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于华夏：薪火》沐知春

4、薪火 张扬丝

　　张扬丝毫不在意她的冷脸，几步窜到宋念的工位前，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拍：“别管那些虚礼了！刚才监测中心截获了一段加密信号，虽然被你的防火墙弹回去了，但对方在断连前留下了一段乱码。老教授们都在会议室吵翻天了，说是这乱码看着不像普通的攻击代码，倒像是一段……乐谱？”
　　“乐谱？”宋念原本有些游离的思绪被这两个字猛地拉了回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屏幕，刚才在修复照片时，后台一直在对截获的数据包进行深度解析。此时，屏幕上正滚动着一串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十六进制代码。
　　宋念迅速调出那段代码，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将原本的二进制流转换成音频波形。
　　“滋——滋——”
　　音箱里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
　　“我就说吧，听着跟指甲刮黑板似的。”张扬捂着耳朵吐槽道，“会不会是对方信号传输受损？或者是某种新型的声波武器前奏？”
　　宋念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手指在触控板上微调着频率参数。杂音逐渐变得清晰，变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
　　起初是低沉的，像是压抑的呜咽，随后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激昂而悲壮。
　　宋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段旋律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爷爷喝醉了酒，总爱哼这首歌。那时候爷爷的声音很浑厚，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唱得并不在调上，但每次唱到最后一句时，那个倔老头都会红了眼眶。
　　“这是……《松花江上》。”宋念的声音有些干涩。
　　“啥？”张扬愣住了，“你是说那个‘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开什么玩笑，黑客入侵国防科大，留一段抗日歌曲当签名？”
　　“不，不是签名。”宋念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脑海中灵光一闪，“这是坐标。”
　　她迅速打开三维地图软件，将那段音频的频谱图投射上去。低频部分对应经度，高频部分对应纬度，而音频的时长则对应海拔高度。
　　随着参数的不断输入，地图上的红点开始疯狂跳动，最终锁定在了一个位置。
　　“太行山脉，黄崖洞兵工厂旧址？”张扬凑过来看着屏幕，一脸的不可思议，“对方是从那里发起的攻击？不可能啊，那里现在是红色旅游教育基地，连个像样的基站都没有。”
　　宋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红点。
　　如果是巧合，那未免太巧了。照片上的背景是抗大，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无数次提到黄崖洞，而现在，入侵者留下的“签名”也是那里。
　　“张扬，”宋念突然转过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帮我查一个人。”
　　“谁？只要不是国家特级机密，哥们儿都能给你扒出来。”张扬拍着胸脯保证。
　　“林昕霞。女，大概出生于1920年左右，曾经是抗日军政大学的学员。可能在1943年前后，在太行山二分区活动过。”
　　张扬愣了一下：“林昕霞？这谁啊？你亲戚？”
　　“算是吧。”宋念拿起那张黑白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孩的脸庞，“我想，爷爷留给我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张扬看着宋念那副认真的模样，识趣地没有再多问。他拿起平板电脑：“行，查人我在行。给我半小时，我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给你翻出来。”
　　说完，张扬转身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实验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宋念重新看向那个紫檀木盒子。她突然意识到，爷爷留下的这颗子弹壳，或许不仅仅是一颗子弹。
　　她拿起那颗7.92毫米的子弹壳，对着灯光仔细观察。以前她只觉得这是个普通的弹壳，表面布满了岁月的氧化痕迹。但此刻，在实验室高强度的冷光灯下，她发现弹壳底部似乎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
　　宋念找来一把高倍放大镜。
　　在五十倍的放大视野下，弹壳底部的刻痕清晰可见。那不是划痕，而是一组微雕的数字和字母。
　　“X-1943-HYD”。
　　“X代表昕霞？”宋念喃喃自语，“HYD……黄崖洞？”
　　突然，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是张扬发来的加密文件。
　　宋念点开文件，屏幕上跳出了一份泛黄的电子档案扫描件。
　　“查到了！这姑娘来头不小啊！”张扬的语音留言随即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林昕霞，江苏无锡人，出身书香门第。1937年奔赴延安，进入抗大学习。1942年毕业后，被分配到太行二分区担任机要员和无线电□□。档案显示，她精通四国语言，尤其在密码学方面有极高的天赋。”
　　宋念的心跳开始加速。密码学天赋？
　　“但是……”张扬的语气突然低沉了下来，“档案在1943年10月之后就中断了。在‘黄崖洞保卫战’的烈士名单里，没有找到她的名字。但在一份关于‘特一号行动’的绝密解密文件中，提到了一个代号叫‘夜莺’的地下交通员，特征与林昕霞高度吻合。”
　　“特一号行动？”
　　“对。根据解密文件，‘特一号行动’是一项绝密的科技转移计划。当时，有一批从欧美归来的科学家和一批极其重要的科研设备，需要穿越封锁线转移到后方。林昕霞作为向导和密码员参与了这次行动。但在穿越封锁线时遭遇了日军精锐部队‘益子挺进队’的伏击……”
　　张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文件记载，为了保护那批设备和科学家，‘夜莺’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但是……”
　　“但是什么？”宋念追问。
　　“但是，那份文件最后注明，‘夜莺’的遗体并未被找到。只找到了一只染血的圆框眼镜，和半本烧焦的密码本。”
　　宋念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拉响手榴弹，遗体未找到。
