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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血仇摊牌。” 她来收线了 ...

  •   凌晨五点,台灯的光线已经开始发白,灯罩上落着一层薄灰。赵问烟把那张照片和处方单边角并排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纸边,缓慢地往一处凑。

      光从侧面打过去,两张纸的纤维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照片里她父亲握紧的右手轮廓中,卡着一个半透明的样本瓶边缘,瓶身上印着当年药剂科的褪色钢印。

      “拼上了。”她声音哑得像吞了砂,指尖蹭过纸面凹痕,“杨护士说的那个戴手套的人进门时握着右手,他走的时候手是空的。看来他拿的就是这个样本瓶。他从我爸手里换走了真的,留下了假的,我爸一直以为是证据,握着它死了。”

      许嘉阳刚挂了王助理的电话,脸色严肃惨白,手机屏幕被他捏出了一道手印。他把手里的邮件截图甩在桌上,屏幕光映红了他的眼睛,连眼白都布满了血丝。

      “我查到了三十年前的旧档。1983年南城中心医院新生儿溶血事件,三个婴儿死亡,直接死因是高锰酸钾被当成碳酸氢钠注射,当年负责采购的是林济民,林婉清的父亲,我外公。”

      最后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咬着牙根,像在吞一块碎玻璃。

      赵问烟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手指在“三个婴儿”处停了一下。她想起她妈沈兰疯癫时总念叨“三个娃娃没了”,从前她以为是母亲臆想,如今才知道是真的。她把指尖按在那几个字上,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摸到了三十年前那三个婴儿僵冷的手脚。

      “林济民是药剂科主任,许正东是分管领导,赵建国是医务科主任。”许嘉阳语速快得像刀,每个字都带着戾气,“事件发生后赵建国牵头调查,最后出具的报告里把主要责任推给林济民‘监管不力’,许正东签字确认了处分结果。林济民在听证会上喊冤,说采购记录被人改过,可没人信他,当场心梗去世。”

      “咚、咚、咚——”

      敲门声在死寂的凌晨响起,刚好卡在许嘉阳话音落下的间隙,冷硬得像敲在人头骨上。不等二人回应,门就被推开了,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三十年前医院太平间的推拉门。

      “你怎么有钥匙?”许嘉阳突然站起来,上前一步,眼里充满惊愕。

      “怎么,我有钥匙还要和你报备?你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林婉清站在门口,穿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药丸形状胸针,据说是当年药剂科的旧徽章。

      她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身上飘着一股苦艾味的香水,是老牌西药的味道。

      她看向赵问烟,手里捏着一只黑色胶质手套,手套的食指指尖凝着一小块暗褐色的氧化污渍,赵问烟发现那只手套是左手的,和照片里那个背影的手部完全吻合。

      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像敲在人的头骨上,她走进来把一只牛皮纸档案袋甩在桌上,滑出几份泛黄的卷宗和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的边角还沾着暗褐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在对面坐下,把手套放在桌面上,手套的轮廓正对着照片里那个背影的手部位置,严丝合缝。

      “不请我喝杯水吗?”她有些戏谑地说着。

      见没人回应,她直了直身体,翘着腿摆动了下鞋尖。

      “你们查了这么久,查到的碎片应该不少了。”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得可怕,“我刚在门口听了会儿,行啊许嘉阳,外公当年的事也被你翻出来了。”

      “你还是那么自作主张,不可救药。偷偷监听我们,算什么本事。”许嘉阳别过头,喉结滚动,声音里除了恨还是恨。

      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唯命是从的人了,如果可以,他想立刻和母亲划清界限。

      “我们不过是你的棋子,除了算计所有人,你还会什么?”

      “怎么和我说话的?”林婉清猛地坐直,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刮过黑板,“你这些年成什么样子了?我养你这么大,投进去多少钱,你倒好,转头和仇人的女儿搅在一起!”

