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伴侣》柳千枝

35、依赖 “是啊，我

　　研讨会的内部资料相当庞杂，光是会议纪要就分门别类地列了几十个文件夹，内部录像更是占用了天文数字的内存，让人眼花缭乱。
　　要锁定赵逸父亲赵敬腾的行动轨迹，对宁瑄一个纯粹的外行人来说，还是太难了。
　　他对着那些以具体时分分段命名的文件，他怀疑自己头上顶着的其实是一个充气皮球，被信息塞满满当当的，再多就要爆炸了。他实在很想再给瑞贝卡打个电话求助。
　　好在韩宇轩在这方面还是有些技术手段，陪着宁瑄折腾一下午，把所有相关画面全部转录出来，筛去了绝大多数冗杂的部分。

　　关于诚园路的初步探查，调查组分派了陈从森前往，傍晚时分，他反馈了消息，说是那栋民房里有人居住，辖区管理处的信息显示那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他们没敢贸然打草惊蛇，准备蹲点守两天，找机会再进去探探情况。

　　宁瑄被这些细碎的进展搅成了一团棉絮，一天下来感觉自己仍然和无头苍蝇一样在到处乱窜，急得冒烟了。
　　赵逸和韩宇轩察觉到宁瑄身体可能有些不适，看了看天色，提出要送宁瑄回家。宁瑄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先闻到了一股隐约的熟悉的新雪气息。
　　市局的自动门检测到有人，缓缓敞开。
　　宁瑄的临时落脚点，就在门边的一个隔间，那原本是个小会议室，因为调查组组长一拍脑门而仓促改了改，添置了可移动的小型智能设施，座位就显得很拥挤，更何况还有赵逸和韩宇轩两个人也在这里待着。
　　宁瑄觉得太闷了，一直是把会议室的门敞着的，此刻一扭头，正好从门框里看到苏谌。

　　苏谌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碎雪，才抬步往里走，这一幕像拍写真似的，明明是很普通平常的动作，偏偏他做就像优雅的绅士，玻璃的反光和门外的薄雪都是给他增加氛围的工具。

　　在苏谌望向这小办公室之前，宁瑄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S级Alpha的信息素里头可能加了什么非法成分，苏谌一来，宁瑄感觉更不舒服了。
　　心猿意马，脑袋沉沉，白天被压下的所有不适成倍反扑，不安地跳动着。
　　宁瑄盯着水杯里层层轻微的水纹，有那么一两秒，大脑是空白的。

　　“宁瑄，我来接你回去。”苏谌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要了命了，为什么他敲门的声音也比别人敲清脆？
　　宁瑄回过神，简直有点恼羞成怒。
　　他没敢看韩宇轩和赵逸的目光，只丢下一句:“我会回去接着排查。”一气呵成地抓起自己的包起身，拉住苏谌就往外走。
　　留下韩宇轩跟赵逸面面相觑。

　　“他们是不是在闹别扭？”赵逸不解。
　　“不是吧，感觉宁瑄是害羞了。”韩宇轩喝了口水，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收到一半，韩宇轩想起了什么，停下来，看着赵逸:“超级人工智能阿斯克的病毒，另外一组一直在通过技术手段追溯。许慎川的事，调查组和局里都不会就这样置之不理的，即便调查组因为时间限制没能挖出来什么，我们警察也不会就这样让一桩凶杀案悬置。请相信我们。”
　　赵逸重重点头:“……嗯。”

　　离开了其他人的视线，宁瑄就松开了苏谌的衣服。
　　“你的信息素为什么到处飘，该打抑制剂的其实是你才对吧。”宁瑄好心提醒。
　　苏谌偏头在自己衣服上嗅了嗅:“没有啊，我有定期使用抑制类药物，现在也……”他止住了话，乌黑的瞳孔骤然颤了颤。
　　宁瑄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僵住了，转不过弯的脑袋此刻就想和对方理论:“明明就有，你在门外我都闻到了。”

　　长街上有车驶过，卷起的雪胡乱黏上行人衣摆。宁瑄弯腰去拍，伞外的飞雪就掉到他的发丝里、眉睫上。而后他直起身来，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浅褐色瞳孔被街边灯光和雪光晕染，清澈无比，不见一丝杂质。
　　却不合时宜地，多出了一道影子，轻颤着。

