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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客栈夜话 阿育娅潜入 ...

  •   平康坊后巷的民宅比阿育娅想象中要安静。

      燕子娘给的地址藏在一条连马车都进不去的窄巷尽头,门前一棵歪脖子槐树,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大概是哪个醉汉半夜摸黑撞的。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聋婆子,阿育娅敲门的时候,她拉开一条门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伸手收了银子,塞给她一把铜钥匙,指了指二楼最里头那间房,就自顾自回屋去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隔壁人家的屋瓦和远处长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阿育娅把两把弯刀放在枕头底下,和衣躺下,闭眼,睡不着。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整觉了。第一天在客栈,第二天在将军府的墙头上,第三天在这里。不是不困,是脑子不肯停。燕子娘那句“他挡的是我的良心”一直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阿育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条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沿,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和燕子娘之间也横着这样一道裂缝——一年前各奔东西的时候还没有,现在有了。不是她们自己的问题,是长安这座城在她们中间塞了太多东西:高墙、暗卫、一个姓宇文的权贵、一个对燕子娘有恩的人质。每一样都是一块砖,把那条裂缝越垒越高。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在大漠,事情很简单——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谁欺负你的人你就砍回去。但在长安,燕子娘说“逃出去容易,活下来难”,说她需要的是棋多不是刀快。阿育娅明白这个道理,但明白归明白,她不喜欢。她的刀从十三岁起就是她的答案,现在忽然告诉她,有些问题不是用刀能解决的——这让她觉得自己的手是空的。

      空荡荡的感觉比挨一刀还难受。

      楼下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响。阿育娅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按在了枕头底下的刀柄上。

      叩门声又响了三下,节奏不一样——前两下短,后一下长。

      是燕子娘白天让人送过来的口信里约好的暗号。

      阿育娅起身下楼。聋婆子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她拉开门闩,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门外站着一个人。

      燕子娘穿了一身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是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染成了暖色。

      “你怎么出来的?”阿育娅压低声音问。

      “翻墙。”燕子娘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脸来,表情带着一丝得意,“我说了,那墙挡不住我。只要我愿意,每晚上都能出来遛个弯。宇文那老头以为他的暗卫盯得住我,那是他没见识过我在江南翻人家屋顶的本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挑起来,眼睛在灯笼光里亮得有点过分,像一只刚偷完鱼的猫在炫耀自己的战绩。阿育娅看着她这副表情,忽然觉得喉咙里卡着的那个东西松动了一点。

      “进来。”阿育娅侧身让开。

      燕子娘提着灯笼进了门,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床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枕头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刀柄上。

      “你睡觉还把刀放枕头底下?”燕子娘问。

      “嗯。”

      “不硌得慌?”

      “习惯了。”阿育娅把弯刀往里推了推,腾出半张床,“坐。”

      燕子娘没坐床,拉了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把灯笼搁在桌上。烛火在纸笼里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光影切成了两半——一半是暖的,一半是暗的。暖的那半只眼睛正看着阿育娅,暗的那半只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布置得怎么样了?”阿育娅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军中大帐里听斥候汇报军情。

      “差不多了。”燕子娘说,“还差最后一步——我需要进一趟宇文府的书房,找一份他与突厥人往来的密信。”

      “密信?”

      “宇文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是杨素,杨素倒了以后他急需找新的大腿。我怀疑他私下在与突厥通使,想借突厥的势力逼皇上重新启用他。”燕子娘的语气变得冷了下来,“如果我能拿到那封密信,就等于捏住了他的七寸。私通外敌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不敢跟我赌。”

      阿育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密信藏在哪里吗?”

      “知道。书房的暗格里。我在他身边做过事,他以为我只看不动,但其实我什么都记下来了。”

      “暗格怎么开?”

      “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一把在宇文自己身上,另一把他交给了府里的总管——一个姓贺的老头,跟了他三十年,忠心耿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交钥匙的那种人。”

      阿育娅点了点头:“那我去拿。”

      燕子娘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拿?”