      她坐回座位,整理了下衣服。

      “算了,我今天来是把碎片拼给你们看……顺便告诉你们,你们拼出来的,不过是我三十年布局里最无关紧要的一角。”

      她翻开档案袋,抽出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站在药剂科的柜子前面,笑容温和,手里还拿着一包水果糖。

      她看向许嘉阳,指了下照片上的人物:“喏,你外公,林济民。1983年他五十二岁,在药剂科当了二十三年主任,没出过一次差错。那批药进来的时候,他请了半天假去参加我妈的忌日,不在场。”

      赵问烟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那天负责验收的不是我爸。”林婉清的声音很平,指尖划过照片里父亲的脸,“我后来翻到他的工作笔记,他在上面写:‘今日查阅采购单,发现验收入库章系伪造。’有人冒用他的名义签收了那批药品。他发现了,然后去找了许正东。”

      她抬眼看了许嘉阳一眼,眼神依旧冰冷:“许正东告诉他‘这件事我会上报处理,你先别声张’。他拖了三天,三天之后,三个婴儿已经死了。死人之后,赵建国牵头调查。他知道验收单是伪造的,冒用的章是我爸的私章,但他没有追查下去。他选择把责任推给我爸,理由是‘追查下去会毁了医院声誉’。”

      她停顿了片刻,眼底有些红,咽了咽口水强压住心底的怒火。

      “你们猜怎么着,许正东他居然签了字。他知道我爸是冤枉的,但他还是签了,签的时候手抖得连钢笔都拿不稳,签名都晕开了。呵呵,怂货……”

      她翻开档案袋,把一份泛黄的处分决定书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上面印着当年医院的公章,下面是许正东的签字。

      字迹还算清晰,但签名末尾确实有晕开的墨迹,赵问烟盯着那行签字,墨色已经褪了一层,但笔迹还能看清,每一个转折都带着犹豫。

      林婉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从地狱里飘上来的:“他在听证会上喊冤,说采购记录被人改过,说验收章是假的。但没有人信他,因为那个章上有他的私章印痕,赵建国在调查报告里写了一句:‘药品采购记录经多方核实,与药剂科主任日常工作流程相符。’”

      她停下来,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得桌上的处方单纸边微微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爸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话:‘我真不知道那批药是谁签收的,但我敢拿命担保,不是我。’他倒下去之后,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我那时候还年轻,就站在听证会门口,看着医生把白布盖在他脸上,看着许正东和赵建国站在旁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语调很平静,平静地让人心悸。她翻到另一张照片,翻的时候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才把它转过来。

      上面是两个女人并排站着,怀里各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其中一个女人的脸被指甲划破了,赵问烟一眼认出这是沈兰,她身子一惊,往前伸着仔细看着照片。

      “那天我生孩子,沈兰也在产房。同一个楼层,同一天。”她的指尖点着照片里沈兰的脸,眼睛瞥向赵问烟。

      “说起来咱们也是有缘,不过都是孽缘。”她恶狠狠地抛出这句话。

      “她后面要出院的时候,去办手续,在药剂科门口停了一下,看到桌面上放着一份还没盖完章的采购单。她看到了上面的签收栏是空白的,也看到了伪造的印章就压在单据下面,可她没有告诉我爸,转身直接走了。”

      “忘恩负义的人,当年我爸还帮过你们家,你们家一群白眼狼就这么对我们。”她颤抖着左手,右手赶忙握上去压住抖动,凶狠的眼神看向赵问烟。

      “她走之后心里一直不安,后来偷偷翻过那份采购单,看到了那个伪造的签收章。”林婉清把那张照片按在桌面上,用力按出一道褶皱。

      “她想过要说出来,但她知道她说了,就等于承认她早就知道验收单有问题。她没有告诉赵建国,直接去找了许正东。她天真地以为许正东会帮她想办法,真是可悲。”

      林婉清伸出手欣赏了下自己的指甲,摇摇头嘲讽着沈兰这个女人。

      “她不知道的是,许正东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建国,两个人一起决定把这件事压下去。沈兰后来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但那时候她已经来不及改口了。”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变得沉默、胆小、不敢看人。她不是怕那三个婴儿的鬼魂,她是怕许正东和赵建国。”

      “多么操蛋的一群人,都特么是狗男女。”林婉清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赵问烟的手指抠着桌沿,手臂微微颤动着。她想起母亲疯癫时总坐在窗边,嘴里念叨着“我看见了,我没说”,从前她以为那是疯话,如今才知道,那是母亲压在心底三十年的罪孽。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眼眶通红,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深呼吸调整下,抬起头缓缓说道:“你怎么确定她真的去见过许正东?是许正东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查到的?”

