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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黑夜 陈雨灵的第 ...

  •   8月9日陈雨灵的最后一次自述……
      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了。本来,我打算立刻动手,了结这一切,但我还是逃避了。我以前没有来过星城。今年有部纪录片叫做《凌晨3点的黄兴路》。
      真的吗?原来你也看过。
      我很少看网络短片,但这部纪录片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拍摄背景,就是你们星城。纪录片的主人公,是游离在社会底层的人。我不知道,你算不算其中一个。(笑)凌晨3点,万籁俱寂,徒留霓虹闪烁——从墙上脱落,悬在半空中,却依然闪灭着幽暗灯光的破烂招牌。离家出走的学生,一无所依的糟老头,衣衫褴褛的失足妇女。还有一类人,没有任何标签可以形容他们,仅仅被称为“人”,早被这个社会所抛弃。这样的人,北城不是没有,但他们大都不被允许出现在商业街、市中心。十几年前,他们就已经被赶光了,被当作垃圾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星城还有,有很多,他们在凌晨三点的城市大道上,喝得烂醉、放声歌唱;他们回到桥洞下酣睡,湘江水潺潺的流着,也不会吵醒他们。你说,这不过是反映了你们城市治理很糟糕。话虽是这么说,可能我是长期接触艺术创作的,反而会被这样的场景打动。从打算逃离北城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去一个,跟北城截然不同的地方——一个尚且容许真正的黑夜存在的地方。
      人们有一种印象,黑夜使人发狂,黑夜让人失智,城市的黑夜是躁动的。夜,被认为是掩盖罪恶的帮凶,而太阳,能让世间的一切的罪恶显露无遗,无所遁形。我有时觉得,这种印象并不正确。夜晚是沉静的,我们看不清人的脸,看不清人的身份。我的表情是喜欢或厌恶,都无所谓。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我们不会被囚禁在身份里,就连善恶也无需辨明。
      白天反而让我感到厌恶,只有白天,我才会意识到,自己周围有数不清的人,意识到自己跟周围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像是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泥淖、污秽。我很厌倦自己在白天的存在,我甚至,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每分每秒的呼吸,都失去了实感。
      对,你说得没错,我越来越厌世!所以,才会亲近黑夜,讨厌光明。在我眼里,黑夜,是让人一无所有的释然,而白昼,一切只会让人更加疯癫,更加歇斯底里。
      案子发生之后,临风受了极大的惊吓。她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我也不忍去打扰她。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凌晨3点的天空,不是漆黑,而是克莱因蓝,甚至是赤红与灰白。
      我突然想去原谅所有人,同时也放过我自己。我意识到,我做的事情,不仅害了祁月美,害了临风,把我自己,也拖入了万丈深渊。
      等到太阳升起,我坐在梳妆台旁,看见自己日渐失去神采的脸,我化妆,化完妆,我相信自己还是美丽动人的。只要我借着日光,再度看清楚我的脸——依旧美丽,却令我厌倦,看清楚这个世界——依旧美好,却令我窒息。我又变得无法原谅任何人!
      我细数着那些摧残过我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我一个也不能放过!我的心肠,瞬间狭隘得,让我自己都喘不过气。我想,永远也走不出来了。我的结局就是在最为明亮温暖的阳光之下彻底毁灭。我将烧死我自己——熯天炽地,灰飞烟灭。
      你或许可以帮我吗?
      我除了金钱,没有其他能够提供给你,呵,一无是处的金钱。我很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态有多么糟糕,恐怕,我没有能力杀祁月宁了。
      你问我为什么相信你的能力?
      直觉,直觉告诉我——你是天生就无需畏惧白昼的人。即便你一开始,被各种东西所束缚。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你就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你问,凭什么帮我?
      或许你不那么需要钱,但你不是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嘛?你这种人,就算只是感兴趣,也会尝试去做吧。你可以考虑一会儿,不用急着回复我。是的,除了祁月美,我已经杀过一个人了。你听得很仔细,我之前稍微提了一句。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叶尼,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对吗?其实,我家原本很穷,你无法想象的那种穷。我们村子是云城最后脱贫的那一拨。我进城读书,高中还是考的最昂贵的艺术学校。这些事儿,跟我那老实巴交的贫苦父母没有半毛钱关系。
      7岁的时候,大伯把我从家里接走了。大伯是云城驻军文工团的干事,很奇怪吧,世代务农,还能培养出一个军队文艺工作者。他初中辍学去当兵,形象好,脑子灵光又热爱看书,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军队自考文凭,后来被调到军区文工团,二十几年从宣传文员干到了管理层。先告诉你,我杀过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恩人”,大伯。很诧异吧,听我讲完,你就不会觉得我做得有多么过分了。陈启风是我大伯的名字,你去网上搜,有他的资料,还有他的讣告。
