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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迎春:第一朵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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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尾巴上,世界还是灰的。树枝是灰的,天空是灰的,连河水都懒得反光,沉沉地淌着。
然后它就开了。
很小的一朵,藏在枝条拐角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六片嫩黄的花瓣围成一个喇叭口,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忍不住要喊一声:春天来了。
迎春花从不等人准备好。别的花还在数日子、算温度、犹豫要不要探出头,它已经一骨碌爬满了整面墙。没有绿叶陪衬,没有蜂蝶环绕,光秃秃的枝条上忽然炸开一簇簇金黄,像谁把阳光剪碎了,撒在冬天的残骸上。
我小时候不识它,叫它"小黄花"。外婆家院墙外有一大丛,每年最先告诉我春天到了的,从来不是日历,而是那丛没心没肺的黄。我会摘几朵,掐断茎秆,吮里面那一点点清甜的汁水——那是春天最早的味道,淡得像一声叹息,却足够让一个孩子在寒风里站很久。
后来读书,知道它叫"迎春",忽然觉得这个名字里藏着一种莽撞的温柔。它不迎贵宾,不迎喜事,它迎的是春——一个季节,一种气息,一场缓慢的苏醒。这种迎接不需要仪式,不需要掌声,甚至不需要被看见。墙角、石缝、山坡背面,哪里荒凉它往哪里钻,仿佛它的使命就是去点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有一年冬天格外长,三月了还下冻雨。我以为那丛迎春熬不过去了,枝条冻得发黑,像一蓬枯死的柴火。结果清明前后,黑枝上又冒出星星点点的黄,比往年更密、更亮,像憋了一肚子话终于能说出口。原来它从未放弃,只是在等。
迎春花谢得也快。黄着黄着,忽然就白了、蔫了,被风卷走,连告别都潦草。但没人替它惋惜,因为桃杏已经接上,樱花正在排队,春天一旦启动,就不会停下来。迎春花的任务,只是按下那个启动键。
如今我路过街边的迎春,总会放慢脚步。那些小黄花依然开得不管不顾,依然在最冷的时候最先开口。城市变了,人变了,只有它还在二月的尾巴上,喊那一声春天。
我忽然觉得,做人也该有一点迎春花的脾气——不必等万事俱备,不必等谁批准,在所有人都说"再等等"的时候,做第一个亮起来的人。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朵黄。
哪怕只亮很短的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