　　她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那颗子弹壳。爷爷一生戎马，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为什么唯独留下了这颗子弹？而且，这颗子弹并不是爷爷惯用的驳壳枪弹，而是日军三八式步枪的子弹。
　　除非，这颗子弹是爷爷从敌人身上缴获的，或者是……从某个特殊的战场上带回来的。
　　“宋念！出事了！”
　　张扬的声音再次通过内部通讯频道炸响，这次不再是轻松的调侃，而是充满了焦急。
　　“怎么了？”宋念立刻切换了通讯频段。
　　“那个‘幽灵’！它没有走！”张扬的声音有些颤抖，“刚才那段《松花江上》只是个幌子！它在你的系统里植入了一个逻辑炸弹，倒计时还有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内无法解除，‘长城’系统的所有核心数据将会被自动格式化！”
　　宋念猛地看向屏幕。
　　原本绿色的安全界面，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猩红的倒计时。
　　04:59
　　04:58
　　而在倒计时的旁边，出现了一行小字，用的是一种古老的摩斯电码与汉字混编的格式。
　　宋念飞快地在脑海中破译着那行字。
　　“想知道林昕霞的真相吗？解开它，或者看着‘长城’倒塌。”
　　“混蛋！”宋念骂了一句。对方显然已经监控了她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她刚才在查林昕霞的资料。
　　这是一场阳谋。
　　对方利用她对爷爷、对历史的好奇心，将她引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宋念，要不要切断物理连接？”张扬急切地问道，“虽然会丢失部分数据，但至少能保住核心架构！”
　　“不行！”宋念断然拒绝，“一旦切断，对方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意图，下次再想抓住他就难了。而且，‘长城’系统一旦瘫痪，东部沿海的空域将会有三个小时的真空期，这个风险我们担不起。”
　　“那怎么办？这密码算法极其复杂，五分钟根本解不开！”
　　宋念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泛黄的战术笔记上。
　　对方既然敢用这种方式挑衅，就说明这个密码的解法，一定和那个年代有关。
　　她迅速翻开笔记，找到了爷爷记录黄崖洞地形的那一页。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十六个字，是游击战的精髓，也是爷爷一生的战术信条。
　　宋念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黄崖洞那险峻的地形图。水腰山、桃花寨、南口、瓮圪廊……
　　“如果这是爷爷的战场……”宋念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他会怎么做？”
　　在那个年代，面对装备精良的日军，八路军没有先进的计算机，没有复杂的算法，他们依靠的是对地形的极致利用，和对敌人心理的精准把控。
　　这个密码，不是靠算力解开的，是靠“心”解开的。
　　宋念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没有去尝试破解那复杂的加密算法，而是直接在后台输入了一串指令。这串指令不是代码，而是当年黄崖洞兵工厂生产的第一批步枪的编号规则——那是爷爷亲手刻在枪托上的。
　　“1941-HYD-001”。
　　屏幕上的倒计时突然停滞了。
　　00:13
　　紧接着，红色的背景开始闪烁，那行挑衅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黑白素描图。
　　那是一个女孩的侧影，正坐在无线电发报机前，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舞。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周围的炮火都与她无关。
　　而在素描的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你很像他。——幽灵”
　　宋念愣住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幽灵认识爷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电脑屏幕突然黑了下去。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黑暗。
　　“停电了？”张扬在通讯频道里惊呼，“备用电源也失效了！”
　　宋念摸索着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刚打开开关，一道刺眼的强光灯便从实验室的窗外射了进来。
　　几架黑色的无人机悬停在窗外，机身上闪烁着红色的警灯。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涉嫌窃取国家机密，立刻双手抱头走出来！”
　　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冰冷而机械。
　　宋念握紧了手中的手电筒和那颗子弹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幽灵”，究竟是想置她于死地，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一个被尘封了八十年的秘密？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颗冰凉的子弹壳，仿佛听到了来自1943年的回响。
　　“念念，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相信你的祖国，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宋念深吸一口气，将紫檀木盒子揣进怀里，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生于华夏，便无惧风雨。
　　她转身看向实验室的通风管道口，那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张扬，”她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道，“帮我拖延三十秒。”
　　“你要干嘛？宋念你别乱来！”
　　“我去找那个‘幽灵’。不管他是敌是友，这笔账，我得跟他当面算清楚。”
　　说完，宋念纵身一跃，抓住了通风口的栅栏，身形矫健得像一只猎豹，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在她身后的屏幕上，虽然已经断电，但在微弱的手电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行刚刚浮现出的、极其微小的代码，那是“幽灵”留下的最后讯息，也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钥匙。
　　那是一串经纬度坐标。
　　坐标指向的地方，正是太行山深处，那个早已被废弃的黄崖洞兵工厂遗址。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