕荷色床幔,晨光透过薄纱洒在帐顶,投下毛茸茸的光影。床幔是杭绸的,上面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是母亲生前亲手绣的。
      我记得她绣这些梅花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很多次,血珠渗出来,她用嘴吮掉,继续绣。
      她说,等你出嫁的时候,这床幔要陪着你。
      这个习惯她死后也没断——春兰替她接着做。
      空气里那股桂花香更浓了。
      我偏头看向床头的小几。
      上面摆着一只青色绢袋,袋口系着红绳,几朵干枯的桂花从绢布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这是我的闺房。
      我还活着。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褥,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嵌进掌心的微微刺痛。
      痛。
      活人才会痛。
      “小姐?”
      春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没醒透的鼻音。
      “您醒啦?今儿初七,太子殿下派人送赏花宴的帖子来了。门房说还是那匹枣红马送来的,小厮笑得可殷勤了。奴婢已经把帖子放在外间桌上了,您要不要这会儿看看?”
      初七。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试探这具身体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每一寸肌肉都在告诉我——它们还在,它们完好,它们没有被鸩毒烧毁。
      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纤长,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三天前染的,春兰说太子喜欢红色,我就染了红色。
      他说我的名字太淡我就笑着接受他给我取的字——清辞。
      现在想来,他给我改名的时候,大概已经在心里把我变成了一个符号。
      清辞,清白之辞。
      一个死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一个干净的墓志铭。
      完好无损。
      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个器官,都完好无损。
      但那种冷,还留在骨头里。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记忆里的冷。
      是裴钰冰凉的手指擦过我眼角时的触感,是他轻描淡写地说“你替本宫去死”时的语气,是密室的门在关上时那一声沉闷的回响。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些画面还在。
      不是模糊的预感,不是隐约的印象,而是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完整记忆。
      像一本摊开的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裴钰的暗使今天午后会经过静安寺,他的密信会藏在茶亭柱子的暗格里,信上写着给北境副将的密令。
      萧时砚五天后会回京。
      沈琬明天会去东宫向裴钰汇报我的动向。
      七天后,裴钰会在东宫设宴。
      七天后,那杯毒酒还会端到我面前吗?
      不。
      不会了。
      我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回答自己。
      “小姐?”
      春兰又在门外喊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您没事吧?要不要奴婢进来伺候?”
      “进来吧。”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稳。
      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我的心没有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又回来。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说:“做了个梦。”
      我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温热的湿气渗进皮肤,让我觉得自己更真实了一些。
      帕子下面,我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还有机会。
      我站起身,赤脚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面容苍白,眉眼细长,嘴唇没什么血色。
      头发散落着,乌黑如瀑,垂到腰际。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
      从前的沈霁微——被全京城夸赞“沈家嫡女温婉贤淑、堪为天下女子表率”的沈霁微——她的眼睛是往下看的。
      看地面,看裙摆,看裴钰的靴尖。
      目光永远比对方低一寸,那是她学了两年的“谦卑”。
      母亲教她的,父亲教她的,宫里的嬷嬷也教她的——女子的眼睛不能直视人,不能太亮,不能太锐,要像一汪温水,让人看了觉得舒服。
      但此刻,镜中这双眼睛不一样了。
      不是形状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
      像一潭死水里突然有了暗流,像一把生锈的刀被人重新开刃。
      它们平视着前方,不闪不避,不藏不掖。
      它们在看这个世界,也在审判这个世界。
      “裴钰。”
      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七天。”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嘴角。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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