　　苏谌沉默片刻，先偏过头去:“走吧，我们回去。”
　　他拉开车门，不由分说把宁瑄塞进了后排。

　　苏谌确信自己没有问题，非极端情绪下，未进入易感期的Alpha，在公共场合信息素大量逸散，这在现代文明里简直和脱衣服裸奔没两样。韩宇轩、赵逸，以及街上的所有人，都对他的“信息素”没什么反应，已经足够证明他并没有干那么有伤风化的事。
　　而宁瑄，却能隔那么远就精准识别苏谌的信息素，唯一的解释是，宁瑄对他的信息素产生了依赖。
　　依赖，那是一种比信任亲密很多的东西。
　　信息素依赖更是。
　　一般信息素依赖会发生在已经进行终身标记的AO伴侣之间，往往匹配度越高，越会产生这种情感联结，这也是为什么高度匹配的AO伴侣如果有一方死去，另一方会痛苦不堪无法走出去。

　　可是……这么低的信息素匹配度，也能产生依赖吗？
　　甚至是在没有标记的前提下。
　　在宁瑄和他之间。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那一次因为情况紧急而不得已的越界。

　　宁瑄对发生了什么似乎毫无知觉，只是摇下车窗，迎着雪风驱散苏谌带来的味道。

　　“我明天要去见明珩，苏谌，韩宇轩说那是你师姐，你们是一个老师带出来的。”宁瑄看到终端上提前弹出的日程提示，忽然开口。
　　“嗯。”苏谌收回目光，点头，“我停职的时候，她联系过我。”
　　“联系你做什么？”
　　“她希望我去和她一起做研究，被我拒绝了。”苏谌说，“我把研究报告公开之后，她代表研究所发表过公开质疑，不过没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怎么，她找你做什么？”
　　“是我找的她。”宁瑄轻咳了一声，苏谌立刻把车窗上调，宁瑄接着说，“谢谢。她是罗曼兰德研究所的负责人，调查组约谈过她，非法人体实验她认了，许慎川的那些证据也非常直接，但是调查组还是把她放走了。”
　　“罗曼兰德研究所本来也只是执行层。她背后的势力要保她，沈同明就坡下驴。你见她是想从她那知道什么？”
　　宁瑄目光微沉:“三年前的事，她应该知道些消息。三年前她就已经是罗曼兰德研究所的高层，这项人体实验时间跨度漫长，涉及人数众多，罗曼兰德研究所不管在其中是什么样的角色，她知道的总该比别人多。”
　　苏谌没说什么，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安全一些。”

　　回了家匆匆洗漱完，宁瑄去看了看宁知诲就回了自己房间。他打开终端继续着白天没做完的工作，一直熬到凌晨才抱着枕头睡去。
　　迷迷糊糊的，好像又坠入了一场冷冽的冬天。
　　房间里的温度系统不知是不是失灵了，半睡半醒之间，宁瑄裹着被子开了门。

　　迈尔这倒霉家政机器人听到点动静就“醒”了，宁瑄迷迷瞪瞪地说了句:“帮我拿一下包里的检修工具。”
　　他之前在西城区的住处，设施老旧，中控系统的零件经常接触不良，导致供暖时不时故障，冬天夜里尤其难受。宁瑄自己备了个工具包，设施出了点小毛病他会自己动手修好，既省钱又省时间。
　　他现在大约睡迷糊了，以为自己还在西城区。
　　“好的宁先生，您稍等。”迈尔接到指令就听话的去了，但他既不知道宁瑄想要的工具包苏谌这根本没有，也不知道宁瑄要拿的是什么检修工具，还是本着机器人的原则，去找了宁瑄带回来的包。

　　宁瑄揉了揉眼睛，困倦的思绪昏昏沉沉，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西城区的房子里不会出现迈尔这样的高级智能。
　　他打开了旁边的门，打着呵欠进去了。

　　灯光骤然亮起。
　　宁瑄下意识伸手遮住了眼睛。
　　强光的刺激终于让他清醒了几分。
　　等到适应了光线，他皱着眉放下手臂，一看，人却傻了。
　　这不是他的房间。这是苏谌的房间！

　　苏谌本人此刻正从床上坐起，看着宁瑄。
　　“我我我……不好意思，我走错了……那个，我房间的温度系统好像坏了……但是你为什么不锁门！”宁瑄赶紧向后退了两步。

　　没锁门的苏谌看见宁瑄一瞬间被蒸红的脸，默默在心里又对上了一条“信息素依赖症”的表现。
　　“你又发热了。”苏谌下了床，幸好他本人没有裸睡的不良嗜好，入睡前换了身睡衣，此刻还算体面。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密封盒，靠近几步，递给宁瑄。
　　“这是什么？”
　　“我今天下午临时调配的缓解药物，口服的，不会有什么副作用。虽然不能根治，但是对你现在的紊乱症状应该会有用。”

