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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凡如我 这样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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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今早,甄美永远地失去了她的挚友。
“你有看到安多同学吗?没有?十分抱歉打扰了。”回忆中是清一色的没看到,还有人回问安多是谁。提问得不到任何进展,甄美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或许安多身体不舒服请了病假,亦或是突发奇想偷懒体验一次翘早读的感觉。可直到第一节课科目临时变更,她还是没在前往化学教室的路上见到安多。课程开始,特殊的心灵感应悄然作祟,甄美突然一阵反胃,险些当场吐出来。教室门踩着她急促的心跳应景地响起“咚咚”声,讲课被打断,化学老师不爽地推开门。
以优越成绩在稳居第一排的甄美顺势看向老师手中缓缓拉开的铁门,门外空无一人。化学老师的不解甚于恼怒,在制度森严的学园里怎么会出现恶作剧?他愤怒地退回身子正欲展开说教,门外突生变动。“人”的轮廓悄然勾勒在门边,朝毫无察觉的化学老师飞扑,将他扑到在地——比起扑倒,更像是门外有其它存在将“人”大力推了进来。
“早安,甄美。”
甄美瞬间辨认出那人形是安多,上涌的窒息感使她差点晕死过去。怀疑自己身处什么猎奇梦境,甄美摸出笔盒里的美工刀狠狠刺向胳膊,鲜红色液体缓缓流出,逐渐清晰的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世界喜欢平衡,当人觉得一切无聊至极时便会降临一缕色彩,润色遍布灰白的世界。世界还喜欢开玩笑,当甄美的生活在色彩滋润下变得美好时,这缕色彩永远暗淡,再无斑斓。她抛下所有理性冲向安多身旁,昔日明媚的笑颜此刻僵硬不堪,甄美只对视上一双物理意义上空洞的双眼。如果有呼吸的健康躯干才能被称之为“人”,门外确实空无一人。积年累月积攒起对世界的认知在顷刻间崩塌,重构成黑暗的事实。大脑里蹿出的无数个“为什么”会把人变成不可理喻的疯子,无论多聪明的人都难逃此劫。
小雨还在滴答滴答,顺着甄美边诉说边低垂的脸向下流淌。我分不清甄美脚下那片“小河”究竟是汇聚在一起的雨水,还是泪。雨水陆续从发梢钻进我的脖子里,让人心烦。我不想面对危险,我害怕死亡,更害怕遗忘和被遗忘。可在这样一个权利亵玩生命的地方,谈何“凭努力激起水花不被遗忘?”更可悲的是,大步走向这条凶险道路的人是我自己,甚至是将前路视为“绝对正确”自愿跌了进来。井冬身为“领导者”的所作所为令我脑海中绝对的“正确”和“错误”像脚下被雨水冲刷的地面一样扭曲溃散,变得看不清了。
“抱歉,冒犯江一同学我很愧疚。如果你真的知道些什么,不管怎样我都想邀请你来剑道社协助我们调查安多死亡的真相!拜托!”伴随我的惊诧,甄美攥紧拳头径直跪在我面前的水坑。用写满哀求的猩红双目仰视我:“是什么让你认为安多的死是他杀呢?告诉我吧,在那之后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吗?”“是的!什么我都答应。”甄美不敢有丝毫迟疑抢答道。见此情景,我话锋一转,从被动接受她输出的状态中脱离开。
“其实我从早上就在想。今天遭遇这些的是我该怎么办?”
甄美无言。由万千思绪积压在我心底最深处藏匿多时的困扰终于在此刻决堤,朝来不逢时的她袭卷而去。
“下次遭遇这些的是我又该怎么办?优秀的成绩,关心自己的朋友……甄美同学跟踪我,质问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拥有这些的安多不可能自杀?我没有那样的成绩,没有才能,在这里没人会成为我的朋友。除了平凡什么都没有的我死掉,该怎么办呢?”我俯下身平视如临大敌的甄美,任由她跌坐在雨坑里。
“去社团说几句话我倒无所谓,我比较在意甄美同学刚刚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如果这所学园里,有人想杀死我这个平凡无能的人,你愿意成为替死鬼为我去死吗?”细雨变成珍珠大小,一股脑倒下来,砸得甄美睁不开眼,也砸得我们身后尸垂樱梢的樱树摇摇欲坠。即便如此,甄美仍倔强地抬起头。
“好。”
这所学园每周五下午的时间用作社团活动,美其名曰“丰富在校生活,让日常更轻松。”在淋雨成重病之前,我同意了甄美的剑道社邀约。独自承受恐惧何其痛苦?我对这所学园知之甚少,求学之路一波三折,刚好没来得及了解有关社团活动的事情。这不失为一个融入集体的机会,我承认甄美的话和金先生的牛奶一样诱人——更像一个散发香甜色泽的苹果,内里会不会有毒终究要自己品尝过后才知道。
1:35p.m.剑道社
不多时,两个落汤鸡双双出现在剑道社门前。拉开吱呀乱叫的铁门,一扇印着白莲的屏风率先映入眼帘,室内没用灯,屏风下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蜡烛,透过屏风能依稀瞧见利剑寒光。
虽说对会面做了心里建设,在踏入社团门后我还是陷入震惊。“违和”接连从大脑蹦出。迄今发生的一切皆不在我认知范围,我该止步于此吗?安多枯竭的双目浮现在脑海,朝我诉说不甘。假设没经历今早的风波,我永远不会做有冒险精神的那个人。可秘密一旦浮现在水面,无法再被借口遮掩,本性自会驱使人将头溺下去窥探。或许早在与安多尸体邂逅的瞬间,我已无路可退。
在逼仄的休息室内整理完毕,窗外暴雨淋漓,因安多死亡孕育而生的恐惧随着我们的到来将这里也尽数填满。
“迟到的你不可能知道化学教室内的状况,走廊那时是你第一次见到安多的尸体,你的确是井冬口中不熟悉安多的陌生人。你的看法又恰好是安多可能死于他杀。所以我斗胆推测,同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发生过和安多相关的意外,让今早缺席了早读外加半节课的你,对安多的死有了他杀这种看法。会是什么呢?”