      林婉清看着她:“许正东自己说的,他后来喝醉了,跟我提过一次。他说沈兰那天晚上来找过他,哭着说她看到了采购单上的问题。他让她闭嘴,说她要是说出来,谁都保不住。沈兰听了他的话,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赵问烟的手指停住了,怔在那里。她妈是被人封住了嘴,许正东让她闭嘴,她就真的闭嘴了,一直到再也开不了口。

      “呵呵,你爸也精得很。”林婉清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嘲讽,“赵建国知道她看到了,所以他写那份调查报告的时候,故意漏掉了采购单上的异常记录,还把原始采购单锁进了只有他能打开的保险柜。”

      她换着翘起另一条腿,掸了掸腿上的灰尘,继续说道:“当然他不是为了包庇沈兰,你爸知道你妈不忠,他恨她。他这么做是为了保住你们这个家,为了保住许正东的官位,为了保住医院的名声。三个婴儿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张纸重要。”

      “对了,说到不忠。赵问烟,你妈和许嘉阳他爸有一腿,你不知道吧,呵呵,都是垃圾,你妈当年还单纯地以为许正东能站在她这边,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实际屁也不是。”林婉清语速说得很慢,额头青筋暴起,眼里有些怒火。

      “不可能。”赵问烟重重拍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抖动得厉害,怒目圆睁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你少在这胡说。”

      “我胡说?”林婉清嗤笑一声,目光从赵问烟脸上移到窗外。

      “你知道什么?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他们两个在药剂科共事那两年,走得比谁都近。你妈给他带过早饭,他给她留过晚班的夜宵。我亲眼见过他们在走廊尽头说话,你妈笑着,他低着头。那种笑,我在赵建国脸上从来没见过。”

      赵问烟颤动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睁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要不是两边都有家室,他们早搞一块儿了。”

      林婉清说完竟平静了不少,好像把藏了多年的委屈泄了出来。

      “后来你爸知道了,你妈才收了心思。沈兰后来不爱说话,你还以为她就这样,我告诉你,她没怀你前儿浪的很,就是个骚狐狸。”

      “她有今天这个样子,不全是怕那三个婴儿的事,我看啊,她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林婉清嘴角挂着笑,抖着脚尖,看着眼前这些可笑的人,当年痛苦的事此刻竟多了些趣味。她喜欢看赵问烟崩溃,她脸上有沈兰的影子,她希望看到她受尽折磨。

      赵问烟的身体绷成一条线,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指尖落在膝盖上,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狠狠皱成一团。

      “不过你也不用可怜你爸,都是利益往来,你爸知道许正东能给他他要的,他忍着,也是为了他自己。”林婉清抱紧手臂,往后靠着椅背放松一些。

      赵问烟想起小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一只空药瓶,药片倒了一桌子。母亲看见她出来,慌乱地把药片一粒一粒收回去,放回瓶子里,说“我没事,你去睡吧”。

      现在她突然懂了,母亲那时候是想走的,她并非冷漠如此,三个婴儿的死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不敢,她怕自己走了,真相就永远沉在水底了。

      “她不是疯了。”林婉清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是创伤性失语……她保持清醒,是为了让那些事悬在能看到的位置上,她怕一闭上眼睛,那些婴儿的哭声就没了,怕一开口,就说出了让她万劫不复的真相。她后来的疯癫,是装的,也可能是真的走不出来了。”

      “她把自己困在1983年的夏天,每一天都在重复那天看到的一切,直到精神彻底垮掉。”

      林婉清说完,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口气。她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她抖着的脚停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黑色手套的污渍。

      她看着赵问烟,那张脸上有沈兰的影子,让她感觉恶心。

      许嘉阳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怒吼道:“你够了!你为了复仇,连自己都毁了!”

      林婉清抬起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早就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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