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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裂痕 无意窥破 ...

  •   日子在指隙间缓缓流淌,陆予琛最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几乎要被忽视了、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只是陆予琛怎么也想不到,他在一个周四的晚上,无意窥破一丝裂痕。

      那天,他提前从律所回来,陆柏年还没到家。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发呆。红线已经密得像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一个人名——宋怀远、宋以宁、何子衿、赵铭远、赵以宁、苏晚亭、陆予怀、陆老爷子。所有的线最终都汇聚到一个人身上:陆柏年。

      他是这张网的中心。所有人都在以他为圆心运动,靠近,远离,纠缠,挣脱。而他站在圆心,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松不了。

      陆予琛的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扫过去,忽然停在了“何子衿”和“赵铭远”之间的那条红线上。陆柏年写的那个“等”字还在,红笔写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等。

      他在等赵以宁自己找到何子衿,等赵以宁做出选择,等赵以宁把宋以宁留下的东西带到他面前。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轨迹在走,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上。

      但陆予琛想起了宋以安说的那句话。“你爸那时候在做什么你知道吗?你妈刚死,你爸在满世界地找人。”

      不是在找赵以宁——陆柏年说过,他不知道赵以宁在哪,也没有去找。那他在找谁?

      陆予琛把目光从红线上移开,重新审视墙上的每一个名字。宋怀远?不可能,宋怀远那时候已经快被赶出董事会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不值得“满世界”去找。宋以安?更不可能,一个被送进监狱的人,地址是固定的,不需要找。何子衿?何子衿一直在香港,在工业大厦里开他的小出版社,陆柏年如果想找他,随时都可以。

      赵铭远?赵铭远在加拿大,带着赵以宁,陆柏年说过他没有去找。那还能是谁?

      他盯着墙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里放着母亲的信、母亲的手稿、那个U盘。

      他拉开抽屉,把U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个U盘里的录音他只听了一次,就是那段宋以宁和另一个女人的对话——“以宁姐,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另一个声音。那个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女人。她叫宋以宁“以宁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得很低的气息。她是谁?

      陆予琛把U盘插进电脑,重新打开那个音频文件。这一次他听得很仔细,不是听宋以宁说了什么,而是听那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口音,她的语调,她说话时那种近乎屏息的紧张感。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音频倒回去,只放那个女人说的第一句话。

      “以宁姐,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那句话里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她知道不对、但她又无法阻止的事时的无奈。陆予琛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忽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个声音他听过。

      不是在录音里,是在现实中,就在不久前。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以宁的号码。

      “以宁,你上次去见何子衿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女人?你母亲的朋友,年纪可能比你母亲小一些,说话声音很轻,很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提过一个人。姓林,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他说这个女人是宋以宁生前的助理,宋以宁死之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了她。后来这个女人去了加拿大,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助理。姓林。去了加拿大。

      陆予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叩了两下。“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等一下,我翻一下记录。”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林淑仪。”

      林淑仪。陆予琛在手机上记下这个名字,挂了电话。他打开浏览器,输入“林淑仪”“加拿大”“香港”几个关键词,翻了十几页,什么都没有。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一滴水滴进了海里,根本捞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宋以宁的助理,知道宋以宁要做的事,在宋以宁死后去了加拿大。

      如果她是宋以宁最信任的人,那她手里一定还有更多的东西——比那几页资金往来记录更多的东西。陆柏年在找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陆予琛拿起手机,打给了乐仔。“帮我查一个人,林淑仪,女性,大概年近五十,曾经是宋以宁的助理。2005年左右去了加拿大。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以及——她和陆柏年之间有没有过任何联系。”

      乐仔在电话那头吹了一声口哨。“你这是要把宋以宁的老底都翻出来啊。”

      “翻的就是老底。”

      挂了电话,陆予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陆柏年在满世界找的人,很可能就是林淑仪。为什么?因为他需要她手里的东西。

      宋以宁能拿到沈冬和华诚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不是靠她自己——她一个在美国治病的女人,哪来的渠道?是林淑仪帮她拿的。

      林淑仪是她的助理,知道她的所有事,也帮她做了所有事。

      宋以宁死后,林淑仪带着那些东西去了加拿大。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陆柏年不得不找到她——不是要灭口,而是要拿到那些东西。

      但陆柏年从来没有跟他提过林淑仪这个名字。一次都没有。在所有关于宋以宁的谈话里,在那些深夜书房的沉默里,在何子衿和赵铭远的叙述里,“林淑仪”这三个字从未出现过。一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

