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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0和1的世界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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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叙的工位,在整层楼最安静的角落。
不是因为他需要安静——虽然这确实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没人愿意坐他旁边。
原因说来有些荒诞。
去年秋招入职的一个应届生,被安排坐在他隔壁的工位,三天后提出了离职。离职理由栏里写的是:“感觉自己像个Bug。”
此事后来被证实为夸大其词,但“陆神周围有低气压场”的传说就这么传开了。HR甚至在新员工培训时隐晦地提醒:“算法组的陆工时比较专注,建议大家非必要不打扰。”
此刻是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陆时叙已经坐在屏幕前工作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的工位干净得像样品间。二十七寸的显示器,机械键盘,一个黑色的马克杯,杯壁上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桌面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同事们桌上常见的盲盒手办或绿植。
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是显示器右上角贴的一张便签,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代码:
while(life){ love++; }
那是外婆走后的第三天他写的。便签已经泛黄卷边了,但他从未想过撕下来。
屏幕上的代码行飞速滚动,陆时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他正在优化一个推荐算法模型——根据用户的行为数据预测其偏好,进而推送匹配内容。这套模型上个月已经将准确率从81.3%提升到了84.7%,但他觉得还不够。
84.7%意味着每一百次推荐里,仍有十五次是错的。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误差率完全可以接受。但陆时叙不是“绝大多数人”。
他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模型在处理“情感类内容”时的准确率明显低于其他类别。用户在深夜浏览的内容、收藏后又取消的内容、反复观看却没有点赞的内容——这些行为背后隐藏着复杂的心理动因,不是简单的标签和权重可以覆盖的。
人类的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建模的东西。
他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了那块桂花糕。
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个味道自己浮现上来的——松软的米糕,清甜的桂花蜜,恰到好处的甜度。还有那个系着米白色围裙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问他“味道怎么样”。
陆时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这段记忆归档,继续敲代码。
“陆神!”
周子扬的声音从十米开外就传了过来。
陆时叙没有抬头。
“陆神陆神陆神——”
周子扬以一种与程序员身份完全不符的敏捷身手绕过两排工位,精准地降落在陆时叙旁边的椅子上。他比陆时叙矮了大半个头,长着一张介于“清秀”和“欠揍”之间的脸,是整个算法组唯一一个不怕陆时叙低气压的人。
“你还记得上周你让我帮忙找的那篇文章吗?”周子扬举着手机,表情介于兴奋和惊恐之间,“就那篇《城市那么大,我的甜只占三十八平米》。”
“嗯。”
“你让我查一下作者的信息。”
“嗯。”
“那你知道这篇文章现在多少阅读量了吗?”
陆时叙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有话快说。
“五十万。”周子扬自己说出了答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而且还在涨。我今天早上刷朋友圈,有四个——不是三个,是四个——不相关的人在转发。其中有一个是我们产品部的王总监。”
“所以?”
“所以这篇文章的作者,那个叫‘苏晓棠’的甜品店老板,就是你说的桂花糕姑娘啊!”
桂花糕姑娘。
陆时叙对这个称呼表示了无声的嫌弃。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周子扬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上次不是说,那个‘缘聚’婚恋App的项目,缺一个能提供真实社交场景的切入点吗?”
陆时叙没有否认。
“缘聚”是他们组正在孵化的一个内部项目,目标是打造一款区别于市面上所有泛娱乐化社交产品的严肃婚恋App。这个项目由陆时叙主导,目前还处于算法架构阶段。
“一个因为暖心文章爆红的甜品店老板娘,她的店马上会成为全城年轻人的打卡地。”周子扬掰着手指头数,“流量、话题、社交场景、年轻用户群——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真实社交模型’吗?”
陆时叙沉默了几秒。
周子扬以为他要说“想法不错”或者“可以研究”,已经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
“那篇文章为什么爆红?”
“……啊?”
“文章内容的情感触发点是什么?传播路径的节点分布是怎样的?转发用户画像的核心特征是什么?这些数据你有吗?”
