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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就似那人依 ...

  •   他仰头高唱,声音清如龙吟,直上九霄。
      “天地间,人为贵。”
      “立君牧民,为之轨则。”
      “车辙马迹,经纬四极。”
      他非治世贤臣,却渴慕天下归一,百姓安居。
      “黜陟幽明,黎庶繁息。”
      “於铄贤圣,总统邦域。”
      为谋取太平,他不惜征战杀伐,手染鲜血。
      “世叹伯夷,欲以厉俗。”
      “侈恶之大,俭为共德。”
      而今天下休兵,社稷康泰,他也将寂然远去。
      “许由推让,岂有讼曲?”
      “兼爱尚同,疏者为戚。”
      此身如残烛将尽,惟愿万家灯火,长明不熄。
      一曲《度关山》,长歌咏志,一句一顿,却始终如长河大海,气势不歇。
      季原运足内力,声音清亮。虽无对方力拔山兮般的雄浑气势,却穿林过巷,绵绵不绝。
      在生命即将走向终结之时,在从辉煌到被逼入穷巷之后,他却殊无悲意,一生无悔!
      旷达磊落的歌声飘撒在大半个洛都城上空,又轻轻跌落到很多人的心里。先前被陆振阳唱得胸中憋闷的洛都百姓,都被这继起之声涤荡一清。
      彼时,与风陌巷隔了半座洛都的宫闱深处,昭阳殿上,熹皇司南翊正握着青玉杯,神思不属。
      殿中金灯高照,藻井生辉,桂香与酒香缠作一处。端坐下首的贺贵妃往御座望去一眼,随即轻抬柔荑,示意莺声燕舞的宫人们悉数退下。
      今年的中秋宫宴,熹皇看着异常。
      自群臣晚宴便心不在焉,更在日落月升前借口不胜酒力起身离席。
      熹皇登基那年,册了从前在战火中罹难的正妃为后。世人看来,倒是个极念旧情的人。中宫一直虚悬,连太子之母也不过仅得嫔位。
      他性子冷淡,对满宫美人少有亲近。反而从不争宠邀艳的贺氏,能得他青睐。虽多年无出,却被一路擢升为代掌后印的贵妃,成为后宫真正的实权者。
      贺贵妃随驾离开太和殿,原以为可早早告退回宫,不料熹皇转身步入与她寝宫相连的昭阳殿。
      这是要她伴驾了。
      毕竟中秋夜,贵妃很快着人张罗出一台小宴。丝竹甫奏,轻歌曼舞随之而起。隔着重重裳影望去,她看到熹皇只面无表情地盯着案上青玉杯。
      她自以为心思细腻,然进宫多年,也常揣测不到这位圣主的心思。正欲将举国大事与后宫琐事在脑中过滤一遍,回顾未及半程,便放弃了。
      反正陛下古怪举止也不是头回。既然揣测不到,便懒得去想。她抿下新酿桂花甜酒,轻摇美人扇,暗自留意上面那位的细微变化。
      半个时辰后,她恰到好处地挥退宫人,将满室热闹归于寂静。一时间,熹皇不言,她也不语。随侍内侍宫娥连大气也不敢出。
      撕开这一堂沉寂的,却是远处传来的《度关山》。
      声音的主人,于他,和她,都无比熟悉。
      司南翊终于放下酒杯。他目光幽幽,像穿过流光溢彩的宫墙,直看向黑暗虚无的远方。
      而她只缓缓停下手中绸扇。
      直到那声音在“疏者为戚”后戛然而止,才见陛下收回目光,依然面无表情。
      声音停止后,司南翊突然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她在后面道:“恭送陛下!”
      明知那人不会转身,她也恭敬行完叩拜大礼。再挥手,让所有人全部退下。
      偌大昭阳殿,很快只剩她一人。
      今天是中秋,老百姓团圆的日子。可这位执掌大乘后宫的尊贵女子,却早没有了团圆可言。
      在这又大又深的宫里住久了,她越来越觉得,孤独也并非全然坏事。
      刚刚传来的声音,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
      很多年前,她便以为,今生再不可能听到这个声音。
      可现在,那声音却似有魂,在空空的深宫殿堂中飘来荡去,经久不散。
      月上中天,大殿那边鼓乐渐低至无声。今晚月辉特别明亮,守夜宫人都熄了烛火,只留银白清辉如梦般垂落红墙碧瓦间。
      远处传来催更敲响,她站在阴影处,久得差点忘记——
      这世上,原是有光的存在。
      夜已阑,殿外响起女官催请声。
      贺贵妃缓缓转身,缓缓向外行去。侧身迈步间,她头上累丝嵌宝衔珠金凤步摇纹丝不动,只余暗金镶丝裙裾窸窸窣窣的曳地声。
      似人的叹息。
      而这龙吟般的啸声甫起时,眠玥正跟在手提橘红灯笼的小厮身后,穿过殷府一条又一条曲曲拐拐的长廊。
      廊外花木扶疏,月色从檐角漏下,碎成一地银霜。
      她只极快愣了下,便在绿芹吃惊的目光中翻身跃出,如轻燕般落到最近假山顶上。
      反倒那引路小厮,面不改色停下脚步。
      眠玥隔着面纱朝风陌巷方向极目望去。
      可那边距此何其遥远!
