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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岛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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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梧桐的叶早已落光,只剩下单调的秃树枝在青灰色的苍穹下被海风吹得左右摇晃。
司机将车缓缓地驶进花安堂。在经过大门的那两条高大的白色石膏柱子的瞬间,庄子晴突然感觉自己被吸进了漩涡里头,不得翻身。
小岛被孤立在海中,早上会有一班船出发前往市区,晚上再有另一班船回来。几乎断绝与外界来往的小岛上,每户人家都不富裕,平时的开销全凭把捕回来的鱼廉价卖给批发商或者到市区去摆卖赚回来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钱,遇上捕鱼淡季或者因暴风雨不能出海的日子,一连几天便只能吃家里卖剩的海产。
小岛上最多的便是又腥又咸的海水,而第二多的便是海产。所以,对在小岛上自小吃鱼、虾、蟹长大的人来说,一谈起吃海产,便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但对于庄子晴来说,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她有爷爷。
“爷爷小的时候吃的糯米鸡里面的馅料不是鸡肉,而是这些。”说着爷爷用白色的陶瓷汤匙把荷叶里的糯米压平,然后铺上一层混在一起腌好了的鱼鱼虾虾。“小时候家里没钱买肉和菜,只好把自家里的鱼虾放进糯米饭里蒸熟了吃。”说着便把荷叶对叠,最后巧妙地把荷叶塞进之前对叠的荷叶缝里头,放在一旁的大圆平底筲箕里面。
爷爷的动作有点慢,但庄子晴会在一旁睁大了眼睛守着,跟着忙前忙后。到爷爷把所有的糯米鸡都包好了之后,她就会立马搬上自己的小木凳跑到厨房里去帮忙看火。一面注意着火的大小适时添柴,一面闻着那飘散开来荷叶香流着口水。在厨房里头一蹲便蹲上半天,直到那糯米鸡熟了能入口为止才会消停下来。
糯米鸡热腾腾地往外冒着热气,软绵绵的糯米混合着荷叶香与鱼虾的鲜甜,那是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味道。
天空里堆满了厚厚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压抑了许久之后终于下起了淅沥淅沥的雨来。潮湿的风里混合了泥土的味道灌进来,庄子晴站在大堂里,视线穿过大门,发现所有的东西都隐没在银色的雨幕里。
市区里到处都是人,满街都是路灯,路上都是穿梭的车。
趁着等绿灯的空挡,小小的庄子晴抬头看向矗立在马路对面的高楼。她仰着头睁大了眼睛,在心里默数着那栋楼的楼层数。路灯很刺眼,她感觉眼睛有点微微发干,但是却不愿意眨眼睛,一个窗户接着一个窗户地接着往下数。
数到一半时,等着过马路的人都全往对面走去。庄子晴才缓过神来,跟着人群往对面走去,边走边往那楼上看,想要找找看刚才数到哪里,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空气里到处都是汽车尾气的味道,庄子晴开始想家了,想念那个一年四季都吹着带咸味的风的小岛。眼睛发酸,想要流眼泪,她边往前走着走边眨了眨眼,继而往前方看去。
爷爷今天特地抹了发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穿上干净的黑色西装和擦得发亮的皮鞋带着自己出来喝喜酒的。
昏黄的灯光下,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蒙了尘似得看不真切,但爷爷驼着背颤巍巍地往前走的背影却格外清晰。
看着爷爷的背影,庄子晴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压迫着似得,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接着伸手抹了把眼睛便立即向前跑了几步追上爷爷,伸出自己软绵绵的小手握住那只生满了茧的粗糙大手。
在这人们迈着飞快步伐的繁忙都市里,一老一小牵着手徐徐往家里赶。虽然已经是寒冷的冬天了,但是手心里却仍然是炽热温暖的。
雨依旧淅沥淅沥下个不停,花安堂里很静,甚至小声说上一句话都会有回音。耳边不断传来不知道谁在哭泣的声音,庄子晴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觉得耳朵在嗡嗡发着疼。
厨房的炉灶上炖着的豆腐鱼头汤冒泡翻滚着,屋子里弥散着一股鱼香。爷爷坐在里屋的一片昏沉的灯光里,叼在嘴里的卷烟发出忽明忽暗的亮光,他手中编织的悠扬的二胡声被吹散在呼呼吹得猛烈的海风里头。庄子晴坐在屋前搭着的木板上,缝补着手里被钩破的渔网。
流火的夏天过去好一段时间了,萤火虫始终没能熬过秋天,但庄子晴仍然能感觉那带着咸味扑面的海风却温暖如旧。把渔网补好之后,庄子晴把它顺好叠起来放在门边,好让爷爷明天出门去捕鱼的时候能记得带上它。
点点的闪烁点缀着漆黑的夜空,远处灯塔亮了,渔船早已归航靠岸。海水翻涌,扑到岸上,卷着细沙再潜回海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闭上眼睛,画面像是永远都停留在了这一刻。
但睁开眼睛之后却恍如隔世。
钢板徐徐上升,钢门缓缓下移,褐色的棺材渐渐隐没在烈火中。
庄子晴觉得自己的世界轰然倒塌,一切都灰飞烟灭不复存在,安静得透不进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