我的体温听到甄美这番问话似是降了三分,她的思路难道能随着头上清理干净的雨水一起变清晰?和金先生的谈话已被她尽数偷听,依照她的逻辑推断下去,只差替我把实情和盘托出。
“如果我给予你肯定接下来会怎样?老实讲,我不太懂你想做什么。”我扶着额头声若蚊蝇。我很痛苦,一边胡乱想“迄今为止于我的麻烦并非是安多死了,而是我平白无故被打搅的学业吧?”一边又因对死亡由衷的惧怕产生必要的同情。
“我很痛苦。”于是我如实对甄美说。
“曾经抱着侥幸心理对自己过分宽容的我,在‘家人’的转学提议前迷茫过,也挣扎过。在我拼死努力走向我执着的正确后,比美好先迎接我的是挂在树上身为你们至亲的——安多的尸体。像井冬说的,我们是陌生人,没有为此追求真相的理由。只有我一个人继续应对沉重的学业和直面死亡后的恐惧,我该怎样去面对下一个,再下一个四天呢?”我不敢去看一旁梳妆镜中映射出那胆怯到连撕心裂肺的宣泄都做不到的我。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朦胧,肉眼可见之处裹着一层又一层水流,我倔强地穿过,除了感受水流冰冷的触感外一无所获。
一双手僵硬地拭去遮挡我视线的泪花,顺便遮住镜中人的哭脸。耳边响起有棱角的陌生声音: “如果井冬说的不正确呢?她过分强调竞争对手这种关系,把大家对前途的压力转化成恶意。乍听井冬说的有道理,可她也让大家忽视了生命结束背后被井冬隐藏掉的校方责任。”脸颊侧被有着厚茧的指腹刮擦,“3年组a班王莲剑道社社长。”面前人脖子上挂的证件这样写着。
“大家都不在意,自然没人深究安全隐患。”甄美接过话题:“她想让人们为死去一位有竞争关系的陌生人窃喜,无视掉真正的严重性。比如江一担心的他杀,凶手就在学园里,我们的安全怎么办?”
这正是身为“其他人”的我所顾虑的。从今早邂逅“尸垂樱梢”后的失控再到被金先生搭救,途经空无一人的班级,最后停留在混入走廊后面对井冬如雷贯耳的威胁……我在其中发现一堵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写做“权利”的墙。负面信息因为“墙”的存在难以流传出学园,在大家亲身踏足前任凭谁也不能预知分毫。对任何人而言,剥夺知情权就无法预知隐藏的危险,百害而无一利。
甄美和王莲的轮番表态大大削弱我的防备心,思索再三我选择回应:“他杀不是假设。今早登校时,我不慎撞见安多的尸体吊在学校花坛中央那棵树上,位置隐蔽不易发现。可四周明明空无一物,安多怎么能垂吊在高她许多的树梢上呢?”
秘密终于宣之于口,我感到无比畅快,终于不用再独自肩负痛苦了。怀揣着释然和希望,我抬头看向面前二人。
“——什么嘛?原来被你看见了呀。”井冬毫无血色的头颅霎时间刺破甄美二人的人皮,从她们裂开的脸里长出来贴紧我的脸。
…………………………
“江一同学!江一?”熟悉的粗糙触感搭上我的额头,额间的暖意越来越浓。这双手褪去我身上肩负的重量,脑海中的压力蒸发掉些许,我得以被拉出幻境,恢复的视野里是王莲写满担忧的脸庞。
“江一的状态不太妙,这种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看过医生吗?”几句简单的关心堵住我的喉咙,我无法言说荒缪的幻象,更没有相应的记忆回答王莲。过去是一片茫然的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回到有着诡谲色彩的当下。
王莲手上对我的安抚不停,转头询问甄美:“安多被吊在树上是人为,难道凶手另有所图?否则多的是隐匿的法子。我猜真凶的立场有概率与不想事情闹大导致学园名声受损的井冬相悖,今早的威胁只是出于维护声誉的本能。以甄美对安多的了解,凶手的身份有头绪吗?”