周子扬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有数据支撑的推测,在算法里叫‘过拟合’。”陆时叙转回屏幕前,“先去把传播数据跑一遍,下午给我报告。”
“……陆神,我好歹是个产品经理,不是你的实习生。”
“实习生效率比你高。”
“……”
周子扬含恨离去。
但他走出去三步,又折了回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刘总让你下午两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陆时叙的手指顿了顿。
刘启明,事业部副总裁,也是“缘聚”项目的最终审批人。他主动找自己谈话,要么是项目要黄,要么是——
“他说,想跟你聊聊‘人情味’的事。”
周子扬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这次是真的走了。
陆时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位隔断后面,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写的是:《“缘聚”项目情感触达模型优化方案》。
光标在标题末尾闪烁着。
他忽然想起了周六下午的事。
那天从“半糖”回去之后,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条记录。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把一个人的笑容比作海盐焦糖曲奇,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比喻出现在他的备忘录里,就像一个变量名里出现了emoji。
但他没有删掉那条记录。
不仅如此,他还在周日的深夜打开了“半糖”的公众号,把历史文章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文章不多,只有十来篇。大部分是记录开店日常的碎碎念,偶尔穿插几个甜品的配方分享。文字不算精致,但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像是深夜加班回来,有人给你留了一盏灯。
他读到了那篇爆款文章。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有人问我,为什么店名叫“半糖”。
我说,因为生活本来就不需要太甜。
太甜会腻,太苦会哭。
半糖刚好——有一点甜头,让你有力气继续往前走;又不会甜过头,让你忘了生活本来的滋味。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我们常常觉得自己微不足道。
但至少在三十八平米的小店里,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口甜。
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时叙读完这段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进来,带来了远处不知哪棵桂花树的香气。
他想起外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时叙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像你爸了。什么都用脑子想,心却不用。外婆不担心你出人头地,只担心你忘了怎么让自己开心。”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但他在这篇文章的末尾点了一个“在看”。
这个举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的微信好友只有一百多人,其中大部分是工作关系,从来没有人会看他点了什么“在看”。
但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出格的事了。
下午两点,刘启明的办公室。
“坐。”
刘启明五十出头,是那种少见的不油腻的中年领导。他穿着没有LOGO的深蓝色Polo衫,桌上一杯浓茶,身后书架上除了管理类书籍,居然还混着几本《三体》和《灌篮高手》的漫画。
陆时叙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方案我看了。”刘启明开门见山,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算法架构没什么问题,精准度很高,技术上是行业领先水平。”
陆时叙没有说话,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刘启明果然说了,“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为什么现在的婚恋App那么多,成功率却那么低?”
“因为匹配算法不够精准。”
“不对。”刘启明摇了摇头,“因为人不是数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你打开任何一个婚恋App,填身高体重学历收入,然后系统给你推一堆‘匹配度90%以上’的人。你们聊天,见面,发现完全聊不到一块去。为什么?”
“……因为数据的维度不够全面。”
“因为爱情不是算出来的。”刘启明把茶杯放下,“你就算把维度加到一万个,把准确率做到99%,剩下的那1%才是关键——感觉。感觉这个东西,没法建模。”
陆时叙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周六下午,他说要办会员卡的时候。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回去三条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办一张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再去一次。
这种感觉,确实没法建模。
“我没有让你放弃算法的意思。”刘启明说,“我是让你在想算法之前,先去想人。”
“什么意思?”
“你主导‘缘聚’这个项目,但你上次正经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陆时叙:“……”
“大学?”
“……没谈过。”
刘启明挑了挑眉,那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果然如此”。
“行吧。”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我就直说了。项目可以继续做,但我要看到你方案里增加‘感性洞察’的部分。用户的情感需求、社交场景中的非理性行为、关系建立过程中的随机因素——这些你都要考虑到。”
“这需要真实的数据样本。”
“那就去找。”刘启明说,“别整天窝在工位上写代码。出去见见人,交交朋友,谈个恋爱。对你没坏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陆时叙从刘启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周子扬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怎么样?”周子扬问,“是项目要黄,还是你要升职?”
“都不是。”
“那是?”
陆时叙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你之前说,那个甜品店老板娘……”
“苏晓棠,桂花糕姑娘。”周子扬眼睛亮了,“怎么,你终于对我的建议产生兴趣了?”
“她拿到流量之后,店铺的客群结构会发生什么变化?”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不要像在写需求文档?”
“能不能。”
“能!”周子扬拍胸脯,“新店开业、网红打卡、限时活动——这些节点都会带来用户结构的剧烈变动。如果你想观察真实社交场景下的用户行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陆时叙。
陆时叙“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哎,你干嘛去?”
“找数据。”
“去哪找?”
“半糖甜品店。”
周子扬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前,他听见陆时叙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好像是:“顺便再吃一块桂花糕。”
电梯门关上。
周子扬愣在原地三秒,然后掏出手机,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重大消息。陆神好像对一家甜品店产生了非学术性的兴趣。我说的是‘好像’,严谨一点,是置信度60%以上。”
群里瞬间炸了。
“???”
“陆神?恋爱?这两个词能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我赌五毛钱,他进店第一句话是‘请问您家的桂花糕成分分析表可以发我一份吗’。”
“我赌一块钱,他会给老板娘做一个用户画像模型然后问她准确率多少。”
“你们太损了。”周子扬回复,“我赌两块钱,他会被当成变态赶出来。”
群里笑成一团。
但所有人都没有猜中。
此刻的陆时叙正走过公司楼下新开的那家轻食店,脚步没有停留。
他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脑子里运转的却不是代码。
他在想——如果爱情真的可以建模,那么模型里的第一个变量,应该叫什么呢?
也许是——
一块桂花糕的温度。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半糖甜品店。”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