      陆予琛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网,忽然觉得这张网还缺了一个角。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宋以宁”的旁边写下了“林淑仪”三个字。然后用红线把它们连起来,又在“林淑仪”和“陆柏年”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虚线。因为他还不确定这条线是否存在。但他有一种直觉——它存在。陆柏年知道林淑仪是谁,也知道她手里有什么。他只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门响了。

      陆予琛转过头,看到陆柏年站在书房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的目光越过陆予琛的肩膀,落在那面墙上,落在那个新写的名字上,然后僵住了。

      陆予琛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他猜对了。

      “林淑仪,”陆予琛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陆柏年,“她是你在我母亲死后,满世界找的人。”

      陆柏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陆予琛的脚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闪过一丝释然。像一个藏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等到了被拆穿的那一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柏年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予琛注意到他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在微微发白。

      “刚才。”陆予琛说,“我猜的。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陆柏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那个短暂的失控已经被他收了回去,像一把出了鞘的刀,见了血,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她是你母亲大学时的室友,”陆柏年说,“后来做了宋以宁的助理。宋以宁死后,她去了加拿大。我找了她两年。”

      “你找她做什么?”

      陆柏年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纤毫毕现。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一切的商业帝国的掌舵人,更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太久、船体已经千疮百孔、但还在拼命掌舵的船长。

      “你母亲死之前,收到过一个包裹。”陆柏年的声音很低,“包裹里是一封信和一盘录音带。信上写的是——‘晚亭,有人在你的车上动了手脚。不要开车,不要出门,等我。’那封信没有署名,但我查到了寄出的地址。是你母亲大学时的宿舍楼。寄出那封信的人,就是林淑仪。”

      陆予琛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警告了我母亲?”

      “她发现了宋以宁的计划,试图阻止。但她太晚了。那封信寄到的时候,你母亲已经出了门。”陆柏年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层他用二十年筑成的冰壳在一点点地碎裂,“她死了之后,我找到了林淑仪。她在加拿大,躲在一个小镇上。我去见了她,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寄一封信。她说她没有我的号码,她不敢打给你母亲,怕宋以宁的人监听。她以为一封信来得及。她以为。”

      陆予琛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手里还有什么?”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凤凰木哗哗作响。书房里的灯光在那一瞬间似乎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宋以宁所有的东西。”陆柏年说,“她的日记,她的信件,她和沈冬之间的交易记录,她和华诚置业之间的资金往来。

      宋以宁是一个把什么都记录下来的人,她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她自己。她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林淑仪,告诉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些东西就交给陆柏年。”

      “她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她知道,只有我会用这些东西,去做她做不到的事。”

      陆予琛靠在了墙上。他需要靠着什么东西,不然他会滑下去。宋以宁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林淑仪,让她转交给陆柏年。

      那个女人在临死之前,把自己所有的罪证——也是所有能扳倒沈冬、扳倒华诚、扳倒那些在暗中操纵一切的人的武器——交给了她最恨的人。因为她知道,只有陆柏年有能力、也有动机去用这些武器。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苏晚亭,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一个姓陆,一个姓赵。两个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东西现在在哪?”陆予琛问。

      陆柏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在我手里。林淑仪两年前回国了,她把所有东西都带来了。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什么?”

      “等你。”

      陆予琛愣住了。

      “等你足够强大,”陆柏年说,“等你不需要我保护的时候,等你能够自己站在那些东西面前、不被它们压垮的时候。等你准备好,面对这一切。”

      陆予琛从墙上直起身,走到陆柏年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撑在书桌的桌沿上,和陆柏年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陆柏年眼底那些细小的血丝,近到他能感觉到陆柏年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

      “我准备好了。”陆予琛说,“一年前就准备好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怕。”

      陆予琛听到了这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陆柏年说“我怕”。这个男人,面对宋以宁的威胁不怕,面对老爷子的施压不怕,面对商场的血雨腥风不怕。但他怕。怕自己的儿子承受不住那些东西的重量。怕自己好不容易保护了二十年的人,在看到那些东西之后,会碎掉。

      “我不怕。”陆予琛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在,我就不怕。”

      陆柏年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和苏晚亭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覆上了陆予琛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

      和那天早晨的餐桌前一样,和那个深夜的书房里一样,十指相扣。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晨光的掩护,没有周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景音,没有深夜里那些需要小心翼翼的理由。只有一盏台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和两个人。

      “好。”陆柏年说。

      陆予琛握紧了他的手,没有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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