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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村史 德吉卓玛的 ...

  •   德吉卓玛的木桶在石屋墙角放了三天。

      第一天,徐云深用它打了一壶酥油茶。按她教的步骤:砖茶煮开,滤渣,加盐,倒进木桶,放酥油,用木杵上下抽打。打到第八十几下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换了只手继续打。最终成品比桑杰打的浓,比德吉卓玛打的淡,咸味刚好——至少他自己觉得刚好。他倒了两碗,一碗给桑杰,一碗给自己。桑杰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整碗都喝完了。

      “行吗?”

      “行。”

      这是桑杰式的最高评价。

      第二天,德吉卓玛来取桶,看到桶身被擦得干干净净,木杵挂在桶边,用一根皮绳系着——不是她原来的系法,但系得很牢。她拎起桶,用手指敲了敲桶身,听了听声音。

      “你用过了。”

      “打了一壶。”

      “怎么样?”

      “桑杰说‘行’。”

      德吉卓玛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惊讶,是验证了某个她已经猜到但还需要确认的猜想。“他说‘行’,那就是很好了。他对我打的酥油茶只说过一次‘行’。那次我打了三年。”

      她把桶夹在腋下,没有马上走。

      “桑杰说你要做村史。”

      “不是村史。就是记录——老人的故事,符号,经文。只给村里,不发表。”

      “一样的。以前也有人做过。”

      “谁?”

      “王济民。六几年来的那个汉人学者。他在村里住了四十一天,记了三大本。走的时候说会再来。没有再来。”

      “你怎么知道他?”

      “次仁跟我说过。他说那个汉人问的问题比你还多,但有一个问题他没问——‘能碰吗。’”

      这句话桑杰也说过。在普布错湖边,桑杰说师父告诉他,王济民自己说“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碰”。两个版本的叙述对上了。

      “次仁说王济民没再来。那他那些记录呢?”

      “带走了。后来寄回来一份,手抄的。纸太薄,虫子吃了大半。剩下的在我那。你要看?”

      徐云深跟着德吉卓玛去了她的屋子。她的石屋在村子东边,紧挨着那间用来当教室的小屋——那是全村唯一一间有黑板和桌子的房子,桌子是用废木板拼的,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片岩石板。她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让徐云深看了一眼。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雪山,羊,秃鹫。有一张画的是天葬台,秃鹫画得比山还大。

      “七个学生。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

      “教什么?”

      “汉语,藏文,算术。他们最想学的是画画。”她关上门,领他走进隔壁自己的屋子。比桑杰那间小一些,但更整齐。墙上没有秃鹫画像,挂着一张毕业照——德吉卓玛站在一群穿着学士服的汉族学生中间,笑得很灿烂,和她在村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书架是用石头和木板搭的,上面放着一排书:藏文课本、汉语字典、一本磨损严重的《西藏文化史》、几本诗集。

      她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包裹,放在桌上打开。纸张确实被虫蛀得厉害,边缘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但主体内容还在。竖排的繁体字,钢笔手写,笔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和档案馆那份报告的笔迹一模一样。王济民的字。

      “你看这个。”德吉卓玛翻到其中一页,指了一段。

      “普布村之天葬仪轨,与藏地他处不同者有三。其一,天葬师以己血喂刀,谓之‘刀识主’;其二,每代天葬师于石壁刻一符,谓之‘记名’;其三,骨笛召鹰之曲,六音不变,传四百余年矣。余问老天葬师:若有一日无天葬师,何以为继?老僧笑曰:鹰自会来。”

      鹰自会来。

      徐云深想起昨天清晨,桑杰站在村口石头上对着天空说的那句“今天鹰来得早”。这句话忽然有了更深的意味——不是仪式,不是职责,而是一种持续了四百多年的对话。每一代天葬师都在和同一群秃鹫说话,用的是同六个音,说的是同一件事:今天有人要走了,你们来送他。四百年来秃鹫从来没有失约。它们确实会来,不管吹笛子的人是谁。

      “这份东西,可以让我抄一份吗?”

      “本来就是你们汉人写的。拿去吧。”德吉卓玛重新把包裹系好,推到他面前,“他寄回来给师父,师父留给桑杰,桑杰放在我这里保管。他说——‘外面来的东西,放在外面读过书的人那里。’”她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没有试探,有一种自嘲,“在拉萨读了四年书,回来变成了‘外面读过书的人’。”

      “你回来是对的。”徐云深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在上海,他从来不对别人的选择发表意见,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而他连自己的活法都没搞明白。但在这里,他忽然觉得可以说。也许是酥油茶喝的。

      德吉卓玛看着他,眼神里的锋利收起来了一些。不是变柔和了,是放下了某种不需要再端着的戒备。“以前回来的时候,村里老人说我在外面待久了,心野了。桑杰不说话,但他每年给我留一块酥油。最好的那块,放在泉眼边的石头上。我回来才知道是他放的。”她把包裹推到徐云深手边,“他这个人从来不解释。你要看他做什么。他让你住他的屋子,给你打火镰,让你学骨笛——这些不是随便给的。”

      徐云深把王济民的手稿捧在手里,纸张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忽然问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去拉萨读书?”