      “把他绑了,拿刀架在脖子上。”

      “他不会交的。”

      “那就真砍。砍到他会交为止。”

      燕子娘盯了她三秒,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

      “阿育娅,这里是长安,不是大漠。”燕子娘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在大漠杀的人,你爹是首领,你杀完人没人敢说什么。但长安不一样。你在长安杀了人——哪怕是个下人——官府就会立案,大理寺就会追查,查到你身上就会连累莫家集。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现在是莫家集的‘女王’,你背后有几百口人指着你活。”

      这几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阿育娅的眉头拧了起来。

      燕子娘说得对。她知道燕子娘说得对。但这让她的手更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两跳,像是也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

      “那就没办法了?”阿育娅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有办法。”燕子娘说,“但不用刀。”

      “用什么?”

      燕子娘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根极细的银针,和她们在将军府院子里那晚燕子娘展示的是同一根,但这根更细,细得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

      “贺总管有一个弱点,”燕子娘说,“他怕死。不是怕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死——那种他反而不怕,他跟了宇文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他怕一种很慢的死法。”

      “什么死法?”

      “去年秋天他得了一场怪病,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太医治了三个月才救回来。太医说他经脉里有淤毒,需要长期服药,只要断药超过三天,就会旧病复发,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燕子娘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他现在每天睡前都要喝一碗安神汤,是我给他开的方子。”

      阿育娅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在他的汤里做了手脚?”

      “没有。我给他的方子是真的,药也是真药。”燕子娘说,“但问题是——他信了。他相信只有我才能帮他续命。宇文关我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是反对的,因为他怕没人给他调药方。”

      燕子娘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阿育娅注意到她放在桌边的那只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这是燕子娘在算计事情的时候特有的习惯。大漠里每次跟商队砍价之前,她的手指就是这样动的。

      “所以,”阿育娅慢慢地说,“你不用去偷钥匙。你只需要让贺总管相信,如果他不帮你,他的药就会断。”

      “聪明。”燕子娘说,手指停止了敲击,“我已经让人给他传了话。明天晚上,他会把那把钥匙放在我指定的地方。”

      阿育娅看着桌上的那根银针,又看了看燕子娘的脸。灯笼的光把燕子娘的脸照得明暗分明,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阿育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燕子娘说这一切的时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下毒、算计、拿捏别人的生死,这些事在她说来就像是家常便饭。

      在大漠的时候,燕子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也精明,也会算计,但那种精明是明亮的、张扬的、带着一股“你爱买不买”的市井烟火气。而现在这种精明,是冷的,是磨得极薄的刀刃上那一层不带温度的寒光。

      “你这一年,”阿育娅忽然开口,“在长安过得好不好?”

      燕子娘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不在她们今晚要讨论的事项清单里。燕子娘张了张嘴,第一个反应是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寒暄了”——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了阿育娅的目光。

      阿育娅不是寒暄。她是在问真的。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烛火里显得格外沉静,没有刀锋,没有警觉,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另一个人,等一个回答。

      燕子娘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还行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吃穿不愁,不用风餐露宿,比大漠那时候强多了。”

      “嗯。”

      “就是不太自由。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爱逛街。”

      “嗯。”

      “长安的东西其实也不好吃,面食太粗,点心太甜。我怀念江南的桂花糕,不过桂花糕这种东西长安也有,就是不正宗——”

      “燕子娘。”阿育娅打断了她。

      燕子娘停下。

      阿育娅看着她,说:“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话就会变多。”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烛火跳了一下,燕子娘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一晃。那一瞬间,她脸上那层精明的、游刃有余的壳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缝里面涌上来的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藏了很久、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

      就是这一下。只裂了一瞬间。然后燕子娘就把它合上了,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谁说的,”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没正经的样子,“我话一直都多,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阿育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追问,只是安静地接住——像是在说:我看见了,你不用解释,但我也不会假装没看见。

      燕子娘终于别开了脸。

      她低头拨了拨桌上的灯笼,把烛火拨亮了一点,又拨暗了一点,最后干脆把灯笼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她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她鬓角散落的几缕头发吹起来。

      “长安的月亮跟大漠不一样。”她忽然说。

      阿育娅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今晚是半月,挂在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屋瓦上面,被夜色里的湿气裹着,光晕朦胧,不像大漠的月亮那样清冷锋利。

      “大漠的月亮更亮。”燕子娘继续说,“亮得能照见沙地上壁虎的脚印。长安的月亮老是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我刚来那两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睡不着?后来想明白了,是因为看不见月亮。”

      “就因为月亮不够亮?”

