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今天不上班》Powehi

3、诊所 我不见了。

　　明天感觉没有好一点。
　　后天也没有。

　　一个星期之后，李则在实验室里做细胞分析，盯着显微镜目镜，觉得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不太对。样本是她自己制备的，步骤熟悉，数据读取顺利，大脑在运转，但是那种读数和"她"之间的连接好像变细了。
　　她换了个姿势，揉了揉眼睛，重新看。
　　没有变化。
　　她把脸从目镜上移开，看了看手，看了看实验台，看了看对面同学在白板上写的方程式，一切都清晰，一切都正常，但有一个东西在远处，隔着一层玻璃说：这不是你在看，这是你的身体在看。你在更远的地方。

　　李则在记录本上多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
　　那行字写的是：可能需要去看个医生。
　　她把那行字划掉，因为"看医生"这件事太需要解释了——解释什么？解释说我觉得感知和现实之间隔了一层什么，动作和感受不同步，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别人的手？解释说我不是感觉不好，是感觉不到感觉？
　　她试着把这句话说出来，在实验室里，四下无人，出声说了一遍。
　　没有想象中那么可笑。
　　但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开口。

　　那天晚上回去，她搜索了"感知游离是什么"，看到一个词，叫人格解体障碍。
　　她看完了词条下面的解释，又看了几篇文章，然后打开了一个心理自测的链接，填完，结果说"建议您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
　　她把页面关了。
　　过了两天，她又打开了。
　　又关了。
　　她这样拉锯了将近一个星期。

　　然后在某个周三晚上，她在记录本上找到了那行划掉的字，把它划掉的那道横线用原子笔又描了一遍，描了一遍，然后打开了那个心理诊所的预约界面。

　　诊所叫安宁心理中心，在市区，不算很远，收费不便宜，但主页上写了"完全保密"四个字，旁边附了一段解释，说来访者的身份信息和咨询内容不会以任何方式透露给第三方。
　　李则看了那四个字很久。
　　"完全保密"。
　　她预约了最近的一个名额。

　　———

　　预约的那天是周五上午十点。
　　诊所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七楼，等电梯的时候楼里有几个穿正装的人，没有人特别留意她。电梯门打开，里面空着，她进去，摁了7。
　　电梯里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很小声，一段她不认识的钢琴曲，重复着某个片段。
　　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帆布包，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一小块创可贴。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七楼。
　　诊所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推开之后是一个接待区，有一张浅木色的前台，有几把低矮的沙发椅，有绿植，有一个白色书架，架子上放着一些书和几盆小多肉。整个空间的颜色很浅，米白，浅绿，浅木，像一个刻意让人放松的地方。
　　它做到了，一点点。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留短发的女生，笑了一下，说，"您好，请问是预约了十点的李则吗？"
　　"是的。"
　　"好的，请稍等，钱医生还有大概十分钟结束上一位来访者的咨询，您可以先在这里坐一坐，这边有水，先把这个登记表填一下。"她把一个夹板和一支笔推过来。

　　李则接过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表格不长，基本信息，紧急联系人，睡眠状况，来访目的。
　　她把前面几项填完，停在了最后一栏：请用一两句话描述您此次咨询最主要的困扰是什么。
　　她拿着笔，没有写。

　　候诊室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偶尔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过来，又走远了。

　　然后有人从内侧的一扇门走出来，走进了候诊区，在前台放了一份文件，和前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李则没有特意去看，只是余光扫过去：男的，不是白大褂，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前臂，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
　　他和前台说完话，拿起杯子，往走廊走回去。路过李则的时候，距离很近，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
　　对方好像没有特别注意她。
　　但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在对方走过的那一刻，她有一种奇异的、瞬间消失的感觉，像是感知的那层毛玻璃变薄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走远了，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那种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因为今天状态比较敏感。

　　李则低下头，重新看那张表格。
　　请用一两句话描述您此次咨询最主要的困扰是什么。
　　她把笔尖压在纸上，留了一个细小的墨点。
　　然后她写下去：

　　我记得所有的事。但我感受不到它们。

　　她看了这行字一会儿，觉得还差一些。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四个字：

　　我不见了。

　　然后她把夹板放到膝上，坐正了，等钱医生出来叫她的名字。
　　候诊室的背景音乐还在响，那段钢琴曲，还是在重复同一个片段。
　　她数了一下，那个片段一共重复了六次，第七次的时候，内侧那扇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位戴眼镜的女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梳着干净的发髻，声音平稳。
　　"李则吗？"
　　"是我。"李则站起来。
　　"进来吧。"
　　她跟着走进去。
　　在她身后，候诊室的门合上了，那段钢琴曲继续在里面响着，响给空空的沙发椅，响给窗台上的小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