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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鸾凤约】 他像长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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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槐洗了手,搬了个凳子,围上围腰,坐到莲心对面,和他一块儿包果子。
“我去京城是头一次出远门,坐车坐吐了好几回,还走了水路,船倒是不晕,坐惯了。船上多是走商的,穿金戴银配玉的,可神气了。”青槐说,“京城连市集都分东南西北,比遥水大不知道多少倍。里头的花样儿天南地北的。对了,那还有胡人做生意,他们卖的芝麻胡饼很好吃,皮脆心子软。还有葡萄……”
青槐提的都是有趣新奇的事儿,莲心想象着十四岁的青槐头次去京城,看到这些风光,该是多么新鲜。
“和我同龄的,满街着绿戴红的娘子和小郎君,他们结伴儿去玩,吟诗作赋,还会聚起来打马球。我去看过,有个不认识的娘子邀我一块儿,可我不会骑马,她还专程载我逛了一圈。马背上的感觉真不一样,本想着倘若能有机会学骑马……但我还是没学会。毕竟我也没地方可骑嘛。那娘子眉心画着朵花,她们说这叫落梅妆……”
原来京城的人物也如此不同。天子脚下,钟灵毓秀的风土,自然异彩纷呈。
莲心不由得比较起自己。青槐说到那些年轻姑娘小子,尤爱描述神采飞扬的画面。而他呢,病恹恹的,哪能比得上那些风光无限的人物。
青槐继续说:“舅妈还教我认人,别只看穿着。到了炎夏,多的是充面子的荷花大少。不过么,我也不想看人下菜碟,再说了来铺子买东西的,多的还是寻常百姓。有次可把我吓得不轻,铺子有位老主顾,时常来买些零嘴,可谁知他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呢。就这么给我们题了首诗,生意蒸蒸日上,爹娘都以为快飞黄腾达了……”
她的笑意淡了淡,手上包装的动作快了些。
“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也听烦了。”
“我喜欢听你说。”莲心顿了顿,“小槐姐,你见过那些人,会不会觉得我很不起眼。”
青槐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脸庞上。她想起他问,如果回到五年前,还会答应他成亲与否。他像长在她掌心的纹路,什么样子都是天生属于她的。
“我在那儿的时候,只想着,要是你跟我一起来就好了。”青槐说,“官话难学呀,我也是练了好久才不被笑话的。字也认得不够多,每次遇到点事儿,就想找你。”
“怎么不给我寄信来。”
“刚开始是找人写了几封,没收到你回信,以为落在路上了。山高水长的,经不起等。想着过几年亲自回来找你。”
青槐沉默了一会儿,喊他:“莲心。我觉着,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后悔当初答应你了。要是回到五年前,我还是会说,我想和你成亲。”
“真不后悔么?”
“我偶尔想,要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到死都不回遥水了。谢谢你一直等我,我会回来的,你等的那个我。”
莲心低下头笑了一笑,封好手里的最后一包,撑着下巴专注地看她。
“小槐姐,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记住。然后我就能认出你,继续跟着你。”
姜青槐实在有点不相信,哪有人会无条件被接纳。她把包装好的货物都归好,起身去洗蔬菜做汤。
她挑了颗白菜,剥去发黄的叶子,笑道:“就算我变得很恶毒很恐怖,每天虐待你找乐子,也继续跟我吗?”
莲心跟在她后头,把地上的烂菜叶捡起来,准备拿去喂鸡鸭。他接着话头:“那你就更不能赶我走了。没有我,你上哪儿找乐子?”
“哪儿能,这都是说笑的。”姜青槐剖开菜心,一片片撕开,在清水中认真地清洗,“我会好好珍惜你的,莲心。我只后悔当时说了那句话,让你等我那么久。但我不后悔许诺,我不会再食言了。”
莲心也把手放进盆里一同洗菜,水声安静。
“刚开始等你不着急,时间一长就怕。等你却等不到时,我想过,要是变成厉鬼,肯定得千里迢迢寻仇,让你后悔食言。我还想了很多,比你说的虐待更恐怖。你要是变心了,我就逼你和我成亲。”
“万一我一点儿不后悔呢?”
