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故乡来》路溱洧

1、交交黄鸟止于棘 秦二世元年

　　秦二世元年，
　　静谧的丽山地宫中，液体滴落的声音尤其刺耳。

　　嬴政费劲地推开棺盖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多谢老祖宗，以后还要多多祭拜才是。”

　　无他，始皇帝现在有点懵圈。

　　嬴政叹口气，他心道任何一个人在死后遇到这种事，都得愣上一阵子。他在沙丘闭了眼后，带着满腔担忧似乎来到了一处奇峰，有扇巨门突兀地立在那处，半开半阖，他欲上前，一群人突然从门中挤出，围着自己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大致意思是：

　　你身上的气运太强，又得祖宗福泽，也与山川风水灵气相合。
　　所以，你成了这个天下的——
　　逍遥过客，
　　你的容貌将会回归至青年时期，不死不灭。

　　……然后为首的飞廉伸手一推，将自家最出息的小辈送回了人间。
　　……………………

　　嬴政默然几息，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
　　他敛眸，凝神感知自己的身体。嗯，气血丰盈，丹田处灵息充沛，任他如指臂使。他的眼睫颤了几颤，没出口的话语在下意识扭头望向左侧的时候又被咽了回去。
　　离棺椁五丈远的地方，是他特意设的剑架，上面只有两把剑——都不是他的。因为定秦就在此时还坐在棺椁里的始皇帝的手边。而那两把剑分别是蒙恬的锟和蒙毅的铻。

　　那是一次酒后的玩笑话，刚从泰山下来，遗憾内史未能同行的帝君在宴散时轻而易举地堵到了所念之人。他眉眼含笑，亲口告诉蒙恬，待他百年，定要把蒙恬蒙毅的配剑放在自己的棺椁边。

　　剑放了……这没问题，
　　可问题是……
　　有血顺着剑缓缓滴落。

　　琨铻剑有灵，嬴政是知道的。
　　当初剑成之日，亲政不久的秦王将将处理完事务，抬起头瞧着薄暮，忽而来了兴致，提上两坛佳酿，直奔蒙府。蒙武与夫人刚用完膳，执手笑谈，有侍从报王上来访，夫妻两对视一眼，与秦王见了礼，目送年轻的君王走向后院，又默契地继续之前的话题。
　　院中更加热闹，一大一小肃着脸，抡锤不急不慢地砸着即将成形的铁块，聘来的工匠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导。嬴政摆手，示意身边侍从不必出声，看着兄弟俩绷着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最初秦王赐下一大块上等的铜铁精后，见到兄弟俩四目放光，一左一右抱着爱不释手，嬴政勾唇，料到两人会喜欢，然而饶是秦王，在听说兄弟俩打算最后铸剑的时候亲自上阵，也怔了一瞬。
　　思绪拉回，嬴政看见剑在成形，倏尔，起风了，衣衫蹁跹间，两声嗡鸣穿云裂石，似金铁相撞，筝弦将断，凌厉而悦耳。

　　剑成了。

　　秦王终于舍得抚掌而笑：“好剑，”酒的封泥被拍开，香气柔柔缠上剑身，“以秦醪来贺这双锟铻剑铸成罢。”

　　然而现在在丽山，
　　剑在泣血。

　　嬴政很难说清楚，自己是怎样来到剑前，伸手想拭去不断自剑身滑落的血。
　　结果愣愣地接了手中满满一捧。
　　最终是铻剑有气无力地嗡鸣一声，帝君顿时手足无措，只想将两剑纳入怀中。然而正是如此心念一动，两剑凭空消失，又蓦然在帝君的识海中现出，不再泣血，却是颤颤巍巍地呜咽。嬴政觉得自己的心在抽痛，提起一直在身旁的定秦，出了殡宫。
　　蒙氏兄弟俩凶多吉少，嬴政步履匆匆，盘算着，是扶苏干的？还是……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