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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种 我 ...


  •   我跪在青玉石砖上的时候,膝盖已经没知觉了。

      两个时辰。掌门一盏茶喝了两个时辰还没喝完,我觉得他可能是故意的。

      茶盏里飘出来的灵雾倒是好闻,清清凉凉的,闻着能让人静心。不过对我没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掌门要我把阿烬交出去。

      “你可想清楚了?”

      掌门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落在我耳朵里却震得耳膜疼。

      我把脊背又挺直了一点。其实腰早就酸了,但这时候不能塌。一塌,就显得底气不足。

      “弟子想清楚了。”

      “那孩子体内的黄泉裂隙,”掌门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烬气已侵入心脉。无药可解。百家仙门的规矩,你学过,也考过——烬种,格杀勿论。”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吓着谁。

      但我还是觉得脊背一凉。

      “掌门,”我抬起头,“他不是‘烬种’。他叫沈长离。”

      话还没说完我就知道要糟。果然,戒律长老的眉毛差点飞到发际线上去。

      “放肆!”他那把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沈惊鸿,你身为玄天宗嫡传弟子,难道不知三百年前烬疫之祸?”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入门第一课就学这个。三百年前黄泉裂隙现世,烬气席卷人间,沾染者全部化为无垢者——感情没了,记忆也没了,就剩一具会动的空壳,见人就杀。那一役百家仙门几乎覆灭,死了多少大能修士,最后是九霄玄门的清君使亲自出手,燃尽神格才把裂隙封住。

      “那场浩劫,”戒律长老的声音发沉,“多少大能修士沾染烬气后亲手屠尽满门。如今那孩子体内封印着同样的力量,若有一日失控——”

      “若有一日他失控,”我打断他。

      打断长老说话是要挨板子的。但这话我必须说完。

      “弟子愿以命相抵。”

      堂内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听得到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响声,听得到周元在殿外焦急踱步的脚步声。

      但这些声音都压不住我胸口那一句。

      我愿意。

      掌门看着我。

      我也看着掌门。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他看没看到想找的答案,但他忽然移开了视线。

      “惊鸿,”他的声音忽然老了许多,“你可知道,你今日这个决定,将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没回答。

      我把身体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玉石砖上。

      一下。

      声音闷闷的。额头有点疼。

      两下。

      后脖颈开始发酸。

      三下。

      磕到第九下的时候,我的额头已经麻木了。青玉石砖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是我的血。不太多,擦一擦就没了。

      掌门终于叹了口气。

      我听见那声叹气就知道,成了。

      “罢了。那孩子便留在你身边,由你亲自管教。但他不得入玄天宗名册,不得修习本门功法,若有异动——”他停了停,“你亲手了结他。”

      最后那句话像是刀子,扎进我胸口还拧了半圈。

      但我还是笑了。

      “多谢掌门!”

      我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膝盖跪麻了,两条腿跟借来的似的,不太听使唤。周元从殿外冲进来想扶我,被我笑着推开。

      “没事没事,腿麻了而已。”

      我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掌门忽然又叫住我。

      “惊鸿。”

      我回头。

      “你那件红衣……”他顿了顿,像是在挑措辞,“日后少穿。”

      我愣了一瞬。

      然后咧嘴笑了:“掌门说笑了。弟子就喜欢红色,亮堂。”

      掌门没再说话。

      我踏出殿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把云海染得通红,像一大片泼出去的朱砂。我深吸一口气,把方才被驳回的那些话全咽回肚子里,往自己住的小院走。

      远远地,我看见院门口的台阶上蜷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阿烬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他那双幽火似的眼睛明明灭灭,像是在问我又不敢问。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揉他那一头乱毛。

      这孩子头发还是那么乱。我三天前给他梳过一回,今天又打结了。

      “没事了,”我笑着说,“以后你就跟着我。虽然掌门不让收你入宗——”

      我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阿烬的眼睛暗了暗。

      “——但没关系。我教你。读书写字,吹笛子,种花,想学什么都行。”

      阿烬没应声。他盯着我的额头看,嘴唇动了动。

      “疼吗?”

