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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话 手稿完成是 ...

  •   手稿完成是在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傍晚。没有天葬,没有普查,没有突然出现的徒步者。只有高原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桑杰去天葬台打扫,旦增在村口练习吹骨笛,次仁老者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罗布追着那只旱獭从村头跑到村尾。旱獭现在胖得肚子拖地,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毛球。罗布在后面追,它在前面拐弯,拐进桑杰石屋后面那条窄缝里,只露一截尾巴在外面。罗布蹲在缝口等它出来,等了半天没动静,探头一看——旱獭在缝里找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半块糌粑,正抱着啃。

      徐云深坐在石屋门口,腿上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翻起。

      三个多月前刚到普布村时写下的第一行字,字迹潦草,带着高原缺氧导致的手指颤抖——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抵达普布村。海拔预估四千八百米。村落规模比报告中更小。他划掉了“抵达”。在旁边用铅笔改成“到”。然后继续往下翻。最早几页是零散的采访提纲和地理信息,关键词之间用箭头连接,像一张没有中心的思想导图。天葬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刀具”“磨刀石”“血?”。普布错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不结冰”“地热”“不可触碰”。桑杰的名字出现得最多,每次出现都被圈起来,但没有展开——那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人。

      真正的变化从第三十页左右开始。采访提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段大段的叙述:天葬的过程,符号的含义,桑杰说过的话。措辞也变了。最开始的记录是客观的、保持距离的——“天葬师以骨笛召唤秃鹫,六个固定长音,传承四百余年。”后来的记录变成了——“旦增学了四年才吹准第三个音。桑杰等了四年。”

      从“传承四百余年”到“桑杰等了四年”。从宏大叙事到具体的人。从记者到记录者。

      他把整本笔记翻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牛皮已经磨出了包浆,四个角都卷了边,书脊处被他翻得起了毛。这本笔记本跟着他从上海来到普布村,从缺氧颤抖的第一行字写到了洛桑奶奶的羊年,中间隔着的不是九十多天,是另一种更长的东西。

      “写完了。”他说。

      桑杰正蹲在火堆旁打酥油茶。木杵在桶里有节奏地上下,沉闷的咕咚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是什么。”

      “村子的记录。符号,经文,天葬的步骤,每个人的名字。洛桑奶奶的,次仁老者的,旦增的,罗布的。你舅舅的。”

      桑杰把酥油茶倒进碗里,推了一碗到徐云深面前。然后拿起笔记本,翻开。他不认识太多汉字,但他认得边页空白处描摹的那些符号——种子、水、山、鹰、等、归。他用食指一个一个点过去,无声地念出对应的含义。点到“归”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按在那两道重叠的波浪线上,看了很久。

      “你全都写下来了。”

      “能写的都写了。有些不会写的,问德吉卓玛借了王济民的手稿对照。十六个他没记录的符号,你教过的我都画上去了。还有几个你还没教我,空着。”

      桑杰继续往后翻。翻到洛桑奶奶那一页,纸上夹着一小片干透的花瓣——是洛桑奶奶门口那种不知名的小黄花,风干了之后变成浅褐色,薄得透光。花瓣是洛桑奶奶自己放上去的。那天徐云深给她念完关于她的那一段记录,她从火塘边的干草堆里摸了半天摸出这朵花,放在笔记本上,说:“花比字好看。”

      “她的名字在哪里。”桑杰问。

      徐云深指给他看。那一页的最上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洛桑。羊年生的。次仁老者的身份证号写在旁边,那是她八十二年来第一次被一个数字代表,但徐云深把她名字的笔画写得格外清晰——不是被数字代表,是被名字代表。

      桑杰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徐云深。

      “你明天走吗。”

      徐云深愣了一下。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不走。”

      “上海那边怎么办。”

      “辞了。李姐帮我办的离职手续,东西寄到我爸的老房子里。”

      “工作呢。”

      “还没想好。但不会走。”

      桑杰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问这些问题。他只是继续打酥油茶,把第二碗倒满,推到徐云深面前。酥油比平时放得多,在茶面上凝出一层金黄色的薄膜。徐云深端起来喝了一口,很浓,很咸,酥油味重得有点腻。是桑杰打的茶里最浓的一碗。

      “今天茶放多了。”

      “嗯。”

      “故意的?”

