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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这一别,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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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竹陌的探问下,季原轻轻复述着整起事件,尽管这是一起异常离奇而惨痛的故事。
事情的起因,源自眠玥的奶娘。
她姓朱,娘家在西城做豆腐,未出嫁时人称豆腐西施。
她那时是殷府内院管事的媳妇儿,眉眼生得温顺,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好颜色。
眠玥还小,不满周岁,眉眼间已有了缭清郡主的影子,那是天生的矜贵,像晨露里的白牡丹,未全开,已见清绝。
她抱着小女娃喂奶时,那小小的手总爱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没人知道,她低头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心里却是无尽的酸苦。她总是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哼一首不知名的乡谣。
日子久了,她渐渐习惯了内院的晨昏。可每到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奶娘歇息的小厢房里,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她便忍不住想起从前的事。
十六岁那年,父母为着攀附殷家的权势,硬生生将她从大黑哥身边拽走,塞进了刘管事的花轿。
她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嫁衣上泪痕斑斑,可父母只说是为她好。
嫁过去后,刘管事起初还贪她年轻貌美,没过多久便腻了,嫌她老实木讷,在外头花天酒地。
回娘家哭诉,母亲却劝她说,世间男人尽都管不住偷腥,你爹那般的,连下顿饭都找不着着落,还要藏几个大子儿去和隔壁钱寡妇吃茶,何况刘管事这样有钱有势的老爷?有你的银子花,睁只眼闭只眼罢。
父母漠不关心,而后大黑哥寻来,她起初不肯见,到底年轻意志弱,抵不住他再三托人递话,私下里见了几回。
虽谨守着最后那道大防,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管事很快知道了。
她不晓得,男人可以在外头寻欢作乐,女人却连见一见故人也叫鲜廉寡耻。
她在屋里据理力争,发誓说再不相见,换来的却是一阵痛殴。
被打得狠了,三四天下不得床,她求相熟的婆子请来郎中,却意外诊出一条喜脉。
她自己皮糙肉厚,那尚未成形的孩子倒是个筋骨硬的,可再硬,也硬不过一碗堕胎药。
被强摁着灌下药那日,她疼得眼前发黑,身下鲜血汩汩地涌出来,浸透了褥子。
刘管事站在床前,冷冷地看着她,说像她这种偷汉子的无耻妇人,本当打杀了事,可殷氏积善之家,主子们的意思,是给一次机会,但孩子不能留。
他若留下这野种,伤了公子脸面不说,往后一辈子都要被其他管事和总管耻笑排挤。
她想说那不是野种,实实在在就是你的孩子,可一张嘴,只有哭嚎的声音。
那一夜她躺在血泊里,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进来像一面惨白的镜子。她盯着那月亮看了许久,觉着自己像是死过一回了,可天亮了,她还活着。
此后她学了乖,寡言少语,足不出户,和大黑哥也断了往来。
第二年刘管事纳了一房小妾,她笑脸相迎,贤淑大度。
第三年她又怀上一胎,心里想着,这回总该能候到瓜熟蒂落了吧?等她生下自己的孩子,往后十年二十年就围着他们打转,便没有工夫生闲气了。
可孩子难产,千辛万苦生下来,是个女儿。家里人疏于照料,孩子染上风寒,她心急如焚,月子没过几天便去亲自照看。
她自己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刘管事却嫌孩子哭闹得厉害,早早躲去小妾那边。
正室又如何?得不到男人欢心,连家人都能避则避,更何况她那时焦急得形如疯魔,总是披头散发地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一头困在笼中的母兽。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想该给孩子换个郎中,于是撑着疲累已极的身子,独自抱孩子出门。可还未迈出门槛,便眼前发黑一头栽倒下去。
再次醒来,已是半日过后,她还倒在昏倒前的地方,怀里的孩子却不见了。
她发了疯似的寻,问遍了街坊邻居,人人都说她怕是得了癔症。后来刘管事告诉她,孩子染了急症,哭闹的声音太吵,他隔着半座院子都觉得不安生,便着人丢到城外去了。
