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于格 “好好,活 ...
-
“他……还活着吗?”宁瑄喃喃失语。
苏谌没有说话。
其他人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浅蓝色的溶液里咕嘟嘟冒着细碎的泡泡,毫无声响的仪器安静运转着,这场残酷的实验不知持续了多久,那些人撤离的时候,应该是无法将它拆卸带走,但又舍不得将之破坏。
仍然是苏谌,率先行动起来,他在容器一侧,找到了里面那具标本的身份,虽然文件损坏,能看到的只有只言片语。
宁瑄凑近了,分辨出上面的文字:“星环实验室……1号受试……于格。”
于格。
信息素签名“银环”的来源,苏谌老师一生最得意的学生,新历213年失踪的星环实验室研究员。
苏谌和宁瑄齐齐震惊地抬头,望着漂浮在浅蓝色液体中的那个“人”。
无知无觉的躯壳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培养液让他的身体发胀,像个被吹起来的气球,经年累月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肢体都快长到一起,微光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手。
“他已经……去世很久了。”苏谌的声音很低。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管线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但“他”其实应该早已死去多时。
类似的动物实验也是同样的手法,如果这个实验体已经死去,但身上还有什么被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会把实验体放进装置里,通过外物维护机体的生理循环,为提取所需物质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咕嘟咕嘟!”
培养装置底部忽而冒出一大片泡泡。
苏谌注意到异常,立刻高喊了一句:“退出去!”
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本能的飞身扑向宁瑄。
下一秒,培养装置猝不及防地爆开。
爆炸产生的波动将离得最近的宁瑄苏谌两个人推倒,慌乱之中,宁瑄反应过来,扭转身位,下意识地把苏谌推远。
爆炸的碎片被宁瑄挡在身后。
培养装置的爆炸伤害性并不是很高,但随着培养装置的破坏,空气里漂浮的信息素浓度直接让所有人穿戴的防具都停了摆。
高浓度Alpha信息素穿透防具,钻进所有人的鼻腔,远超正常生理所能承受的阈值。
连苏谌这样的Alpha都几乎被压制地不能动弹。
Alpha信息素天然互相排斥,极高浓度的其他Alpha信息素环境下,他们的身体会本能开启防御机制,如果没防住,会对他们的神经造成一定损伤,防过头也会。
刘晋和带进来的人都是Alpha,防御机制让他们不太好受,但一时半会还能抵抗着调整一下,大概撑到挪出这个房间远离危险源头不成问题。
苏谌缓了缓,先去看宁瑄。
然而宁瑄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
宁瑄甚至一点痛苦都没有。
只是刚刚突如其来的爆炸炸得他有点发懵。
宁瑄的防具也已经停止运作了,他闻到了那股Alpha信息素的味道,略带涩意,宁瑄无法准确形容它,它和苏谌的新雪气息类似,他只能用一种感受去定义,觉得那似乎是某种闷久了的木料的气味,像……深秋的枯树。
可是很奇怪,宁瑄并不排斥它。
他甚至觉得自己曾经闻到过这个味道。
后颈上,这几天一直在躁动不安的腺体,这会竟然也沉默温驯。
在耳畔的一阵长鸣之中,似乎听到谁低声地喟叹。
那一刹那,仿佛格外长,奇异的情绪涌动在他心里,他捉摸不透,却让那种情绪击了个对穿。
毫无预兆地,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
“宁瑄……”
“宁瑄!”
“没事吧?”
苏谌的声音唤回了宁瑄的神智。
宁瑄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什么地方,他擦了擦莫名其妙的眼泪,爬起来,抖去一身培养皿的碎片。回身看了一眼,培养装置和里面的……一起碎了,场面惨不忍睹。
随即他意识到只有自己依然行动自如,冲过去先帮苏谌和其他队友们安全离开。
培养室外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比里面低很多,一行人稍作休息,很快缓了过来。
“你……”苏谌最早恢复,也最早意识到什么,他掰过宁瑄的肩膀,探身看了看他的后背。
刚才培养皿爆炸的时候,宁瑄背对着装置,把所有碎片都牢牢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苏谌担心宁瑄会受伤。
“我没事……不是逞强,我真的没事。”宁瑄轻轻推了推苏谌,“你,别靠我这么近……”
其他人纷纷非礼勿视地转过头去,只当他是害羞。
宁瑄更别扭了。
失效的防具和高危信息素环境,让刘晋当机立断下了撤退的命令。
回到地面,刘晋沉着脸封锁现场:“调市局的红外仪来,地下要么还有别的出口,要么还有人在里面。也可能两种情况都有。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速度把他们找出来!”
“韩警官他们的情况不是很好,有心衰的迹象。”梁晴汇报道,“医疗队无法处理,已经紧急送医了。”
刘晋点头表示知道了,转头对刚从地底下上来的队员们说:“A小队先去做体检。苏医生,宁瑄,你们也去检查一下。”
宁瑄回头看着那栋民房,鼻腔里依然萦绕着那股木头的味道。
苏谌见他魂不守舍,有些担忧他的状态,握着他的手腕就要把人带过检查。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
宁瑄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它们冲天而起,撕裂了整片夜色。
那栋民房,炸了!
