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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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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之前的日子过得比宁隅预想中的要快。
他手头那个甲方爸爸的案子终于定稿了,墨绿色经过了前后十一轮的调整,最终敲定的版本和第一版相差无几。
宁隅把终稿发过去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贴心地附了一句"您慧眼,这个版本确实最贴近最初的设计构想",对面甲方乐呵呵地秒回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姜莱对此评价是:"你这个人将来要是设计做不下去了,去干公关也是一把好手。"
宁隅忙着处理手头积压的其他项目,期间抽空把那份涉及抄袭案的所有底稿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装订成册,每页都贴上了标签,甚至还请工作室里的实习生帮忙扫描了一份电子档备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沈言希。
具体说来,每次他翻开那些旧底稿,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个人坐在会议桌对面,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出"实质性相似"四个字的样子。那个人的声音其实不算难听,甚至可以说是好听的——低沉、平稳,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之后就懒得再震了。
宁隅觉得这种联想很烦人,但越是告诉自己别想了就越是忍不住。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让自己别老惦记着那个律师。比如工作太忙,比如螺蛳粉太好吃了顾不上别的,比如苏晚约他周末去逛街得提前做点心理准备因为苏晚逛街的战斗力堪比马拉松选手。
但这些借口在八月十九号晚上全部失效了。
那天晚上宁隅本来已经准备睡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沈言希发来的微信,没有称呼也没有客套,就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别忘了带那本《现代服饰设计语言演进》。
宁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第二反应是"他是在提醒我带书给他吧",第三反应是"他怎么不直接说想要那本书呢,偏要用这种方式暗示"。
他回了三个字:带了带了。
沈言希那边秒回了一个句号。
宁隅看着那个句号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准备睡觉,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明天的场景。
沈言希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深蓝色还是灰色?会不会又换了件不太合身的成衣衬衫?他要不要顺手把那本英文书带去送给对方算了,反正他书房里还有别的版本。
想到送书这个念头的时候宁隅顿了顿。
他们不是对手吗?他对面那个位置坐的可是原告的代理律师,是要把他钉在抄袭耻辱柱上的人。他居然在想着给对方送书?
宁隅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聊天记录,然后果断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眼,睡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宁隅就到了工作室。
他今天特意选了一套不太张扬但细节经得起细看的搭配——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外罩一件深卡其色的轻薄风衣,下面是一条同色系但稍深一些的锥形裤,脚上踩了一双浅棕色的乐福鞋。
整体看起来松弛又克制,像是那种"我随手抓了几件衣服穿上就这样了但仔细一看每一件都贵得要命"的穿搭效果。
他在办公室的全身镜前面转了两次,确认肩线、袖长和裤脚的长度都在自己满意的范围内之后才拿起那个装满底稿的公文包出了门。
九点五十分,宁隅第二次站在了辰星律师事务所的前台面前。
这次前台的小姑娘明显已经认识他了,笑容比上次真切了几分,直接领他去了上次那间会议室。"沈律师说您到了直接进去就行,他马上过来。"
宁隅在会议室里坐下,把公文包里的文件一样一样地掏出来在桌面上摆好,笔记本搁在右手边,笔放在笔记本上面,角度调整到和桌沿平行。做完这些他觉得有点太整齐了,故意把那沓底稿弄歪了一点,看了一眼又觉得歪得不够自然,伸手又拨了一下。
正在他跟那沓底稿较劲的时候,会议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沈言希推门进来的时候宁隅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沈言希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妥帖地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领,那件衬衫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像是贴着脖子量过尺寸的。
宁隅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上次推荐的那位定制师傅的手艺。
沈言希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取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宁隅,目光在他的风衣上停了一瞬。
"宁先生今天穿得很……宁隅。"他说。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宁隅靠在椅背里,嘴角挂着笑。
"是夸人的。"沈言希推了一下眼镜,脸上的表情变化微乎其微,但宁隅就是觉得他眼睛里好像藏了一点什么,"这件风衣是你自己品牌的吧?肩线的处理方式和你上次说的'设计语言的公共领域'里的那个理论很贴合——用最简单的结构完成最复杂的视觉效果。"
宁隅愣了一秒。
"你看了那本书?"他问。
"看了。"沈言希从手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一本装订好的打印件,封面赫然印着《现代服饰设计语言演进》的标题,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重点摘要与案件相关性分析",落款是沈言希的签名缩写。
"原版书太贵了,我没买,找了电子版自己打印出来看的。你上次拍照给我看的那几章我着重研究了,那个关于'设计DNA'的演变路径理论很有意思,我把它整理进了我的分析框架里。"
宁隅看着那本打印件,厚厚一沓,页边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甚至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来辅助理解那些艰涩的理论概念。
他忽然觉得姜莱对沈言希的评价还不够准确。这个人不是什么"难缠",这个人简直是"可怕"。
"所以……你研究了这么多,结论是什么?"宁隅问,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好奇沈言希的看法,而不只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牌。
沈言希把那份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总结性段落被用荧光笔画了出来。
"结论是,你的设计在公共领域元素的使用上有充分的法理依据,那些被原告指认为'相似'的部分——比如前胸印花的构图逻辑——实际上在行业内有至少三十个先例可以支持其公共属性。原告主张的'实质性相似'在学理上站不住脚。"
宁隅眨了眨眼睛。"那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沈言希合上那本打印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宁隅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因为接案子的时候我还没看这本书。看完之后我跟我当事人沟通过一次,建议他们考虑撤诉。"
"他们不肯?"
