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周四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林悠第三遍看完总监发来的消息。

      “下周三之前,家美乐如果不续约,你们组自己看着办。”

      自己看着办。五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像是把一个烫手山芋随手扔过来,连扔的方向都懒得指。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有气无力地亮着,把整个工位区照得像旧照片里的黄昏。同事早就走光了,连保洁阿姨都拖完了最后一趟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隔夜外卖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待久了也闻不出来。

      林悠关掉电脑,把桌上的台本、笔记、客户的联络表一股脑塞进帆布托特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就这么敞着。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一张不算憔悴但绝对称不上精神的脸,头发早上扎好的低马尾已经散下来好几缕,口红早被茶水咽光了。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算了,回家再说。

      六月中旬的杭州,白天闷热得像蒸笼,入夜后倒是凉下来一些。她从电视台后门出来,沿着莫干山路走了一段,拐进小区那条梧桐树荫浓得近乎霸道的小巷。路灯被树叶遮了大半,光斑碎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垃圾桶在小巷尽头,两个绿色的大桶并排立着,旁边还有几只黑色垃圾袋,大概是哪户人家提前扔出来的。

      林悠本来已经走过去了。

      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停下来。余光捕捉到了一块不属于这个场景的白色,也许是那个形状在她潜意识里勾起了什么熟悉的感觉。她退了两步,低头看过去。

      一个娃娃靠在垃圾桶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姿态像极了累极了的人坐在路边打盹,后背抵着粗糙的水泥墙,头微微歪向一侧,两条腿伸直了摊开,一只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林悠蹲下来。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尺寸。四分娃,大约四十公分出头。白肌,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看得出肌理细腻,不是那种廉价塑料的反光。宽肩窄腰的男体,穿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左袖从肩膀处裂开一道口子。

      她伸手把娃娃捞起来。

      手感对,重量对,关节的阻尼感对。

      这是一个正经的BJD。而且不是新娃,左臂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肘部延伸到腕关节上方,裂缝里好像有积灰,说明裂了很久。右手食指断了,断口光滑,像是旧伤。

      左眼眶是空的。

      玻璃眼珠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凹陷,看着有点瘆人。右眼还在,是一颗咋看像黑色的深褐色玻璃眼,光线下能看到虹膜内部细密的放射纹,品质不差。

      林悠把娃娃翻过来,想检查后背有没有裂痕。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衣领内侧的字迹。

      “2003.5.7澜沧卫”

      她皱着眉读了两遍。2003年,那是她出生的年份。5月7日,她的生日。

      澜沧。云南的一个县?她不太确定。卫,大概是姓氏。

      这不是量产娃会有的东西。要么是前娘手绣的标记,要么是送妆时妆师留的签名。但谁会写这种内容?日期、地点、姓氏,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落款,又像是一个人在某个时刻认认真真地写下自己的来历。

      林悠把娃娃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扒开垃圾袋看了看。没有眼珠,没有断掉的指尖,没有鞋子。只有这个娃娃孤零零地靠在这里,像是被人特意放好的。

      她没有犹豫太久。

      养娃的人看不得这种事。

      到家已经十一点二十了。

      林悠租的是老小区的一居室,客厅兼卧室,家具不多但收拾得整齐。玄关旁的柜子上并排放着三个BJD,一个大女,一个三分男,一个小六分。这是她的“家庭成员”,各自穿着不同的衣服,摆着不同的姿势。柜子上方贴着几张她自己在娃展拍的拍立得,边角已经卷了。

      她把新捡回来的娃娃放在书桌上,先去洗手。

      这是娃娘的本能,摸娃之前必须洗手,手上的油脂会加速树脂黄化。洗完手回来,她拉过台灯,把娃娃挪到灯光下,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

      白肌,目测是V家早期的那种老白,质感温润,没有明显黄化。体态是少年男体,宽肩窄腰长腿,线条凌厉又流畅。关节处有正常的磨损痕迹,但松紧度还好,不需要立刻拉筋。

      头是剑眉星目的帅脸。眉骨高,鼻梁直,唇形锋利,冷感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没有妆面,或者说原来的妆面已经被打磨掉了,只剩下树脂本身的颜色。但骨相极好,是一个只要上好妆就能惊艳四座的好胚子。

      林悠翻出自己备件箱里的游标卡尺,量了一下眼窝尺寸,14mm。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对备用眼珠,深灰色的玻璃眼,带一点点星芒纹。这是她以前买给大女但尺寸不合适一直搁着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用吸盘棒小心翼翼地把眼珠按进左眼眶。