灼人的热浪扑到近前,溅落的火星落到防具上,噼里啪啦又弹开去。
苏谌把宁瑄狠狠向后一扯,宁瑄却反常地想要往前,往火里扑:“不要——”
二次爆炸轰动不小,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警笛破空响起,将嵩明市的夜晚彻底唤醒。
半小时后,所有附近人员全部被疏散,苏谌和宁瑄也接受完初步的检查,被刘晋劝回了家。
一路沉默。
苏谌在后视镜里时不时看宁瑄几眼。
而宁瑄手中死死捏着什么东西,一言不发地出神。
他拿着的是从那座地下实验室拿出来的碎片——培养装置爆炸的时候,他在那堆碎片里顺手捏在手中的一块金属片。那是一块铭牌,上面正是于格的名字。
“苏谌……”宁瑄忽然开口,嗓音嘶哑。
“嗯。”苏谌轻轻回应了一声。
“装置爆炸的时候,那个浓度很高的信息素,是这个于格的吗?”
苏谌垂眸片刻,尽量用了不那么沉重的语气:“应该是。那个装置是用于提取信息素的……”
“他死了对吗?死了……很久了吗?”
“一般的动物实验,为了符合伦理,放进那个装置里的都是死去的实验体。培养液可以维持机体的活性,但是实验体严格来讲是没有生命,没有思想,也……没有痛苦的。”
宁瑄摩挲着那枚铭牌,指尖在凹刻的痕迹上滑过:“……没有痛苦么?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宁瑄又说:“我想起来三年前,旧工厂是怎么爆炸的了。”
苏谌看向他。
“有人告诉我,实验室中控装置台怎么操作,那个自毁程序,是我按的确认启动。那个教我怎么逃跑的人,身上就是刚刚那股信息素的味道。”
“……”苏谌蹙眉,靠边停了车,“于格?”
宁瑄点头。
三年前。
宁瑄被关在玻璃房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快,一号跑了!”
“怎么会跑?他那副样子怎么还能跑?”
“值班的是谁,干什么吃的?!”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都给我去找!”
宁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原本拿着营养针和药物,要来玻璃房里给他们这些试验品注射的人,纷纷慌乱放下了东西,离开了。
宁瑄和麻木的“室友”面面相觑,片刻后,他听到心跳加速的咚咚声。他意识到,机会来了,因为刚刚混乱中,那个要来给他注射的人,忘了锁门!
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如果不赌这一次,也许直到被折磨死,他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于是他一咬牙,从那道门钻了出去。
他爸不知道又被带到哪里去了,他只能一边找路,一边一个一个房间寻找着宁知诲的身影。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宁瑄越找越着急,他清楚,这地方暗中不知道有多少监控,多耽搁一秒钟,危险都会成倍增长。
终于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叛逆的试验品也趁乱逃跑了,广播声混乱而刺耳,宁瑄本来就没什么体力,晕头转向地,被吓了一大跳之后,本能地到处乱窜。
追逐的脚步声向他靠近时,他心底有个声音呐喊着:“不能被抓到,我还没有找到爸爸!逃!快逃!”
上天或许听到了他的祷告,霎时间,整个实验室的主光源暗了下去。
“操!哪个王八蛋这时候把电源切了!”
“一号还没抓到吗?”
“快去修!”
不远处的人叫骂的声音落入宁瑄耳朵里。
宁瑄还没适应骤然暗下来的环境,不知何处伸出来一双手,狠狠拽着他往旁边走。
宁瑄剧烈地挣扎着,但他没什么力气,没能挣脱。
他以为自己又被抓了,对抓着他的人拳打脚踢,却不想,对方只是把他带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很快,整个实验室的光源被恢复,但那些光线却照不进宁瑄在的地方。他借着微弱的折射光,看清他们在的地方似乎是某个大型仪器和一堵金属墙体的缝隙里。
在他的旁边,靠着墙的那个晕过去的人,正是他的父亲宁知诲。
确认了宁知诲还有故意,宁瑄才终于定了定心神。
带他来的人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瘦得只剩皮包骨,背对着他,单薄的衣服透出他嶙峋的椎骨,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
“你是谁?”宁瑄依然警惕。
对方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借着光线摆弄着手里的针筒。抽药,排气,然后拽过宁瑄的手,一气呵成地扎进了宁瑄的血管。
“这个,恢复力气。”那人的声音粗粝嘶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他。右转,是控制室。找红色按钮,按下。然后,一直往前,出去。”
那针剂的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几秒,宁瑄感觉自己的力气就恢复了一半。
他反手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认识我爸?”