      “因为我想知道山外面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德吉卓玛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窗外。窗外就是冈仁波齐,雪线以上白得耀眼,雪线以下是亘古不变的青灰色岩体。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知道了。然后发现山外面的人也在找山。跟我一样。”

      徐云深想起自己办公室二十六楼的落地窗。窗外是上海的楼群,密密麻麻的钢筋水泥从地平线一直堆到天际。他每天对着那片楼群喝凉掉的咖啡,也在找山。区别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找山。他以为自己只需要流量和爆款。

      那天下午,徐云深搬了块石头坐在村口的太阳地里,开始整理从德吉卓玛那里拿来的手稿。纸张太脆,不能用力翻,他用指尖一页一页地拎过去,遇到重要段落就用钢笔抄在笔记本上。王济民记录了四十七个符号中的三十一个,标注了读音和含义,有些还画了使用场景——天葬台、泉眼、湖、石门上。他的汉字写得极小极密,字里行间塞满了注释,像是一个知道时间不够的人拼命想把一切留下来。但他还是没来得及记录剩下的十六个。也许是没有时间,也许是那些符号没有人告诉他,也许是他在等下一次——下一次没有再来了。

      他写了一个多小时,围观他的村民陆续多起来。先是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看他写字,然后一个老阿妈搬了凳子坐在三步外,手里转着经筒,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然后次仁老者端着茶过来了,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也不说话,只是看。徐云深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看他写字——他们是在看他写什么。他们不认识汉字,但认识他描在笔记本边缘的那些符号。

      “你写我们的东西。”次仁老者指着那个种子符号。

      “写下来。怕以后忘了。”

      “忘了又怎样?忘了就忘了。”

      徐云深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也许不是怕你们忘。是怕我自己忘。”

      次仁老者没有说话。他把茶壶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写完了,念给我们听听。我们不会看汉字,但能听。”

      傍晚,桑杰从天葬台回来。他今天在上面待了一整天——没有天葬,只是打扫。他把天葬台上的旧血迹用沙土搓干净,把散落在石缝里的碎骨渣捡出来埋在土里,把被风吹歪的经幡重新绑好。这些事不是必须做的,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上去做一次。徐云深把白天整理的内容给他看——那些抄下来的段落,描摹的符号,从德吉卓玛那里拿来的包裹。桑杰接过包裹,看到王济民的字迹时手指顿了顿。

      “师父说,他走了就没回来。”

      “他寄回了这个。”

      桑杰把包裹翻过来,封底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地址,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他看了片刻,把包裹还给徐云深。

      “你留着。你会用。”

      “你怎么知道?”

      “你来这里,本来是要写东西的。不写外面,写这里。一样的。”

      徐云深忽然意识到桑杰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为什么来、为什么留下、为什么用那支本来要写报道的笔去描摹符号和抄写经文。桑杰从来没有问过,但他都知道。就像他知道那只旱獭会回来,知道旦增会吹响骨笛的第三个音,知道他师父留下的骨笛最后一定会传给旦增。

      “桑杰。王济民回去以后写了一篇报告,我是在档案馆看到的。报告最后一页有一句话——‘若世间真有神明,当居于此。’”

      桑杰对这个评价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是往火堆里加了一块牛粪饼。

      “你父亲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爸?”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桑杰,你们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我说缺很多东西。他说——‘不缺最重要的。’”

      “什么?”

      “他没有说。”

      徐云深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开始写。不是写报道,不是写记录,是写给桑杰——写给这个从来不说谢谢的人,写给这个把火镰和种子符号和酥油茶一起递过来的人。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和桑杰磨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粗粝,一个细密。旱獭在木箱里翻了个身。罗布傍晚时来送牛粪饼,没有马上走,蹲在门口看了徐云深片刻,然后指了指他手里的钢笔。

      “阿库,你在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罗布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不认识汉字,但他认识旁边描的那个符号——罗布,宝贝的意思。他抿嘴笑了一下,跑走了。

      火光照着满墙的秃鹫画像,四十七只黑色的翅膀在光影中微微颤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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