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集》仁初

3、蜡梅：冬天的最后一封信

　　蜡梅开的时候，雪还没有化完。

　　它站在墙角，枝条是褐色的，像一蓬枯死的灌木。然后某个清晨，你忽然闻到一股香气——不是春天的甜，是冬天的冷，带着一点苦涩，像薄荷混了檀香，吸进肺里，人会微微一颤。你顺着香气找，才发现那些褐色的枝条上，缀着米粒大的花苞，蜡质的，半透明的，像谁把一小块凝固的阳光嵌进了冬天。

　　蜡梅不是梅。它属于蜡梅科，梅花属于蔷薇科，两者毫无血缘。古人叫它"黄梅"，因为它色如蜂蜡；叫它"香梅"，因为它香气袭人。后来讹传为"腊梅"，说是腊月开的花。其实它从十月就开了，一直开到正月，跨越整个冬天。

　　我在杭州的灵峰探梅看过一片蜡梅林。那天下着冻雨，花苞上结着一层薄冰，像裹了一层糖衣。香气却更浓了，冷冽里透出一丝甜，像苦尽甘来的那种甜。园丁说，蜡梅越冷越香，"零度以下，香气分子活跃度更高。"我不懂化学，但我信。那种香是冻出来的，是冬天用严寒逼出来的。

　　蜡梅的花瓣很怪。外层是蜡质的，硬硬的，像塑料花；内层却柔软，薄如蝉翼，托着几根金色的蕊。整朵花不过指甲盖大，却经得起整个冬天的风雪。它不像梅花那样有姿态，枝条横斜，疏影暗香。蜡梅的枝条是乱的，纠缠的，花也开得琐碎，一簇一簇，没有章法。但它香，香得不管不顾，香得让冬天都显得不那么难熬。

　　有一年，我在花市买了一枝蜡梅，插在青瓷瓶里，放在书桌上。花开了一个月，花瓣不落，只是颜色从金黄变成褐黄，像旧信纸。香气也渐渐淡了，但凑近闻，还有一丝余韵，像一个人走远后，空气里留下的体温。

　　后来读到《本草纲目》，说蜡梅"解暑生津"，可治热病。我想笑——它开在冰天雪地里，却治夏天的病。也许这正是它的秘密：在最冷的时候积蓄的，用来抵御最热的时候。

　　蜡梅谢了，春天就真的来了。梅花接上，桃花接上，然后整个世界就热闹起来，没人再想起墙角那株褐色的灌木。但我会想起。每年冬天，我都会去公园看看蜡梅。如果它开了，我就知道，冬天虽然冷，但已经在写信给春天了。

　　蜡梅就是那封信。蜡封的，香香的，只有懂的人才能拆开。

作者有话说

　　【本章花语】 蜡梅：在最冷的时候写信，寄给即将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