      除去天空与都城,能看到的,只有分不清是灯火还是星光的银白亮光。
      可那个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天地间,人为贵。立君牧民,为之轨则。”她嘴唇阖动,情不自禁跟随声音一起诵念。
      就像这么多年里,他在她身边微笑着说:立字如立心。
      他说:想要学好武功,得从保护自己开始。
      他说:如果可以,我自然希望你永远留在风陌巷。
      他说:我希望你有反抗的能力。
      不光如此……他还说过:待你结发及笄,嫁与我可好。这句话于他可能是玩笑,她却永远记得。
      风起风又止,吹得动的东西会慢慢飘散在天地间,吹不动的东西,却会一直留在人心底。
      那些共同的、宝贵的、永难忘却的记忆。
      夜色渐深,云开雾散,一轮明月悬在天心。
      风陌巷中,两人唱和已毕。陆振阳酒至酣处,摇头晃脑地道:“天地小,吾为高。坐看云升,威加四方!”
      季原微微一笑,信口接道:“长风起,浩气存。君子重器,天下我担!”
      陆振阳将整坛酒仰头灌下,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天下我担’!阁下好襟怀,陆某狭隘,甘拜下风!”
      季原立于竹梢之上,拱手作揖道:“堡主好内力,赤子胸怀,舐犊情深,子先钦服!”
      月色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清楚楚,一个沉郁如山,一个飘逸似水。两位绝世高手以唱和替代比武,将各自深厚内力一展无余,成为当代佳话,历百年而不衰。
      当声音终于落下,四周重又充满乱耳的丝竹杂调。眠玥默然片刻,纵下假山,跟随沉默的小厮继续前行。
      小丫鬟绿芹偷眼看去,淡橘烛火下,女孩惊世的容颜被面纱遮挡,初具曲线的身段迤逦窈窕,便是像这样漫步而行,都恍然有种不容侵犯的圣洁之姿。
      绿芹心中微微一颤,只觉这位小姐像月下观音,又似霜中白梅,分明近在眼前,却叫人不敢直视。
      在她波澜不惊的模样下,似乎刚刚发生那些,只是一场梦,一个遥不可及却梦寐以求的幻想。
      前堂的晚宴正是歌舞升平、酣畅至盛的时候。灯火如昼,歌吹沸天,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更显得清风苑门庭冷落。
      缭清郡主在开宴没多久就告辞回房,实则亲自下厨整治出一台小宴,再一心一意地等待与儿女们团聚。
      方才,眠玥坐在宴客厅的某个角落,于人声鼎沸的热闹中,远远望见她那位素不相识的大哥。
      眼如朗星的少年郎,即使是在济济一堂的殷家,也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他一身银白蝠纹长袍,头上是同色嵌玉银冠,紫金绣祥云的腰带将他勾勒得极为挺拔俊逸。他立于人群中,如松间明月,举手投足自有一段清贵风仪。
      年轻的男子并非巧舌如簧之人,但偶尔三两句言辞,却都能令周围人心生好感。
      在殷家长辈面前,他那些赞颂恭维的话,明明就与众人如出一辙,却特别能够讨人喜欢。
      真真和她这个从头到尾都无人关注的妹妹有着天壤之别。
      眠玥只将案前甜点吃完,便早早退席,跟随清风苑派来的小厮前往内院。
      刚踏入苑子,就有夜桂沁人的甜香钻入鼻端,女孩也被候在门旁的缭清郡主一把搂入怀里。
      眠玥并非热络的性子,除开初次见面那回,实是压抑不住对母亲的孺慕思念。其他时候,对于这种太过亲昵的见面方式,她还是有些尴尬的。
      可那怀抱的暖意,又让她贪恋得舍不得推开。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她举头望向天空中的明月,不停打气的同时,也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更加自然些。
      母女俩握着手叙了些彼此的近况,不多久,便见殷眠同匆匆提袍赶来。
      眠玥行完正式拜礼,眼含笑意地唤道:“刚刚未来得及招呼,小妹眠玥,拜见大哥。”
      看清伸手摘下面纱的女孩,殷眠同满眼惊喜,叠声赞道:“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妹妹!”