      声音还是那么哑。像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我把他从台阶上捞起来抱进怀里,“自己满身的伤不喊疼,倒来问我疼不疼。”

      真的。这小孩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几十处,最严重的那道后背的掌印还在往外渗烬气。他从来没喊过一声疼。

      现在看见我磕破个额头,倒问起我来了。

      阿烬没说话,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我额上的伤。

      他的指尖凉得吓人,像是三九天的冰水,碰在伤口上又疼又麻。我下意识颤了一下。他立刻把手缩回去,眼睛里的光又暗下去了。

      “没事,”我抓住他的手,重新放在伤口旁边,“你手凉,正好给我冰敷。”

      这谎撒得没边了。他那手凉是烬气侵蚀经脉的缘故,和冰敷八竿子打不着。

      但他信了。

      那双鬼火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任由他看,反正撒谎这事儿我从小练到大,脸上挂得住。

      “走吧,进屋。师兄给你讲,当年我偷喝掌门的仙酿,被罚跪三天三夜,起来还能翻墙去山下吃酒。”

      阿烬安静地靠在我怀里,轻得几乎没分量。

      那双眼睛倒映着我身上的红衣。快要熄灭的夕阳打在我后背上,把红色染得更深了些。

      那抹红,大概是他这段日子里见到的唯一一点亮色。

      接下来那三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静的三天。

      我当真开始教阿烬读书写字。

      他的底子差到什么程度呢——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其实也不怪他,他这名字还是我三天前刚起的。

      我用树枝在地上画,“沈”字笔画多,怕他记不住,就拆开来教。

      “你看,这是水,这是冘。合在一起就是沈。”

      阿烬跪在地上,握着树枝一笔一画地描。他那手指头细得像枯枝,握笔的姿势歪七扭八,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

      但一笔都不少。

      第三天傍晚,他在地上写出了完整的“沈长离”三个字。

      歪的。丑的。笔画粗细不一的。

      但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写得比我当年好。我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把‘沈’字写成了‘油’。”

      阿烬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想笑但憋住了”。

      “师尊拿戒尺追着我打了半个山头,”我比画了一下,“这么长的戒尺。跑得我鞋都掉了一只。”

      阿烬沉默了一会儿。

      “……想看。”

      “想看我挨打?”我佯怒,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没良心的小东西。师兄辛辛苦苦教你写字,你成天惦记看我挨揍。”

      他没躲。

      三天前他还会下意识往后缩。现在不缩了。

      我的手掌落在他脑袋上,揉得那一头本就蓬松的乱发更加不成样子。

      我还教他吹笛。

      那支竹笛是我几年前下山游历的时候,在一个小镇上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连灵器都算不上,就是个凡物。但音色还行,清亮。

      我吹了一曲《长相思》,吹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太久没吹,都跑调了。”我放下笛子,发现阿烬听得很认真。他那双鬼火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竹笛,一眨不眨。

      “想学?”

      他点头。

      我就把笛子递给他,掰着他的手指头按孔。他的手指太短了,指节又细,按不住所有的孔。他皱着眉头试了好几回,每次都漏气,笛子发出一声闷响,像谁踩了猫尾巴。

      我看他那副急得不行的样子,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抬头瞪我。

      对,瞪。三天前他连看都不敢看我,现在敢瞪我了。

      “急什么,”我板起脸,把笑憋回去,“你还没笛子高呢。过两年再学。”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支竹笛攥得死紧,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晚上,我给他讲山下的世界。

      讲集市有多热闹,卖糖人的老头手艺特别好,捏的糖人能甜掉牙。讲掌门师尊面冷心软,有一回我发烧说胡话,他守了我一宿没合眼——当然这事儿不能让他知道我知道。讲玄天峰顶的日出好看得不行,云海翻涌金光万道,看了就想作诗,可惜我作不出来。

      阿烬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

      只是偶尔,在我说到兴头上的时候,他那双眼睛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像是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星子。

      我还种了一株花。

      后山挖来的野兰,玄天峰独有的品种。花开的时候香气清幽,能飘满整座山头。

      “等它开花,”我一边培土一边说,“你体内的烬气大概也压制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师兄带你下山,去集市上转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阿烬蹲在旁边看我忙活。他的手太小,帮不上什么忙,就在一边递个铲子递个水瓢。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如果不开花呢?”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更轻,也更沉。我转过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看不清表情。

      但我忽然明白了。

      他问的不是花。

      “会开的。”我弯起眼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心没肺,“师兄种的花,谁敢不开?不开也得开。”

      阿烬抬起头。

      看了我很久。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日黄昏,我照例给他检查体内的烬气。

      运灵力探入他经脉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那些灰白色的烬气竟真的退缩了几分。虽然侵蚀的速度还是很快,但比三天前好了那么一点点。

      “有起色!”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话没说完。

      我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感觉到了。

      阿烬体内那道黄泉裂隙,正在——

      震颤。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寻常的震荡。是一种极阴寒的、带着某种意志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裂隙的另一端睁开了眼睛,正透过这孩子的身体,朝人间窥探。

      我猛地收回手。

      一把把阿烬护到身后。

      同一瞬间,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元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半边脸上全是抓痕,皮肉翻卷,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惊鸿!快走!烬疫——”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烬疫爆发了!”

