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他认输认得 ...

  •   是年二月,京郊珈蓝寺。
      此寺建于前朝,历三百余年风雨而未毁于兵燹,是大乘举国上下公认的佛光圣地。出京城西行二十里,便见青山如黛,起伏连绵,一条蜿蜒石径藏于苍松古柏之间,行约半个时辰,便能得见珈蓝寺山门。
      跨步入内,东西侧立十二尊石雕罗汉,各高三尺,衣袂宛然,神态各异——或怒目圆睁,或垂眉低首,在时光更替中,棱角已被打磨得圆润,却更显慈悲庄严。前寺拱门之上悬着一方旧匾,上书“珈蓝禅寺”四字,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据传乃前朝某位出世大儒所题。
      昨夜一场风雨,将寺院洗得纤尘不染。天王殿前两株古银杏,枝干虬曲如苍龙探海,经过大雨冲刷,更显苍劲萧疏。檐角风铃还挂着水珠,微风拂过,响声清越,与远处传来的木鱼声交织,如古琴与磬的合鸣。
      寺后有处僻静院落,名唤“栖云轩”,近日才被收拾出来,供四方云游、享誉天下,因方丈再三延请才来珈蓝寺讲经的空鸣禅师歇脚。
      东南角处有口古井,井水幽深如墨,倒映着一方天空,恍若另一重世界。百年老禅房便静立于院落深处,窗纸是新换的,雪白透亮,隐隐映出室内人影。
      禅房不大,方方正正。正对门是达摩面壁图,画中达摩双目微阖,笔墨古拙。画像下方置有乌木长案,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净瓶杨柳,眉目低垂,说不出的慈悲安详。
      右侧临窗处,踞坐两位对弈者。
      青石棋盘纹理细密如流水,纵横十九道经纬分明,黑白二子错落其上,如两军对垒、厮杀正烈。
      寺里珍藏的“天青过雨”盏,釉色如雨后天空,温润如玉,然清亮的茶汤却早已凉透。
      一旁的天青釉长颈瓶中插着几枝嫩黄的迎春花,乃清晨刚从院中折来,花瓣薄如蝉翼,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角落的缠枝莲纹紫铜小鼎是宣德年间旧物,盖顶瑞兽口中吐着袅袅轻烟,如丝如缠,初闻是檀香的醇厚,再品却有茶香的清冽,二者交融,令人心平气和,万虑俱消。
      两个时辰过去。
      日影从东墙缓缓移至西壁,又从窗棂的这格爬到那厢,棋盘上的厮杀终于艰难地分出了胜负——黑棋以半子险胜。
      鸣金收势之时,空鸣禅师对面的男子一改先前沉静模样,微微扬起轩眉。
      此人年纪尚未及弱冠,身量颀长,一袭月白暗纹直裰,腰束玄色绦带,周身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清贵之气沛然而出。他鼻梁高挺如削,眉眼之间则常带三分和煦笑意——即便沉默静思、不苟言笑,也难掩其见之可亲的温润。
      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眼下有浅浅鸦青,一般人很难注意,只因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漫天星辰倾入长河。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握笔的手,也是握剑的手。此刻这少年人轻轻将手中白子抛回棋篓,动作行云流水,棋子落入篓中发出清脆的“嗒”声,带着说不出的潇洒写意。
      “三局两败,在下愿赌服输。”他哂然一笑,声音清朗如玉磬,“赌注是什么,还请大师明言。”
      这一笑,如春风解冻,满室的凝滞仿佛都化开了几分。他认输认得落落大方,既无懊恼,也无不甘,倒像是输棋乃天经地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空鸣禅师面上不动,心中却知这局棋胜得不易。他舒眉敛容,轻轻将棋盘上的棋子分拣归篓,而后双手合十道:
      “听闻今上有兴兵西北三省之意。”老禅师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古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贫僧自北地而来,想在此处同施主请个命。”
      尽管对弈胜出,空鸣禅师亦是态度恭谨、不卑不亢,此言方出,他又朝远处佛堂的方向微微稽首。窗外梵唱悠扬,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肃然续道:“西北凋敝日久,当地流民甚众。我佛慈悲,境内大小寺院皆有长年赈济之举。施主乃肱骨之臣,望能说服今上怜悯苍生,保西北三省大小二百一十六座佛寺不涉战火,也……尽力保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一个平安。”
      言罢,老禅师宏声道:“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如晨钟暮鼓,在小小的禅房中来回震荡,连窗棂上的残尘都簌簌落下几粒。
      季原听完这番请求,没有立刻应下。他垂目看着案上棋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片刻,他便抬起头来,目光清正而坚定。
      “大师善举,令人钦佩。”季原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此回平叛,陛下亦是夙夜忧心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在下不才,定当禀明圣上,请命掌帅出征。西征路上,必竭尽所能,不负大师所托。”
      西征之事责任重大,季原身经百战,与熹皇自年少并肩,乃是大乘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尉,由他挂帅再适合不过。只是季原自知身怀痼疾,本打算在天下初定后急流勇退,此番他不主动表态,眼看点将整兵之日将近,主帅空悬,熹皇却也迟迟不颁旨。
      空鸣禅师知他为难,但为着万千生灵,不得不硬起头皮,以棋局输赢相请。季原愿赌服输,应诺出征,尽管前途艰险,他眉宇间那团和煦的笑意却不曾敛去,仿佛只是应下一局春日手谈。
      老禅师知他言出必践,心下大慰,面上终于浮出淡淡笑意。
      此件事毕,季原正欲拱手作别,却被空鸣侧身挡住去路。他尚不知,这位云游四海的高僧远道而至,尚有另外一层来意。
      “施主留步。”再度开口,老禅师语气不复沉重,却慈悲依旧:“贫僧粗通岐黄,听闻施主身子抱恙。方才观摩之下,略有所得,不知可否让贫僧把一把脉?”
      季原微微一怔,旋即坦然笑了:“大师有心。”他毫不抗拒地坐回案前,伸出手臂。
      空鸣伸出三指搭上寸关尺,指腹甫一触及,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禅房重新陷入沉寂。窗外日影缓缓垂下,偶尔一阵风过,引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架上书页被风翻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晚唱的梵音渐不可闻,远处松林传来慢涛般的声音。
      紫铜小鼎中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自灰烬中袅袅升起,最终消散于无形。空鸣禅师没有添香,他如老僧入定般,三指始终搭于季原手腕,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舒,其间嘴唇翕动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半个时辰过去了。
      又半个时辰过去了。
      季原起初还垂目看向案前斑驳的树影,见它被风搅碎成千万片,又在阳光下重新聚拢。后来便索性闭上眼,呼吸均匀绵长,竟像是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