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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来客 罗布的父亲 ...

  •   罗布的父亲是在一个午后出现在村口的。

      当时徐云深正蹲在石屋门口教罗布写汉字。桑杰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摊开搁在石头上,翻到画满符号的那一页。罗布趴在旁边用树枝在土上一笔一划地跟着描,描到“归”那个符号时,他停下来抬头问:“阿库,为什么‘归’是两条线叠在一起?”

      “一条是走出去的线,一条是走回来的线。走出去又回来,就是归。”

      罗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描他的笔画。刚描到第三遍,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村里人的脚步,而是登山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的那种陌生的、笨拙的摩擦声。罗布抬头往村口方向张望,看到一个瘦高的影子正从垭口方向走来。他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徐云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藏袍,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走路的姿势有些跛——右脚在落地时会微微向外撇一下,像是受过伤,又像是走了太远的路。他的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黑红,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和罗布有着一模一样的眉心痣——就在左边眉毛上方,一颗小小的、圆圆的、像一粒芝麻压进了皮肤里。

      那个人站在离石屋几米远的地方,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看着罗布。

      “罗布。”他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到水,又像是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

      罗布没有动。他就站在石屋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刚才握在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那双平时总是好奇地到处乱看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那个男人,不眨,也不转。不是恐惧——一个从小在天葬台旁边长大的孩子不会轻易恐惧。也不是愤怒——愤怒是长大了之后才学会的东西。是困惑。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知道怎么把你放进我已经习惯了的生活里”的困惑。

      徐云深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石头下面压好,站起来走到罗布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近了一些,让罗布的肩膀碰到他的腿。罗布感觉到了,往他腿边靠了半寸。

      桑杰从石屋里走出来。他刚才在打酥油茶,木杵还拿在手里,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右手虎口处沾着一点酥油渣。他看到门口那个男人,停了一下,然后把木杵放在门边的石台上。

      “进来。”桑杰说。语气和他在天葬台上说“接着做”一模一样。

      男人弯腰去拿帆布包,动作很慢,慢到徐云深注意到他弯腰的时候左手按住了右腰侧——那个位置,大概是肝脏。他把包拎起来,跟着桑杰走进石屋。经过罗布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罗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火堆旁。四个人。桑杰坐在靠门口那一侧,那是他惯常的位置——背对石门,面朝火堆,随时可以看到外面。徐云深坐在他对面。罗布坐在徐云深旁边,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那是在村小上课时德吉卓玛教的标准坐姿。男人坐在火堆和木架之间,帆布包搁在脚边,没有打开。

      桑杰倒了一碗酥油茶递过去。男人双手接住,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着停一下再咽下去,像一个在荒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已经不相信水这种东西可以随便喝了。

      “六年。”桑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记得。

      “六年。两个月。加上今天。”

      “她在哪里。”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碗的右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火堆烧得很旺,石屋里并不冷。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捧着,像是在捧一个很小很小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日喀则。去年冬天走的。肺病。走了以后我才回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酥油茶,“她说不要回来找你。她说你太小了,她走了你还有舅舅,舅舅对你比她对你好。她说等她好了就回来接你。等了五年,没好。最后那几天她一直在说胡话,叫你的名字。医生说不是胡话,是想家了。”

      罗布依然保持那个笔直的标准坐姿,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徐云深把手伸过去,把他的手指从掌心里一根一根掰开。罗布让他掰,没有反抗,但也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个男人,盯着他左边眉毛上方那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心痣。

      “她葬在哪里。”桑杰问。

      “日喀则那边的公墓。我们住的那个村子的公墓。没有天葬——那边没有天葬。她说不回来了,太远了,路不好走。”

      桑杰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藏袍内侧,摸到洛桑奶奶那只铜经筒,轻轻拨了一下。经筒在藏袍里面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金属声。

      “你回来做什么。”桑杰问。

      “接罗布。”

      罗布猛地站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突然松开了。他的膝盖撞翻了地上放酥油茶的木碗,茶洒在牛粪饼堆上,白色的蒸汽嗤地一声升起来。

      “我不走。”

      他说的是藏语。不是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带着笑声的藏语,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藏语。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冲,被徐云深一把拉住了手。

      “罗布。”

      “我不走!他走了六年!阿妈走了他也不回来!现在回来就要带我走——我不走!”罗布甩开徐云深的手,眼泪涌出来糊了满脸,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攥紧拳头瞪着那个男人,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辩解。他就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洒在地上的酥油茶,肩膀塌下去,塌下去,一直塌到整个上半身几乎弯成了一个括弧。

      “你阿妈说的。她走之前最后一句清楚的话——去普布村,把罗布接回来。她说她对不起你。不是把你丢在这里——是没办法。她一直想回来,每年都想,每年都攒不够路费。后来病了,攒的钱都买了药。到最后也没攒够。”他把帆布包拉过来,打开。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包藏药、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他把那个布包一层一层拆开,拆到最后,是一只很小的布偶——用碎花布缝的小羊,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耳朵缝歪了,另一只耳朵已经快掉下来,布面磨得起毛,颜色从原来的白底红花褪成了灰底暗粉。