      合上了。

      大小刚好,颜色也和那颗仅存的深褐色右眼意外地搭,深灰与深褐,都是暗色调,不违和。两颗眼珠都有了着落,娃娃那张原本空洞的脸上忽然就有了神采。深灰色的那只微微反射着台灯的光,像是一个沉默的人在注视着什么。

      “行了,不算瞎了。”林悠小声说了一句。

      接下来是裂纹。左臂那条裂缝不算深,但如果不处理,随着温湿度变化可能会扩大。她从抽屉里拿出模型专用AB胶和打磨板,挤了绿豆大小的胶在裂缝上,用牙签填平,等它半干的时候用湿布擦去多余的部分。这套动作她做过很多次,手很稳。

      断指的事暂时没办法。右手食指从第二个关节处断掉,断面光滑,像是出厂就是这样的,但BJD不会有这种出厂设计。断掉的那一节早就不在了,她只能以后找个替代方案,或者找人补一个指尖。

      她给娃娃拍了照片,正面、背面、侧脸、裂纹修复前后对比。这是她的习惯,每一个到手的娃都要建档。

      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娃娃右手的断指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残缺的手指比完整的更让她在意。像是一个受了伤但没有喊疼的人。

      林悠把娃娃翻过来仰面躺着,开始拆解。

      拆BJD她熟。用开眼刀沿着头部的缝隙轻轻一撬,把S钩取下,头和身体就分离了。她检查了头壳内部,没有发现任何标记或刻字。然后她把躯干的S钩也取下来,四肢逐个卸掉,检查关节里的S钩和弹力线。

      左大腿关节的弹力线有点松,但还能撑一阵子。她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娃娃,等会儿,还没起名字,弹力线需换,左臂裂纹已补。”

      胸腔的磁吸盖吸得不是很紧,她用指甲扣了一下,打开了。

      胸腔里很干净,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但让她猛地坐直身子的是,里面有一张纸条。

      很小,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在胸腔最深处的角落里,如果不是她习惯性地用棉签清理内部,根本不会发现。

      林悠用镊子把纸条夹出来,小心展开。

      纸已经泛黄了,边缘起毛,折痕深得几乎要断裂。圆珠笔写的字,笔迹潦草但能辨认。只有一行。

      “悠,今晚的月亮像不像你笑起来的眼睛?——卫渡,2003.6.8”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第一反应是前任主人在玩“时间胶囊”的游戏。BJD圈子里确实有人这样做,给娃娃写一封信,塞进身体里,然后转手或者送给别人,等新主人发现。

      但日期是2003年。

      2003年6月。她刚出生不久。纸张的泛黄程度、笔迹的褪色、折痕的自然老化,都不像近几年做旧的。她虽然不是文物鉴定专家,但常年接触二手娃,见过不同年代的树脂和配件,对时间的痕迹有一种直觉。

      这张纸,很老。

      可娃娃的树脂状态又不像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BJD树脂会随着时间黄化,二十多年的老娃就算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白得像刚出厂的。这个娃娃的白肌虽然温润,但确实有很轻微的象牙白倾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悠把纸条放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

      “卫渡”。

      和衣领里字中的“卫”对上了。2003年5月7日。她的生日。

      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像巧合。

      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手边的笔记本里,合上。胸腔暂时不装回去,她打算明天光线好的时候再仔细检查一遍。

      至于那张纸条写的是不是真的,她暂时不想去想这个问题。现在她只想做一件事。

      给这个娃娃起个名字。

      林悠把重新组装好的娃娃放在书桌上,和另外三个娃并排。大女太高冷,三分男太正太,小六分太萌。这个新来的不一样。它坐在那里,即使穿着破衬衫、缺了一根手指、左臂还有修补过的痕迹,依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

      非常好看,还有一种“我在等你”的感觉。

      她想起纸条上那句“今晚的月亮”。

      “阿渡。”她脱口而出。

      渡,渡人渡己,渡河渡川。也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的魂。

      “就叫你阿渡吧。”

      阿渡没有回答。它只有一颗深灰色和一颗深褐色的玻璃眼,安静地望着台灯的光。

      林悠把衬衫脱下来,放进温水里泡着,打算明天手洗。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以前做给另一个四分男娃但尺寸偏小的棉质打底衫,给阿渡套上。大了半码,但比那件旧衬衫强多了。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明天早上九点还要去台里开会,总监要听《心结》的招商方案。她已经写了三个版本,被毙了三个版本。第四个版本她还没动笔。

      她把阿渡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阿渡的断指。指尖摸到那个光滑的断面,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里某个很软的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

      “明天再来看你。”她含混地说了一句,翻过身,闭上眼。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阿渡脸上,照亮了那颗深灰色的眼珠。

      像是它在替谁,看了她一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