　　宁瑄伸手接过密封盒，不小心蹭过苏谌的指尖。
　　苏谌分了一些心神在想宁瑄对他产生的信息素依赖症状的事，没留神被这样轻轻一碰，感觉指尖莫名其妙被微电流刺了一下，盒子差点甩地上。
　　后知后觉的，他才发现宁瑄的柚子花信息素味道有些过浓了，在他的卧室里纠缠着，蒸腾着。

　　“谢、谢谢。”宁瑄把盒子收下，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离开别人的地盘回自己房间去，身体却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起来，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苏谌看着他:“怕你觉得可疑抗拒。”
　　“……你这时候拿出来明明更可疑吧。”宁瑄挠挠头。

　　“嗯，好像是。”苏谌难得反省了一下自己，坦诚道，“在接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准备和你说这个事，但是当时犹豫了一下，后面就感觉什么时候说都不太对劲了。”
　　“你也会犹豫？”宁瑄有些惊讶，苏谌可是个再怎么离经叛道的事他都不会犹豫的人。
　　“是啊，我也第一次知道，我还会犹豫。”
　　苏谌心想，大概是宁瑄昨晚反反复复嘀咕着“讨厌你”，确实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吧。

　　迈尔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宁先生，您要的是什么工具，我并没有在您包里找到。”
　　“……”宁瑄终于从那种有点奇怪的状态下恢复过来，他转身离开了苏谌房间，“我要修房间的温度系统。”
　　“宁先生，您房间的温度系统没有任何问题。”迈尔道，“请您相信并不伟大的家政机器人对全屋智能的监测管理能力。”

　　宁瑄:“……”好，知道你厉害。
　　“恕我直言，您感到温度系统失灵，极有可能是因为您现在的信息素及各项激素水平均处于异常状态。”
　　“好了，你休息吧……”宁瑄觉得迈尔有时候很啰嗦。
　　“好的宁先生。另外，我检测到……”
　　“不说了不说了。”宁瑄溜回自己房间，把门一关，从苏谌给他的盒子里摸了一颗药，就着床边半杯水喝了，一气呵成地躺下。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什么问题来不及细想，意识就沉了过去。
　　但他并没有睡好，易感期的身体像蕴藏着一场又一场潮汐，起起落落，却始终没有平息。
　　隔着两道门和一条走廊，苏谌的信息素味道却始终没有消散。
　　宁瑄无意识地翻来覆去，许久之后，他以为已经挨到早上了，翻了个身，一看，凌晨四点。
　　新雪的气息像是某种指引，牵动着一个半梦半醒的人。

　　宁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起的身，走到了苏谌门边。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搭在苏谌房间的门把手上了。
　　苏谌依然没有锁门，仿佛早有预料，对宁瑄几次三番打扰他睡眠也没表现出不耐烦——不如说，他也根本没睡。

　　他半靠在床头，听到门口的动静，偏过头来看向宁瑄。夜色中他看不清宁瑄的表情，但能感受宁瑄的徘徊和犹豫。
　　“进来吧。”苏谌的声音很轻。
　　宁瑄迟疑了两秒，推门进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对视片刻，苏谌让出了一半的床。
　　宁瑄内心天人交战，缓了缓，在床尾轻轻坐下。

　　空气中那股新雪的气息比走廊里更清晰，它没有压迫感，却像一片温柔的凉意，缓缓覆盖在宁瑄滚烫的皮肤表面。
　　“这个药……”宁瑄的声音有些哑，“好像没什么效果。”
　　“正常的。”苏谌的声音很平稳，“你的身体……这几天夜里可能都会这样。这个药只能缓解一部分症状，看样子要平稳度过这几天，你还是需要Alpha信息素。”

　　宁瑄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匹配度那么低，我应该完全不会对你有反应才对。”
　　“匹配度不是唯一的影响因素。”苏谌把自己今晚翻来覆去思考很久的结论告诉宁瑄，“近距离相处、共同的经历、彼此的信任，这些都会让人产生一定程度的神经关联。匹配度只是一个数字，但两个活人之间的接触是连续的、变化的。数字不会变，人会。”
　　“会……变得这么快吗？”
　　宁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单边缘，而后又慢慢松开。
　　苏谌无法给出回答。
　　宁瑄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让那片新雪的气息一点一点将周身的灼热融化。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宁瑄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靠在床头，不自觉地合上了眼睛。
　　苏谌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移动位置。只是轻轻为宁瑄盖好了被子，自己则靠在另一侧，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