“没有。不过我在化学教室见安多最后一面时,完全联想不到安多的尸体曾吊在树上——她的死相明显不符合‘吊’这一死因。我愿意相信江一同学肉眼看到的事实,可本该得到妥善处理的遗体为何会重现在化学教室?负责处理遗体的是谁?和江一同学讲话那位安保吗?”
“是的。我对于他处理尸体的方式不知情,理论上来讲他作为学园的打工人,立场应该和井冬高度一致。”
“言外之意是江一不怀疑安保先生?也是,他虽然行踪可疑,但论动机还没有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
我在心底咆哮“怀疑与否不是甄美你该考虑的事情吗!”
“那凶手要在何时作案?凌晨吗?什么理由会让安多那么早到校?”甄美从动机分析不出怀疑的对象,转而思考起作案时间。
“很简单,要是安多同学没离校,这种苛刻的理由本身就不存在了。”我承认有回怼的成分,不假思索地秒回,却见甄美整个人由不可思议逐渐转变成错愕。察觉自己大概率说错话,我急忙试图找补:“也不大可能就是了,夜不归宿安多的家人肯定会担心呀。”
甄美的脸更黑了。
“很遗憾,安多的家人因为事故早已离世,安置她的是我的剑道老师姜天。姜老师承担关于安多成长的物质需求,自己则常年奔走,自上了高中姜老师还没回住处看过她。”王莲略显尴尬地解释,随之岔开话题:“据我所知,校方不会主动透露任何死亡信息,监护人最早要等到放学才能知晓死讯。尽管听上去很荒唐,如果周围没有一个知情者开口告知,父母本人也不留心,死者死去一段时间后才被亲人知晓死讯也不是没有过——包裹这所学园的假象没有给予大人悲观思想,让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去想,自己的孩子有可能死于这所‘美好的天堂’里。”
“这不能当做为不负责任的监护人开脱的借口……和姜天作为你的老师对你很好不冲突。”甄美面色明显不悦。
王莲努力克制住反驳的冲动。又到了转移话题的好时机,她有些凌乱地找出登记册摆到我面前:“社团活动当天去哪个社团要记下名字,至于今后会不会再见,取决于江一自己。”
“我还可以参加不同的社团?”
“没错。我很希望每次都能见到江一,可强人所难的事情我做不来。我们本质上不同,江一不需要执着安多死亡的真相,也无需为此再有什么负担压力。你同意来协助我们思考,将本不该属于你的恐惧告知,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们之间的交谈能稍微缓解你的痛苦就更好了,感谢你选择信任我们。”
“执着真相吗……”我想缓解尬住的氛围才接话,因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倍感受宠若惊。万般庆幸,我品尝这颗名为“剑道社”的苹果表里如一的美味,没什么毒发,甚至不想就这样浅尝辄止。看着纸张上稀疏的几行字,我拿起笔郑重地填上名字。
“——如果追寻真相的过程会陷入迷茫,后果让人痛苦到无法承受呢?王莲社长也会追寻这样的真相吗?”安保室那时的我还对有关追求真相的疑问不置可否,此时此刻,我却很想借此听一听王莲的答复。
“如果真相会令人痛苦,即使我们不面对也早已因此深陷在痛苦中了吧。逃避会越来越麻木,直至人被迫接纳一切,真相消失了,痛苦依旧在,只会换着法子将人吞没。我一定会选择弄清楚自己为何而痛苦。”
“我同意。真凶在作恶后依靠井冬本能的庇护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本就是对受害者和其余人的不公平。沉默是在助长学园内隐秘的暴行,长此以往被掩埋的将不只是一个真相。我不要被动上缴对真相的知情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让安多的死真相大白。”甄美的不悦尚未消散,认同王莲的话里带着情绪。她不冷静,字里行间夹杂着近乎残忍的天真。
时间在恐惧中疾驰,肆虐的雨水逐渐消停。取得暂时性胜利的阴云在太阳新一轮的进攻下碎尸万段,光束犹如利剑般刺穿墨色的血肉,重新注视这片大地。
除了噤声接受外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我终究没问出口。安多已经不在了,她们能追寻的唯有真相——就像我执着于未具雏形的“有意义的人生”那样。我想平安度过三年学园生涯,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直到一切允许我奔向有意义的未来。
社团活动步入尾声。我和甄美打算先行一步,动身前,王莲用温柔但不容否认的态度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