那时正值深冬,城外结满厚厚的寒冰,便是裹得厚实的成年男子,在户外也撑不过半日。
丢了?她愣愣地问。那几日她消耗得厉害,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刘管事极不耐烦,一个丫头片子罢了,又不能为刘家传宗接代,没了就没了,你还想怎样?艳茹肚里还怀着孩子,大夫说极有可能是男胎,天冷,他得去照看她们母子,让她自己早些养好身子。
说完那男人便像躲避瘟疫一般,急匆匆出门去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像谁在哭。
父母来看她,也劝。说小户人家生女儿不划算,你以为是后族殷家,指望着生出女儿将来当皇后娘娘?这样也好,养好身子,下回怀个男胎,才是立足之道。
她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只盯着帐顶的绣花。那花是并蒂莲,两根花茎缠在一处,分不清你我。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没那么容易被逼死,她得活下去。只是孩子没了,她无人可哺,却依然每天涨奶。
每次疼痛来袭,她都痛得满头大汗,可她更怕这疼痛会过去、会消失。因为这是她的孩子来过人世的,唯一的见证。
过两日,刘管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这回他换了副面孔,用她从未听过的、亲切又欢喜的语气说,眠玥小姐的奶娘病了,府里急需新奶娘,他想到她应该还有奶,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送她进内院那日,他殷勤备至,嘱咐她只要当好眠玥小姐的奶娘,指着这个发家也不在话下,他都好久没能在管事位子上升一升了,今后刘家就全赖她。
她温驯地应下来。
开春以后,夫人常常接到赏花的帖子,她也跟着去过几回。
那一日,赵家的海棠宴散了,众人乘马车回府。女人们叽叽喳喳的,有的说今日所有夫人小姐都不及郡主美,有的说赵家园子里的春花开得妩媚,有的说几朵花算什么,别看咱们小姐年纪尚幼,可当真是人比花娇呢。
你一言我一语地,话头渐渐都拢到了夫人怀里的眠玥身上。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木讷少语的妇人了,在内院待了些时日,逢迎拍马的话也能说上几句。眼看着风向转到夸小姐机灵貌美上,她便也堆起笑脸,凑上前去,谄媚道:“这些算什么,咱们小姐以后可是要当皇后娘娘的人呢。”
话一出口,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夫人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丫鬟婆子也都不说话了,只彼此递着眼色。她心里咯噔一下,忙低下头去,假装替眠玥掖被角。
可就在低头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那小小的、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孩子,若还活着,也该会笑了吧?刘管事说她是丫头片子,丢了就丢了;父母说小户人家生女儿不划算,这样也好。可那是她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血,是她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熬下去的理由。
去年深冬,城外厚厚的冰面,她的孩子被丢在那样冷的地方,可有人给她裹一件衣裳?可有人在她哭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哼一首软软的乡谣?
正在思绪飘散间,却听夫人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深宫多怨,我的玥儿,有殷家与她外祖作底,倒也不必争那名头。富贵无忧过完一生,未必比当皇后差了。”
话音方落,便响起一片称颂声,都在赞夫人气度雍容,眼界高远。
只是谁也不知,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黄昏,听到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心底深处的翻江倒海。
同样都是女子,连生出的都是女儿,怎么人与人之间,便如云泥霄壤?
她的孩子,“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活该被扔到城外冻死。
而殷家这位小姐,却是含着捧着,竟连凤座龙辇都嫌辛劳。
只因夫人是将军之女,而她是卖豆腐家的,就要一生做人垫脚石?
所谓的身份命运,如果只是由上天来决定。那么老天,也忒不公平!