      我推开窗户。

      看见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玄天峰顶,护山大阵的光芒正在熄灭。不是被攻破,而是从内部——被某种灰白色的雾气侵蚀、撕裂、吞噬。那些雾气从山体裂缝里涌出来,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那是烬气。

      铺天盖地的烬气。

      被烬气沾染的弟子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表情。

      我看见林师兄站在原地,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眼睛变成灰白色,像两团熄灭的炉灰。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苏师妹伸出了手。

      不是求救。

      是攻击。

      苏师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脖子就被掐住了。她的剑贯穿了林师兄的胸口,血溅出来,溅在林师兄脸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了。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剐着我的耳朵。

      “不可能……”我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会……”

      我猛地转过头。

      阿烬蜷缩在墙角。

      他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浑身抖得像筛糠。那双幽火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他没有哭出声。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不是我……师兄……不是我……”

      然后我看见了。

      他后背上的那个掌印在发光。

      灰白色的光,透过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符文。那符文我从未见过,但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了。

      那是封印。

      一道正在碎裂的封印。

      电光石火之间,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从一开始,阿烬出现在杂物堆里就不是偶然。他体内的黄泉裂隙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刻意植入的。他是一件武器,一枚棋子,一颗——

      烬种。

      被埋进玄天宗的烬种。

      三日前的相遇,今日的爆发,全都是被设计好的。有人把阿烬放在那里,等着某个心软的蠢货捡走他。而我——我就是那个蠢货。

      我救下阿烬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今日的血劫。

      “惊鸿!”周元嘶哑的吼声把我从恍惚中拽回来,“快杀了那个孩子!烬种一死,烬疫自破!”

      我的手指攥紧了惊鸿照影剑。

      剑身在震颤,嗡嗡作响,像是在催促我。

      杀了这个孩子。

      杀了他,烬疫就会停止。杀了他,玄天宗就能得救。杀了他,那些还没有被烬气沾染的同门就能活下来。

      杀了他。

      我应该杀了他。

      我是玄天宗的嫡传弟子,是百家仙门公认的天才。斩妖除魔是我的本分,护佑苍生是我的职责。这是一个不需要犹豫的选择。

      换做任何人来选,都会毫不犹豫地拔剑。

      可是。

      可是。

      可是三天前,我蹲在杂物堆前面,递出去一块桂花糕。

      可是三天前,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沈长离”三个字。

      可是三天前,他攥着竹笛不放,我说过两年再学。

      可是三天前,他问我“如果不开花呢”。

      我说,师兄种的花,谁敢不开。

      可是三天前,我说过——
      “师兄罩着你。没人敢再欺负你。”

      我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个声音说,你是玄天宗的弟子,你的责任是保护师门。另一个声音说,你答应过他的。还有一个声音——最轻的,最弱的——说,你让他第一次尝到甜的滋味。你现在要告诉他,那甜是假的吗?

      我睁开眼。

      眼底的犹豫还没散干净,但我知道,我已经做了决定。

      “周师兄。”我的声音很轻,很稳,“带其他弟子下山。越远越好。”

      “可是你——”

      “我会处理。”我转过身,背对着周元,面对着蜷缩在墙角的阿烬,“这是我自己惹下的因果。我来担。”

      周元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忽然红了眼眶。

      “惊鸿——”

      “走!”

      周元咬碎了牙,转身冲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门板拍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在阿烬面前蹲下来。

      他浑身发抖,那双鬼火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奇怪的是,那么满的水,一滴都没有落下来。像是早就习惯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

      “阿烬。”

      我叫他“阿烬”。不是“沈长离”,是“阿烬”。三天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自己告诉我的那个名字。

      一个孩子给自己取名叫余烬,你说他经历了什么。

      “信不信师兄?”