“走,别废话。”对方起身要往外冲。
“诶,你——”
那人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过头来。
逆光之下,宁瑄什么话都咽了下去。
他很难形容那个画面。那个从天而降给他指路的,不是神仙,那形容看起来更像张牙舞爪的厉鬼。瘦得脱了相的脸上,似乎除了皮就是骨,松弛垮下的皮肤在脸上挂不住,往下淌,简直是一具正在溃烂的骷髅。可偏偏,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里,流转着一点莹润的亮光,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好像是不堪重负,又好像是舍不得。
“好好,活下去。还有,对不起。”那具骷髅留给宁瑄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而后,他拢住身上的白大褂,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向左,冲向了刺眼的白光里。
与此同时,宁瑄闻到了他散发出来的信息素的味道。
沉闷的枯木味道明明那样浓烈,却只是像风一样轻轻地,推了宁瑄一把。
宁瑄知道自己不能迟疑,一刻也不能。
他背上宁知诲,按那个人说的,往右走,找到了控制室。
操作台上有很多很多花花绿绿的按钮,那个红色的按钮格外显眼。
宁瑄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了一行子出来,宁瑄看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一股脑点了确认。
“那是那个实验室的自毁程序。”宁瑄无意识得抠着手,指腹被金属铭牌硌得生疼,“我点确认的时候,把工厂第三层的研究人员办公室一起锁了,警报声响了三分钟,整个三层全炸了。控制室的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
“是我杀了他们。很多很多的人。我……我不敢想。整个实验室因为爆炸瘫痪,没有人再追着我了,全都跑去抢救去了。我把那些被抓去的人都放走,我背着我爸,一次也不敢回头,不敢去想监控里拍着玻璃的那些手……”
苏谌解了安全带,握住了宁瑄发抖的手。
“亲手引发爆炸”带来的冲击,暗无天日的实验,不敢细想身份的、对他和爸爸伸出援手的陌生人……所有一切都压得宁瑄喘不过气。
后来宁瑄对那一段的记忆就很模糊了。
直到刚刚,他又闻到了那股信息素的味道,又目睹了一场爆炸。
新雪味道的信息素非常克制地散发出来,轻盈地拂过,安抚着宁瑄的情绪。
苏谌靠近宁瑄,轻轻抱住了他。
“不要自责,宁瑄。”苏谌说,“那个自毁程序应该是他们自己设计的,用来应付突发状况,绑定了第三层的封锁,你没办法绕开。他们从设计之初就把那些研究员的命绑起来了。”
“你非常了不起。”苏谌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意,他将怀里细细颤抖的人抱紧了些,某种绵软而酸涩的心绪,从心底浮出。
那片刻,苏谌竟想,如果三年前他也在宁瑄身边就好了。他可以代他按下那个按钮,他可以带他逃跑,让那个不敢回头的少年免受那些痛苦折磨。
好一会,宁瑄平复了些。
他冷静下来,耳尖和眼睛一样红了。
他轻轻推开苏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那个救我和我爸的人,可能就是于格。他一定认识爸爸和我,而且……”
有个推测卡在宁瑄喉头。
他不敢说。
想起来那个人三年前的模样,还有刚刚在地下实验基地里,那副被泡肿了的行尸走肉,有什么东西将他的心死死攥紧了,几乎快要捏碎。
“我们回去再多收集一些于格的资料。我也会去找以前的同门了解一下。”苏谌说,“刚刚经历了爆炸,你本来身体也还没好,回去就先好好休息。”
“嗯……”宁瑄把那枚铭牌又看了看,小心地放进了包里。
这一天实在太累,加上积压已久的情绪发泄了些许,宁瑄的精神稍微放松下来,困意很快就袭来。
还没到家,他的眼皮就已经开始打架。
可他心里始终有什么没落下去的东西。
“还有,蘑菇,对,那个蘑菇……”宁瑄强撑着睁开眼睛,又很快闭上,“那个书签卡片上也是红蘑菇,潘家兄妹的画上面,到底有什么消息?”
“好了,先不想了,回去就让迈尔出扫描报告。”苏谌轻轻说。
“嗯,还有医生……徐哲。苏谌你为什么去找他?他又为什么失踪了……”
“韩警官他们……”
直到睡着,宁瑄还在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苏谌看了这个心里装着太多太多事的Omega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接触过很多Omega,有的单纯,有的富有心机,有的像他姐姐一样高贵冷艳,也有的在他的手术刀下,伤痕累累心神俱疲。
从没有谁像宁瑄一样。
装得温和无害,其实心里压抑着一把叛逆的火,预备随时将所有东西卷进去,烧个痛快才好。
可那也不是全部的他,他身上有太多秘密。
苏谌剥开那一层一层复杂的壳,发现了一颗磨砺成型的珍珠。
到了住处,苏谌轻手轻脚地把已经睡着的宁瑄抱起来。
宁瑄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拱了拱脑袋。
夜深人静,整个世界安静地只能听到怀中人清浅的呼吸。
苏谌失笑片刻。
也许……婚姻管理的新规其实还不赖。苏谌抱着宁瑄,放任思绪信马由缰,片刻后,他微微勾起的嘴脸却被压了下去。
宁瑄没有说出口的推测,苏谌多少也往那边想了一下。
于格宣告死亡时二十几岁,如果他活到今天,也是四十多了,年龄上来看,完全有可能。
如果那个冒险救了宁瑄和宁知诲的人,就是于格,而今天,“他”在那场爆炸里成了碎片……
苏序的特级权限,妈妈的复活,徐哲对宁瑄长达三年的观测……苏家欠了宁瑄的,又怎么样才能算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