她早学会把所有的怨怼都压进骨头缝里,只露出最温驯的头脸。可有些东西种得太深,原是拔不掉的。它们在暗处生根,蜿蜒,吐着信子,只等一个裂隙。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小姐周岁那日,夫人要在珈蓝寺设斋祈福,还要提前住进去,借百年古刹的佛光,护佑稚女长成。正巧她父亲病危,来信催归,顺理成章便讨了假。
出府那夜,她剃去青丝黛眉,将自己扮作个不起眼的小沙弥,趁贵人们的车马停在寺前,香烛烟气缭绕如雾,她裹在众人之中,低眉顺目,没人多看她一眼。
夜半时分,丫鬟们贪嘴吃多了斋果,闹起肚子,眠玥小姐被独自留在禅房,那软糯的孩子老远便认出她的气息,咿咿呀呀地笑着伸手要抱。
她很快将孩子哄睡,然后裹进背篓,趁着月落星沉,悄无声息地出了山门。
她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洛都城郊。可那一夜,她心中仿佛烧着一团火,照得前路通明。她挑着背篓,沿着荒径前行,荆棘刮破裙角,露水浸透布鞋,也不觉得疼。
一路上,她形如乞儿,渴了,就找能够到的雨水井水甚是河沟水喝。饿了,就伸手去讨。三餐不继之时,根本顾不上身旁那张更小的嘴。
没过多久,娇生惯养的孩子总算察出不对,开始日夜不停地啼哭。
她并不理会,走出几十步外,寻块石头坐下,冷眼看着。等那小东西哭得累了饿了,艰难地爬到她脚边,泪眼汪汪地仰头告饶时,她便递上半块干硬的饼子。
瞧,天潢贵胄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得求着她这个卑贱之人。
走了两个多月,日晒雨淋,风餐露宿。珠圆玉润的小人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再不复当初的娇贵模样。
令人吃惊的是,这般折腾下来,这孩子竟只闹过一两回肚子,旁的病灾全无,硬是挨了下来。
可长时间的风尘困顿,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这日,她走到一个叫集朱镇的地方。镇子不大,沿河而建,两岸栽着垂柳。她蹲在河边掬水洗脸,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正将一个黄毛丫头往水里推。那女孩儿看着也不过周岁模样,细胳膊细腿,被一把搡进河中,“噗通”一声溅起好大水花。
岸上孩童先是拍手笑闹,待见那小小身影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这才慌了神,一哄而散。
她静静看了许久。等到四下无人,她终于站起身,淌进水里,将那溺水的丫头捞了上来。
湿漉漉的小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没气了,脸色青白。
她替那孩子换了殷眠玥的衣裳,然后哄着那眼巴巴望着她的小东西说要去买糕饼,自己则带着刚捞出的黄毛丫头匆匆离开。
这一别,就是山水殊途,生死两地。
那咽了气黄毛丫头,她原想找个山头扔了。可刚走出二里地,那孩子竟猛地咳出一口水,哇地哭出声来。一双小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襟,怎么也掰不开。
活转过来的孩子哭哭噎噎地跟在她身后,她甩了两回,没甩掉,于是,鬼使神差地,将她带在了身边。
辗转回到洛都,已是深秋。父亲丧事已毕,她没感到悲伤,反觉得是上天相助,她失踪的这许多日,都能有合理的解释。
回去之后,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家里新出的丧事——反正也没人过问她娘家的情况,无人疑她。刘管事只啐了两口,骂她扫把星:“沾谁谁倒霉,连小姐都叫你克……”
话没说完,他便收了声。
时隔五个月,她若无其事地再进到殷家内院,看到的,是日愈沉郁的夫人和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眠玥”。
不难猜测,殷家从旁支挑了个庶出幼女顶替。百年望族,要的只是一个“嫡女”的名头罢了,那孩子是谁,骨子里流着谁的血,谁会细究?
她想,小东西也挺可怜,原来所谓的出身身份,脆弱得连鸡子都不如。
既然如此,那个她从集朱镇带回的,又呆又傻的黄毛丫头,又为什么不能是后族殷氏的大小姐呢?
这一回,前前后后环环相扣,竟都十分顺利通畅,简直是有如神助。像是老天爷把所有的运数都攒到了最后一刻,才齐齐还给她。
还有最后一桩事要办。
艳茹生出女儿,刘管事有些失望,趁此机会,她备下一桌好菜,烫了两壶热酒,又对镜梳了头,搽了胭脂,请刘管事入席。
刘管事以为这女人转了性,然而酒过三巡,他忽然捂住肚子,面色发青,张口想喊,喷出的却是满口黑血。
她慢慢执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的男人。
四壁萧然,烛影幢幢,外头的人都打发干净了,整座院子静得只剩他喉咙里“嗬嗬”的漏风声。
她说:“你使人打杀大黑哥,仗着殷府的势,这些年没人敢问。我只告诉你,我跟大黑哥清清白白,可我如今后悔了——当初若跟他逃了,日子再苦,总有盼头。”
“让你刘家绝后,是我的罪。可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儿,便合该有今日。”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殷家小姐是我拐走的。你信吗?连我自己都不敢信。我已经把她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啦,眼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但有一件事我能断定——”
她俯身,望着刘管事渐渐涣散的瞳孔,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咱俩一死,殷府上下,今生今世,都休想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