      “不是因为不够亮。”燕子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因为大漠的月亮底下有你。”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窗外恰好有一阵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阿育娅站在燕子娘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想伸手去碰一碰燕子娘的肩膀,或者帮她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但她没有。

      不是不敢。是觉得这一刻任何动作都会破坏某种东西——某种燕子娘花了整整一年才肯说出口的东西。像薄冰底下的水,好不容易渗出来一滴,用手去碰,它就会缩回去。

      于是她只是站在原地,用自己的影子盖住燕子娘被风吹得微微发抖的身形。她的影子比燕子娘的大一圈,落在地上,像一面没有重量的盾。

      “燕子娘,”阿育娅说,“等这件事办完,你想去哪里?”

      燕子娘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阿育娅的影子落在地上的位置——刚好落在她自己影子的左边,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像两个并肩站着的人。

      “不知道。”她说,“也许回江南。也许——去大漠看看?”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是一个试探的问句。

      阿育娅看着燕子娘的后脑勺,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大漠的骆驼刺开了花,”她说,“不怎么好看。但你想看的话,我带你去。”

      燕子娘没说话。但阿育娅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不是冷的,是那种把笑声忍住时不由自主的耸动。

      “你上次跟我说那种子能在长安长出来,”燕子娘的语气恢复了那副嫌弃的口吻,“结果我浇水浇了三个月,就长出来三根歪歪扭扭的苗。你种的什么东西。”

      “长出来了就好。”

      “好什么好,花开得比指甲盖还小。”

      “那是长安的土不行。”阿育娅面不改色。

      “放屁。长安的土比你们大漠肥一百倍。”燕子娘终于回过头来,瞪着她,眼眶有点发红,但不像是刚哭过——倒像是被风吹的,或者是被气的,“明明是你的种子不行,还赖土。”

      “种子是我从莫家集带来的。在莫家集,它开的花有拳头大。”

      “你骗谁呢?骆驼刺的花最大也就拇指盖大小,你当我是第一天认识骆驼刺?”

      阿育娅被拆穿了,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是你没见过我们莫家集的骆驼刺。”

      燕子娘愣了一拍,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只有一盏灯笼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往一潭静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满屋子都是。

      “你这张嘴,”燕子娘边笑边摇头,“在大漠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扯。”

      “因为你那时候光顾着自己说了。”阿育娅很认真地回答。

      燕子娘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行。你赢了。”她放弃挣扎,转身往门口走,“天快亮了,我得回去。出来太久暗卫会起疑。”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闩了,忽然又回过头来。灯笼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张脸都藏进了暗处,看不清表情。

      “阿育娅。”

      “嗯。”

      “你刚才问我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嗯。”

      “不好。”燕子娘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她就拉开门,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里。

      阿育娅站在窗前,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吱呀——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更轻微的衣袂破风声——那是她翻过巷口矮墙的声音。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更夫敲响的四更梆子。

      阿育娅回到床边坐下。枕头底下的弯刀还在,她的手习惯性地按上去,触到刀柄上缠着的牛皮条——被她握了十年,牛皮条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有她每一根手指的凹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漠里的月亮,和长安的月亮,其实是一个月亮。

      燕子娘说在大漠看月亮更亮,不是月亮的问题,是因为大漠空旷,没有遮挡。但还有一个原因——大漠的夜比长安安静,静到两个人并肩坐着的时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阿育娅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燕子娘会拿到那把钥匙。后天,她们会潜入宇文府的书房。一切顺利的话,三天之内就能拿到密信,扳倒宇文。然后燕子娘就自由了。

      自由了以后,她会去哪里?

      阿育娅想起燕子娘刚才说的那句话—— “也许去大漠看看?” ——那个上扬的尾音还挂在她的耳边,像一根细细的钩子,钩住了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燕子娘刚才坐过的位置留下来的气息——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淡的、混着药草和皂角的气息。燕子娘常年跟药材打交道,手指上永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是甘草混着当归的那种苦,闻久了反倒觉得有点上瘾。

      阿育娅把枕头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丢人,猛地把它推回去。

      她瞪着天花板,心想:阿育娅,你是莫家集的首领,你杀过和伊玄,你砍过的马贼脑袋能从玉门关摆到莫家集。

      你居然在闻枕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了一句:“没出息。”

      窗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响着,像是在替谁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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