      “她缝的。在医院缝的。说等你过生日寄回来。没寄——她说怕寄丢了。让我亲手给你。”

      罗布看着那只小羊。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再喊。他伸手接过布偶,翻过来看到小羊肚子上用红线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是“罗布”,宝贝的意思。那个符号徐云深教过他,他在土上画过很多遍,画得比徐云深教的还工整。但阿妈缝的这个比他画的任何一个都歪,红线是双股的,打结的地方鼓起一个小疙瘩,像一粒红豆缝进了布里。

      “阿妈什么时候教我缝的?”罗布问。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去。

      “你两岁的时候。她缝衣服,你非要学。她给你一块碎布一根针,你扎了手,哭了一晚上。”

      “我忘了。”

      “她没忘。”

      罗布把布偶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徐云深旁边,和刚才一样的坐姿——膝盖并拢,后背挺直。但他的手没有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羊,看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桑杰。

      “舅舅。我可以不走吗。”

      桑杰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罗布面前蹲下。他的视线和罗布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空旷,没有沉默,只有一种很重的、压得很稳的东西。不是不舍——是天葬师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的那种郑重。

      “罗布。你阿妈让阿爸来接你。你阿妈说对不起你。她不欠你的,没有人欠你的。你阿爸走了六年,今天回来,路走得不比你去镇上上学近。他可以不来,但他来了。你可以不走,但你要知道——他来了。”

      罗布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歪耳朵布偶。小羊肚子上的“罗布”两个字在火光中一明一暗。

      “你想走吗。”桑杰问。

      “不想。”

      “你想留下来?”

      “想。”

      “那就留下来。”桑杰站起来转向男人,“孩子说不想走。他留下。”

      男人没有争辩。他把洒掉的木碗捡起来放在石台上,把帆布包合上,慢慢站起来。动作还是那么慢,左手按住右腰侧的位置。

      “我可以在村里住几天吗。”

      桑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普查那天站在洛桑奶奶石屋门口看刘干部时一模一样——不是拒绝,是评估。评估这个人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评估他留下来的目的,评估他右腰侧那个位置到底疼了多久。

      “住多久。”

      “几天。我想——跟罗布说说话。六年没见了。他长高了这么多。”

      “可以。”桑杰走到门口,用藏语朝外面喊了一声。片刻后次仁老者从自家石屋走出来,手里拿着经筒。桑杰跟他说了几句话,次仁老者点点头,看了男人一眼,然后对罗布招招手。

      “罗布,来。今晚跟我住。让你阿爸睡你舅舅这边。”

      罗布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站在原地,逆着火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罗布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也没有走过去,只是握紧手里那只布偶,跟着次仁老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出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徐云深跟着次仁老者走出去,把石屋的门虚掩上,留桑杰和那个男人单独在里面。他没有走远,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高原的夜晚已经很冷了,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旱獭不知什么时候从木箱里爬了出来,蹲在他脚边,两只前爪扒在他膝盖上,仰头看着他。他把旱獭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它细小的骨头和温热的肚子在手掌下微微起伏。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很低的说话声。桑杰在问男人的身体——哪年受的伤,在哪家医院看的,吃过什么药。男人在答。声音断断续续,中间有很长的沉默。偶尔有一两句藏语,偶尔切回汉语。男人问:桑杰,你会送我吗。沉默了片刻,桑杰说:到时候你来。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桑杰推门出来,站在徐云深旁边,没有说话。徐云深没有问“他怎么样”,也没有问“你们聊了什么”。他只是在石头上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桑杰让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桑杰没有坐下。他从藏袍内侧摸出洛桑奶奶那只经筒,轻轻拨了一下。经筒在月光下转了几圈,铜皮反射着细碎的冷光。

      “他的肝不好。跟师父一样。”

      “还有多久。”

      “半年。或者一年。”

      徐云深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旱獭。旱獭已经睡着了,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桑杰重新拨动经筒,一圈又一圈,节奏和洛桑奶奶生前转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所以赶回来。”

      “是。”

      “回来不是为了接罗布。”

      “不是。是来看罗布最后一眼。他说罗布不想走就不走。他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他养大。他在外面打工攒了一点钱,留给罗布。不多,够读到初中。”

      徐云深想说什么,发现说不出来。

      “桑杰。你刚才跟次仁老者说——让罗布自己选。”

      “嗯。”

      “他才八岁。”

      “八岁够了。我自己八岁的时候已经知道——不想走。我师父问过我。要不要走。我不走。八岁能知道。”

      远处,骨笛声响起来了。不是旦增在练习,是那支真正的骨笛——那支用桑杰师父的骨头做的、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骨笛。旦增今晚吹的不是那六个召鹰的长音,是一段很慢很轻的调子,和上次桑杰在洛桑奶奶门口吹的那段很像。他练了很多遍终于学会了。现在他坐在村口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对着夜空中看不见的秃鹫吹着一段不需要被召唤的旋律。

      旱獭在徐云深膝盖上翻了个身,耳朵抖了抖。石屋里传来很轻的声音——是那个男人在哭。不是嚎啕,是压抑到极致之后从牙齿缝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呼吸。桑杰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转经筒,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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