      他拼命点头。点得太用力,眼泪终于甩出来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冰凉的。

      我笑了。

      那笑和我策马入山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张扬。明亮。一往无前。

      “那便好。”

      我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剑意,点在他后背的封印上。

      不是破坏。

      是加固。

      我用本命灵力——一个修士最根本、最核心的命脉——去强行压制那道正在碎裂的黄泉裂隙。

      灰白色的烬气顺着我的指尖蔓延上来。灼烧般的剧痛从手臂传遍全身,像是有人把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蘸了辣椒水再塞回去。我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但我没有收回手。

      “师兄给你讲个故事。”我咬着牙,声音有点抖,但还能稳住,“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像你这样,体内封印着不好的东西。所有人都说他是祸害,都想要他死。”

      阿烬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接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但有人偏不信邪。”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把那个人救了。后来——”

      我顿了顿。烬气已经漫到肩膀了,右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

      “后来那个人成了三界最了不起的剑仙。你猜他叫什么名字?”

      阿烬摇头。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我也忘了。”我笑了,“等我哪天想起来再告诉你。”

      封印终于稳固了。

      我收回手。

      整条右臂都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截烧过的枯枝。皮肤上的纹理消失了,只剩下一层死灰般的颜色。

      我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抽出惊鸿照影剑。

      “在这里等着。”我没回头,“师兄去去就回。”

      我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门外,是我曾经的师兄弟们。

      他们的表情已经消失了。灰白色的眼睛空洞地看着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林师兄站在最前面。他的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是方才苏师妹临死前挣扎时拧断的。但他不在乎。他用那双熄灭的眼睛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举起剑。

      手在抖。

      抖得厉害。惊鸿照影剑的剑身嗡嗡作响,我几乎握不住它。

      剑光落下。

      我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有多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一直不亮。

      我一剑一剑地斩下去。每一剑都落在曾经的记忆上。

      左边这个是林师兄。两个月前和我一起偷过掌门的酒,喝到一半被发现了,他把锅全推给我,自己溜得比兔子还快。第二天我跪在戒律堂的时候,他偷偷给我送馒头,说“对不住啊惊鸿,我实在太怕挨板子了”。

      右边这个是苏师妹。上个月还给我送过桂花糕,我说好吃,她就隔三差五往我院子里送。有一回送多了,我说苏师妹你是不是想撑死我,她红着脸说师兄喜欢就好。

      面前这个是陈师弟。前天还和我切磋过剑招。他的剑法偏柔,我笑他说你这么软的剑法将来怎么斩妖除魔,他挠着头说那我改嘛。

      他们的表情始终是空的。

      至死都是空的。

      没有疼。没有恨。没有认出我。

      我杀了林师兄。杀了苏师妹。杀了陈师弟。

      杀了一个又一个。

      我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我的白衣——我脱掉红衣之后穿的那件白衣——被血浸透了。别人的血,也有我自己的。肩膀不知道被谁划了一剑,伤口深可见骨,但我没顾上。

      惊鸿照影剑在悲鸣。

      剑身上的血色纹路越来越淡。这把剑是师尊用心头血淬炼的,与我血脉相连。它此刻正在随着我的心神一起碎裂。

      天快亮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三千同门。

      无一幸免。

      半数死在我剑下。

      我站在尸山之间。

      浑身浴血。

      目光空洞。

      远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云海还是那么好看,日出还是那么耀眼。玄天峰顶的风还是那样,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松木的香味。

      什么都没变。

      除了我再也没有同门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衣。

      那白色已经分不清是白还是红了。袖子、前襟、下摆,全是血,一层叠一层,最深的地方凝成了黑色。

      我忽然发疯般扯下那件白衣。

      然后我看见了我原先穿在里面的那件红衣——那件被掌门说“日后少穿”的红衣。它也被血浸透了,比白衣更深的红,红得像是在滴血。

      我把它也脱下来。

      一把火烧了。

      火焰蹿起来的时候,我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红衣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红色的灰烬。

      我穿了那么多年的红色。师尊说这颜色太张扬,容易招祸。我说不怕,弟子命硬。

      现在我把它烧了。

      我从地上捡起那件染血的白衣,重新穿在身上。血还没干,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然后我往回走。

      一步一步。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不知道是残肢还是碎裂的法器。我没有低头看。

      推开院门。

      阿烬还蜷缩在墙角,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像是整整一夜都没有动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鬼火眼睛倒映着我此刻的模样——白衣染血,长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右臂垂在身侧,灰白色的皮肤上爬满了诡异的金色纹路。

      “师兄……”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抬起左手——右臂已经没有知觉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事了。”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几百遍。但我还是笑了。“师兄说了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

      阿烬看着我。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额头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他的手碰在伤口上,凉得刺骨。

      然后他低下头,看我的衣服。

      “红的……”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记得我穿的是红衣。那件在杂物堆前面伸出手的红衣,在桂花糕旁边扬起袖角的红衣,在他睡着时被月光照亮的红衣。