"他们不肯。"沈言希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对自己当事人的不满,像是在陈述一件纯粹的事实而已,"悦色服饰的胡总认为,诉讼本身能够带来的品牌曝光价值,即便高于三十万的赔偿金额。"
宁隅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所以你拿着一个你不占理的案子,还要在法庭上替他们辩护?"
"这是我的职业。"沈言希说,"我拿他们的钱,就要尽我的责。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整个过程中我不会使用任何不正当的手段。我只打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如常,但宁隅总觉得这句话的分量比表面上听起来要重得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的大理石纹路上流动,光斑缓缓移动,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在桌面上踱步。
宁隅忽然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原版的《现代服饰设计语言演进》,英文精装版,封面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他顺着桌面推到了沈言希面前。
"送你了。"他说。
沈言希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立刻去接。"宁先生,我们是对手。"
"那又怎么样?"宁隅靠回椅背,"对手不能互相送书吗?再说了,你把它研究透了,对我也是好事,你越了解我的设计逻辑,就越知道我是冤枉的。这叫……用知识打败对手,不算资敌。"
沈言希抬起眼看他,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本书拿到了自己面前,修长的手指抚过封面的烫金字,动作很轻,像是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谢。"他说。这次他的声音里少了一点冷,多了一点——宁隅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反正听起来比之前那杯冰美式要暖和两三度。
"不客气。"宁隅冲他笑了一下,"你好好看,说不定将来还能指导你定制下一件衬衫的领口弧度。"
沈言希的手在书封上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宁隅看见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如果用尺子量估计连一毫米都不到,但宁隅看见了。
这人会笑。虽然笑得很吝啬,跟葛朗台数金币似的,但确实会笑。
"关于证据交换的事,"沈言希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我们今天先走一遍流程。你带来的底稿我会拍照存档,但原件你可以带回去。接下来双方会有书面的质证意见交换,大概需要两周的时间。"
"行。"宁隅把那沓底稿推过去,"你要拍照还是扫描?我都行。"
"扫描吧,清楚一些。"沈言希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扫描仪,动作熟练地连接好电源和手机,然后开始一页一页地扫描那些设计底稿。
宁隅坐在对面看他的动作。
沈言希扫描每张纸之前都会先用手把它抚平,然后调整角度让光线均匀地落在纸上,保证扫描出来的图像没有任何阴影或者折痕。
那个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做手工的人在对待一件半成品。
宁隅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看。
"沈律师,"他开口,"你平时打官司都这么……亲力亲为吗?扫描底稿这种事,让助理做也行吧。"
沈言希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助理没有你了解这些图纸的价值,万一弄坏了怎么办。有些东西是不可再生的。"
宁隅心头动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这些底稿是不可再生的?万一我留了电子档呢?"
沈言希总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吗?你这种设计师,手稿就是你的指纹。电子档可以随便复制修改,只有纸面上的东西才有'那一刻'的温度。你不会把原件随便给别人碰的,我能看出来。"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扫描了,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宁隅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人看透了。
沈言希把全部的底稿扫描完花了一个多小时,这期间两人偶尔聊几句,话题从设计理论跳到最近的天气,又从上海哪家咖啡店的豆子比较好喝跳到沈言希上周刚受理的另一个侵权案子。
宁隅发现沈言希说话的时候有轻微的侧头习惯,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认真听,又像是单纯地习惯把注意力全部投注在对话对象身上。
那种被全神贯注注视的感觉有点奇怪,但宁隅不讨厌。
全部弄完之后已经快十二点了。沈言希把扫描仪收好,底稿原样叠放整齐还给宁隅,然后站起来送他出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宁隅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律师,那个……案子的事,你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就行。书你有空再看,不着急。"
沈言希站在走廊里,逆光的轮廓被窗外的阳光镶了一层金边,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会的。"他说,"书我今晚就开始看。"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宁隅看见沈言希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本精装英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转身往回走。
电梯往下沉的时候,宁隅掏出手机给姜莱发了条消息:你前男友这个人吧,确实挺不简单的。
姜莱秒回:?你又发现什么了?
宁隅看着电梯里跳跃的数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玩。
姜莱发了一串问号过来,后面跟了一句:宁隅你是不是被起诉起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
宁隅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她。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南京西路上的午间阳光亮得晃眼。他眯着眼站在写字楼门口,忽然想起沈言希刚才说"有些东西是不可再生的"那句话时的语气——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深信不疑的事。
宁隅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甲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在墙面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他想着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脑子里有个念头很清晰——他希望别隔太久。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明明是被起诉的被告,对面坐的是要告他的律师,他俩之间应该只有剑拔弩张才对。
但偏偏就是不对。
宁隅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下单了一份螺蛳粉,备注依然写的是"多加酸笋,越臭越好"。
他需要一点熟悉的气味把自己拉回现实世界。
这几天玩得太开心了 忘记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