      落座之后,他又道:“娘亲和妹妹听到那首《度关山》没有?孩儿是因为这个声音才提前出的宴客堂。听三叔说,吟诗的人是季太傅!”
      眠玥乍然听这个名字,心中一悸,面上却不动声色。倒是缭清郡主接过儿子话头:“这样的气魄武功,应该是了。季太傅年纪轻轻,却是盖世的英雄豪杰。连你外公提起他也是称赞不已。”
      继而又微笑道:“说起来,我还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听到母亲如是说,殷眠同自然是缠着她追问这一面之缘的内中详情。
      缭清郡主向来对子女知无不言,此时便将当年偶遇之事娓娓道来,在座中人尽都听得津津有味。
      殷眠同也就罢了,这话听在眠玥耳里,却又是一番难解的滋味。
      原来我同他,竟然相识得这么早……女孩低着头不知作何思量,面对娘亲和大哥的询问,也是心不在焉地应声而已。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三人亲亲热热地围桌谈笑,眼见窗外月华明亮,缭清郡主又命下人将桌案搬去房外。
      院子正中,高大的桂树正当盛开。
      这百年老桂枝繁叶茂,不开花的时节似撑开的宝绿大伞。等花期一到,千朵万朵同时绽开,如碎金般洒满枝头,在夜色里流动着沁人肺腑的浓香。
      夜风徐来,花枝轻颤,细小的桂瓣便簌簌而落,如一场无声的金雪。
      置好檀木桌案,下人们又手脚麻利地摆上应节小点和果酒。眠玥抱膝踞坐,任点点桂花飘落在她发间衣袂。
      当此明月清风之中,与至亲欢聚团圆,所谓良辰美景,不外如此。
      酒过三巡,女孩将飘来手心的花瓣紧紧攒住,人却起身走向西南角的琴台。
      琴为七弦焦尾,亦是郡主的爱物。
      站定之后,她置手弦上,划弹开合间,动人的乐符流淌而出。
      琴声初时婉转低徊,渐而铮然大气,如高山巍巍,如大江滔滔,更有那金戈之音,似千军万马踏阵而来。
      眠玥信手而弹,自听到那首《度关山》以来,她脑子里思虑纷纷,半刻也安静不下来。
      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急切地想要破茧而出,恍惚乱神之间,高亢的声音破空而来:
      车辙马迹,经纬四极……於铄贤圣,总统邦域……兼爱尚同,疏者为戚。
      其声轰轰,其意切切。
      就似那人依然端坐眼前,半眯着眼,听她拨动琴弦,将这九州四极,化为波澜壮阔的一阙长歌。
      而她亦将满腔难言,尽付弦上。
      曲至尾阙,眠玥心神稍偃,手下突然鸣金收鼓,万宗归一,变作中正之调,徐徐慢慢抚慰人心。
      更难得的是,如此大起大落,启承转换之间,琴音却宛如天成,殊无半丝突兀慌促之声。
      一曲终了,余音渺渺,似犹有马嘶刀吼声在耳,人皆愣愣不能回神。
      清风苑上下皆被如此强烈的琴音所摄,一时间神魂俱醉,茫然无措。连廊下的烛火也似凝住,不敢摇曳。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殷眠同。只见他整冠起身,朝沐着淡淡月辉,面容神圣的女孩长稽道:“妹妹高才,愚兄倾服!”
      缭清郡主更是匆匆起身,十分动容地道:“此曲只应天上有……玥儿,你年纪虽幼,才识风度,不输国士!”
      继而,她将眠玥拉回身旁坐下,边回忆边道:
      “娘亲小的时候,曾听你们外祖母提过,我大乘有位不世出的高手琴师,她原是先皇之姐,因生得貌美,又雅擅音律,及笄以后,她父皇不肯将她许人,反是留在宫中,时时以琴声侍奉左右。”
      “先皇继位以后,更是变本加厉,竟将他这位亲姐……当妃子一般纳在身侧,据说是宠幸非常。这位公主隐匿在后宫之中,孤高自赏一生无后,只将自己惊才绝艳的琴技传给当时的十六皇子,如今的圣上。”
      “陛下身份尊崇,又日理万机,怎可为人抚琴,这天下间,听过天子奏琴的,怕是只有季太傅和昭靖阳长公主啦。为娘不曾有幸得聆那二位雅奏,但今夜突闻玥儿妙音,便觉得,就算他二位亲临此间,也不外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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