“都一样。反正我最后什么都没做。我还是听你的,继续等你。”
莲心低下一点身子,把头顶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青槐忍不住笑了:“手上有水。”
“摸完就干了。”
他这么说,青槐还是把手擦干,再揉他的头发。
莲心不爱束冠,第一他没及冠,其次在境里也没人置喙。他随便用发带束低一点,不干活的时候就散着,更方便让小槐姐摸。
做好餐饭,两人共食,春光从新叶中散落,照得暖融融的。
李莲心还是照样给青槐剪镇魇。她问过这效用是真的假的,莲心说这是他自创的,给她的护身符,只在他的梦里管用。
青槐不做噩梦了,那些创伤渐渐淡去。她开始能去反刍、接纳,思考醒来后如何面对。
每次她走神,莲心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到这时候,也不管青槐喊没喊他,自顾自抱过来,让她感觉到自己存在。
于是青槐慢慢愿意把那些满是疮痍的日子讲出来。
她讲铺子如何兴旺发达,结果被地头蛇盯上,设计陷害,打起人命官司。官官相护下,爹无可奈何被逼死,抛下她娘俩走了。
本以为大舅一家好心相助要送她们回遥水,谁知他们早图谋不轨,把她们骗到了狼窝,要卖掉她们,吞并家产。
姜青槐和娘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以为天无绝人之路,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们计划着回遥水,不再相信任何搭手的人。这时,却染上时疫。
娘久郁成疾,加上常年劳累,没扛过去。
几年前意气风发来京城这富贵乡,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怨天哪,天也冷眼旁观。怨人,人却逍遥法外。只剩姜青槐孤零零一个走在世上。
她把娘下葬后,给爹做了衣冠冢。从此,牵挂尽了,不知还在人世间活什么了。
脱了线的风筝,找不到哪里是源头。心灰意冷,是事可可,人间昼长夜苦,没有什么能再牵动她。
莲心紧紧把她拥在怀中,并非要占据,更想融为一体,同身同心,感受她的感受,经历她的宿命。若能找到两个人生长蔓延的根系,从此缠绕成结,长成同一个人,就不再担心永远会食言。
“小槐姐,你现在除去我,还有旁的念头吗?”
这话在让她设想醒后如何继续过活。青槐想过很多次了,没想到莲心也在关心。
她说:“我想替你照顾伯娘和伯父,只愿能报答他们给我新的容身之所。继续开茶果铺,还有答谢之前说过的周二姐。还有你,我会一直想你。为你处理后事。”
莲心听到她还有那么多牵挂,放了心。她的结不会只拴在他身上,她还有许多未来,朝着无尽的以后散开枝叶。真好。
只可惜,他不能永远陪在她身边,见证那一切,一步步的繁荣盛开结果。
“要是能把我带在你身边就好了。”这样,她走再远走再久,他也不会害怕。
青槐仔细地描摹他的身形。
“那你剪个一模一样的小纸人给我。”
“纸人会烂的……哪天就弄丢了。”莲心这样说着,心中无端生出一个念头。这世上,一定真有水淹不烂、火烧不毁的东西。
他一定要找到。
*
一眨眼,过去了两年。
姜青槐和莲心都没有丝毫改变。画中人不会老,也永远镶嵌在纸卷中,淋不到风雨,更碰不到日月。
天若有情天亦老。
历法乱了,春去秋来不记年,只凭依旧转换的寒暑,每年花开结果来粗略一算。她们一起过了两次生辰。
今夏的枇杷又熟了。青槐守着铺子的生意,想着摘鲜枇杷吃,打算待会儿去和莲心说。
来了个客人,说了要什么东西,青槐清点着,忽然察觉不对劲。这客人怎么和上一个买的一模一样。仔细一看,这些人也长得极为相似。
她心里毛了一下,没多想,收拾了果子递过去。
上午刚过,她走出铺子,越来越热,盯着天发惑。烈日如火,晒得到处蔫塌塌的。回屋换了件衣裳,出门时又冷风大作。
真是见鬼。
境中虽是由莲心操控,但他不刻意动念的话,不会出现这种离奇的现象。想到这一点,青槐连忙去找莲心在哪儿。
屋里到处都不见人,寻遍姜家没有,她又去李家的旧婚房看,还是没有。她跑到街上,人群摩肩擦踵,她心狂跳不止,冷汗淅沥。
难道梦境崩塌了?
每个路过的人都在说话,可他们说的话,青槐一句也听不清,混淆成一团。她看向的地方如常,但一转身,身后就会蹊跷地空寒。
姜青槐不断转身去捕捉,最终发现,她视线不及之处都会变成空白。只有她看见的才会运作。
天旋地转间,她握紧拳头,喃喃着:“莲心,你在哪儿?”
无人应答。
姜青槐挨家挨户打开门看,喊着这些街坊邻居的名字。人群的生活已经停滞,不在意她的举动。她怎么呼喊,都得不到任何一句回应。
哪怕她砸烂碗碟,拿走货物,也无人谴责她。陶瓷落地化成了灰,货物到手变作了土。眼前的街景都成了触碰不到的泡影。
姜青槐僵硬着身体,提起腿跑,试图跑出梦境的边界。谁知桥洞的水早就枯了,已经到了夏天,树还没发芽。更远的远方是一片空白,她怎么撞、怎么砸,也走不出去。
兜兜转转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边界开始逐渐褪色,逼着她往回走。天昏昏黑黑,太阳黯淡了。人都无影无踪,遥水成了空城。
姜青槐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赶回去,跌跌撞撞回到庭院的大槐树下。
大槐树依旧茂密,已是唯一生机。抱着槐树,似乎还能感觉到生机。姜青槐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滴进树根。
“莲心,你走了吗?”
昨日还一切如常,她没想到会在今天收走全部。难道不该循序渐进么,不该早有预兆吗?为何要一下全部断连呢。她怎么习惯得了。
这时青槐才彻底明白,再死一次是何意。莲心在她的世界里又死了一次,这一次连遗体也无了……
正当她哭时,忽然摸到槐树的裂缝里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