      “没有了。”我把他抱起来。右臂没知觉,只能用左手抱,姿势有点别扭。“以后师兄不穿红色了。白色好看,干净。”

      我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染血的白衣。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具行尸走肉。唯一不像行尸走肉的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有点吓人。

      我伸手碰了碰镜中人的脸。

      然后我低下头看自己的右臂。那些灰白色的烬气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金色的、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蜿蜒交错,密密麻麻,几乎爬满了整条小臂。

      “血誓锁。”

      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玄天掌门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位幸存的长老。他们个个面色惨白,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人还在流血。

      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混着很多东西——恐惧,悲悯,愤怒,还有失望。

      “你以本命灵力替那孩子加固封印时,”掌门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灌了铅,“烬气反噬,在你体内种下了烙印。从此以后,那孩子的生死便与你捆绑在一处。他活,你活。他死,你死。”

      我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金色符文正在缓缓蔓延,从手臂爬向肩膀,又从肩膀爬向胸口。

      “不仅如此。”掌门的声音更沉了,“你斩杀三千同门时沾染的怨气,会被这烙印吸收。那些怨气会化作一道锁链——一端在你身上,一端在他身上。”

      他停了停。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身后床上蜷缩的孩子。

      “沈惊鸿。”掌门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说话。

      “这意味着,”他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对那孩子有绝对掌控权。他的生死,他的力量,他的意志,全在你一念之间。你要他活,他就能活。你要他死,他就得死。你要他——”

      他停了一下。

      然后说出了我没想到的话。

      “——成为你的侍从。他便永生永世无法违逆。”

      “这就是‘血誓锁’。神官对侍从的束缚。”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阿烬在床上翻身的窸窣声。

      神官。侍从。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两个词很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我已经记不清的梦里听过。

      但那感觉一闪而逝。

      我转过身,看着床上的阿烬。

      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被角被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但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那双幽火般的眼睛里,依然有一点点光。

      那光是三天前我递出桂花糕的时候出现的。

      现在还没熄灭。

      我忽然笑了。

      当着掌门和所有长老的面,我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道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进眼睛里,我抬手抹了一把。

      我转过身,面对掌门,跪下,行了最后一礼。

      这一礼行得很深。额头贴在地面上,比方才在正殿跪的时候更深。

      “掌门,”我说,“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说。”

      我直起身。白衣上的血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弟子走后,若有人问起今夜之事——”

      我顿了顿。晨光照进窗户,打在阿烬的脸上。他睁着那双鬼火眼睛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便说是我沈惊鸿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掌门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支撑不住那一身的疲惫。

      “……滚吧。”

      我起身,走到床边,把阿烬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

      我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玄天宗的山门。

      晨光初透。云海翻涌。

      和三天前我骑踏焰驹上山的时候一样的景色。不一样的是,那时候我身后有三千同门,有师尊,有家。现在我身后是尸山血海,怀里是一个被三界视为祸害的孩子,身上是一件沾满同门鲜血的白衣。

      沈惊鸿回头看了一眼玄天峰。

      峰顶的日出还是那么好看。

      “走吧。”我对怀里的阿烬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兄带你下山。”

      阿烬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襟。

      攥得死紧。

      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根不会断的绳索。

      我踏进云海。

      那一天,九霄玄门少了一个“清君使”,三界多了一个罪人。那件烧成灰的红衣被风吹散了,飘在玄天峰顶的每一个角落。

      而我怀里的孩子——那个蜷缩在杂物堆里等死的孩子——会在多年以后,穿着一件和我当年一模一样的红衣,提着和我当年一模一样的剑,杀遍九天十地。

      只为找回那个失踪的人。

      那件红衣是后来阿烬自己做的。针脚笨拙,袖口歪斜,他手指头太细,捏不住针,缝了拆拆了缝,不知道扎了多少次手指头。

      做好以后他穿给我看,问我像不像。

      我说不像。我当年的红衣比这好看多了。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又说,不过也还行,凑合能看。

      他还是低着头。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他不是在失落。

      他是在笑。

      那大概是我离开以后,他第一次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我抱着他走在云海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只知道刚才在院子里,我脱掉那件浸透同门鲜血的红衣的时候,阿烬在看我。

      他看见了我身上每一道伤口。

      他的眼睛落在那些伤口上,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在心里一刀一刀地刻。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我想起来,从那一刻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是看师兄。

      是看一个他将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从三界手里抢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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