      “你瘦了。”

      徐云深低头继续喝茶,没有接话。他想起刚来普布村时桑杰做的每一件事——那碗退烧药,那把火镰,那支骨笛的六个长音,那个刻在铁片上的种子符号。桑杰从不说“多吃点”,他只会在你的碗里多加一块酥油。

      傍晚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山上冰屑的凉意。桑杰把石屋的门掩上大半,只留一条缝透气。火堆烧得很旺,牛粪饼在火焰里发出干燥的爆裂声,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石地上,亮一下然后灭掉。旱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缝里钻了回来,带着一嘴糌粑渣,自觉地爬进木箱蜷成一团。它的尾巴现在胖得卷不起来,只能搭在木箱边缘,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桑杰。你舅舅走的那天,你怕吗。”

      桑杰把木杵放在桶边,用布擦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被高原的风刻出来的轮廓在明暗中忽隐忽现。

      “怕。怕的不是他走。怕的是他走了以后,天葬台上只剩我一个人。刀要磨,鹰要叫,经文要念。这些事都要做,但没有人告诉我做得对不对。师父在的时候,刀磨好给他看,他点头。经文念完给他听,他点头。他走了,没有人点头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对不对不是别人点的。鹰来了,就是对了。”

      桑杰把擦手的布叠好放在木架边上,和磨刀石、皮袋、那把他用血喂养的弯刀整齐地排成一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徐云深。

      “你在上海,有没有人给你点头。”

      徐云深想了想。写了稿子李姐会审,改了标题李姐会说“行”,发了之后数据会告诉他好不好。但从来没有人点头。不是李姐的问题,是那种生活本身就缺少一种可以被“点头”确认的东西。流量不是点头。点击量不是点头。那杯凉掉的咖啡更不是。

      “没有。”

      “那你做得对不对,怎么知道。”

      “不知道。所以后来就不想做了。”

      桑杰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火钳夹了一块新牛粪饼放进火堆,火苗窜起来,把整间石屋照得亮了一瞬。

      “你现在做的东西。这本。”他指了指徐云深膝盖上的笔记本,“有人给你点头吗。”

      “洛桑奶奶给了我一朵花。”

      桑杰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太小了,小到可以被解释为火光晃动的错觉。但徐云深知道不是。

      “桑杰。你刚才说鹰来了就是对了。那如果没有天葬呢。没有鹰的时候,你怎么知道对不对。”

      “有别的。”

      “什么。”

      桑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石门。冷风灌进来,把火堆吹得晃了几下。他看向村口的方向——罗布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上画今天的第四只秃鹫。这一只终于不像旱獭了。

      “他今天画得比昨天好。”

      桑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鹰来得早”一模一样。不是夸奖,不是评价,只是确认——确认这个世界在按照它应有的方式运转。孩子们在长大,秃鹫在盘旋,旱獭胖得钻不进石缝。这些都是点头。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是给整个村子的。

      夜色渐深,桑杰开始做一件他很久没做的事。他拿出那支骨笛,坐在门槛上,对着高原的夜空吹了六个长音。不是召唤秃鹫——这个时间秃鹫已经归巢了。是吹给那些不需要被召唤、但需要被记住的东西。吹给他在天葬台上送走的每一个人。吹给洛桑奶奶哄他睡觉时哼的小调。吹给旦增的第四个音、罗布的第四只秃鹫、旱獭那条胖得卷不起来的尾巴。吹给一顶红色毛线帽、一张黑白照片、一把刻着种子符号的火镰。吹给二十年前冰川边那只伸出来护住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的手。吹给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用最轻的铅笔字,记下了普布村最重的东西。

      最后一个长音落下去。旦增在村子另一头用笛声接住了它。同样的六个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音色略高,第三个音已经几乎不飘了。

      桑杰把骨笛放在膝盖上,没有回头。

      “那本记录,”他说,“可以给别人看。”

      “我以为你说只给村里。”

      “给村里。也给外面。”桑杰转过身来看着徐云深,“愿意看的人。像你这样的人。”

      不是所有外面的人。是愿意在这里住三个多月、学打酥油茶、学认符号、学吹骨笛的人。是愿意蹲在罗布旁边教他画秃鹫嘴的人。是愿意用铅笔写下洛桑奶奶名字的人。

      徐云深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扉页。那里一直空着——他不知道该写给谁。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钢笔帽拧紧,放在笔记本旁边。那支钢笔是从上海带来的,墨水已经快用完了,笔尖磨得发亮。三个多月前他用它写过采访提纲,写过关键词,写过“抵达”。现在他用完了最后一管墨水,写的不是报道。

      桑杰没有过来看写了什么。他只是继续吹笛子,六个长音在夜空中反复回荡,和旦增的笛声、次仁老者的经筒声、罗布睡前含糊的嘟囔声、旱獭偶尔翻身时木箱发出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

      石屋外面的高原,冈仁波齐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普布错的水在石壁环绕中安静地呼吸——不结冰,不说话,不动,但一直在那里。像一道写了很久的笔记,像一支吹了四百年的笛子,像一个天葬师对另一个天葬师说:你现在可以不哭了。

      那夜,徐云深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他写下的那行字在火光中安静地亮着。

      ——给普布村。给桑杰。给所有活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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