      他跟老婆生不出孩子,好不容易功成名就了,生活优渥,却没法儿享受养儿育女的快乐。他们跟我爸妈商量,我家五个姐姐妹,过继一个给大伯。我爸不愿意把我的两个弟弟送出去,尽管他知道,跟我大伯过日子,这辈子就逆天改命了,天上地上,截然不同。可他宁愿让他的宝贝儿子们,守着一亩三分地,取个媳妇传宗接代,也不愿意让大伯占了便宜。
      我的哥哥姐姐都大了,眼看着马上能赚钱养家,我爸妈更加不愿意了。最后,我被他们选中了,我,也是最后剩下的唯一选项。没错,我很小就明白,我不过是一个选项,还是一个被人家挑剩了的选项,这就是我的宿命。大伯对于我的到来,并不是那么满意。
      毕竟他最开始跟我爸谈好了,把我那个最小的弟弟给他送过去。结果我爸临时反悔,甚至主动退回一部分钱——大伯美其名曰“生活补贴”,其实是“过继费”。当然,这跟卖孩子还是有本质区别,大伯毕竟是亲戚,只是,并不是嫡亲的。我们喊他大伯,只是因为同村同族,他有出息,在军队里当官儿。为了套近乎,攀他的面子,半个村子的人都让孩子喊他“大伯”。
      我从小个性十分要强,也很自立。7、8岁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寄居在“别人家里”,如果我成绩不好,不够优秀,我就会被赶出去。
      虽然大伯和婶婶,他俩从没有明确表达过如此刻薄的想法,这对夫妻是很有涵养的人。但不表达,并不代表他们不是这种想法。同在一个屋檐下,压抑的气氛,无时无刻不充斥在那个家里。读中学之后,我开始崭露头角。我的表现,让大伯很是满意,甚至越来越满意。我算是稍微有点儿天赋,又比谁都要努力。
      高中的时候,我在全市乃至全国最好的云洲艺术高中,是声乐班的班长。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我中考的文化成绩也是全校第一,但我还是选择去读艺高。我不愿意承认,我走上艺术道路是受了我大伯的影响。但事实就是如此,他逼我学习各种乐器,明明我韧带不好,还让我学了三年芭蕾。幸好,我的声乐条件不算差,乐理知识也掌握得快,加上相貌出众,才算是没有辜负大伯的“期待”。
      你乍一听,还以为我大伯,不过是个严格育人的养父罢了。你理解错了,他对我的“期待”,是病态的,是疯狂的。你很奇怪吧,我是声乐表演专业的,为什么学成之后,只在幕后当老师,不曾登台演出。哪个人没有舞台梦?何况是埋头练唱数十年的声乐学生。
      那时候,我刚从国立音乐学院毕业,连续四年被评为优秀学生,获得过北城大学生歌唱比赛女子美声组的第二名,风光无限,前途一片光明。光在北城,就有四、五家剧院向我抛来橄榄枝。但是大伯的一个电话,击碎了我所有的梦想。
      他让我立马回家,回到云城,不允许参加毕业面招,更不允许报名学校内推。我立刻坐火车回家,就想找大伯当面问个究竟。还没进家门口,大伯的司机就把我拉到云城最高级的酒店,逼我参加一个饭局。大伯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把我介绍给了一个军队里的高官,离异多年,带有一儿一女。这个官员是南方军区的某部首长,大伯说,我只要帮他讨好这个首长,最好,争取能跟他结婚,咱们一家人的下半辈子就飞黄腾达了。我一时间不知道大伯的哪根神经搭错了,花大价钱让我学唱歌,逼我考上国立音大的人,是他。我好不容易考上了,四年学业完成了,终于到了参加工作,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时候,让我跟一个比他小5、6岁的中年男人结婚的人,也是他。
      他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什么?不过是他升官加爵、光宗耀祖的工具罢了。我永远记得那场饭局之后,我们回家,婶婶回娘家探亲了,我跟伯伯在客厅爆发了激烈争吵——
      “就你这种水平,也就在北城歌剧院混几年!混完青春,混到老,你也就那样!”
      “哼,原来您老人家一直以来,这么看不起我?为什么还让我学?当初逼我上声乐课,逼我练琴的人是谁!?”
      “我那是给你积累资本!你懂什么!现在的官儿,结婚就喜欢找有艺术涵养的,你如果不是国立音大的高材生,人家还看得上你?长得漂亮?呸,长得是挺漂亮,如今漂亮的,多了去了!要我说,就算上了舞台,你也糊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得了吧,我没妈,我从来都没妈,亲妈早就不要我了!我是绝对不可能跟那个人结婚的!做你的青天白日大美梦去吧!”
      ”那我花的钱的呢?我十几年花费在你身上的心血呢?你这个不要脸的白眼狼!“
      “你放心,钱,我统统还给你!我现在就回北城参加工作,不管欠了你多少钱,不管要还多少年,我都还得起!”
      “切!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我实话跟你说吧,北城的歌剧团的团长是我的老朋友,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你机会!歌剧团的水多深,你知道吗?像你这种,唱呢是唱得还可以,但也算不上惊艳吧?你自己心里清楚,跟那些横空出世的天才相比,你就普通得很!去了也是当配角、和声,你还想独唱,想当明星?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你就从来没觉得我能走这条路,是吧?你从最开始就只是想让我嫁给那些男人,是吧?”
      “不然呢?我难道指望着你唱歌,唱得我升官发财?”
      当时,我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我一直以为,大伯只是给我制定了过于苛刻的目标,希望我成为著名的歌者,所以才对我那么严厉、那么逼迫。到头来,他根本没对我抱有任何希望。他对我唯一的期待,就是等我长大之后,长成一个漂亮又有气质的女人之后,能作为昂贵的礼物,送给他想要巴结的上司;能作为交换的筹码,为他的仕途创造最后一搏的机会,他离退休不远了,再不升就来不及了。那一刻,我心中,那充满划痕与污渍,却依然如琉璃般五彩透亮的梦想,彻底破碎了。
      “那我不唱歌了。如你所愿,我就不上台祸害观众的耳朵了。你放心,我也不会结婚,我绝不让你得逞!我就算出去打工,一个月几千块钱,我也能还你钱!”
      我说出这句话,早已心灰意冷,我知道,他在北城也有势力,我今天踏出这个家门,他有的是办法整死我。他会让我永远上不了台,他会让我在偌大的北城没有容身之所。但我坚信,广袤的世界,一定可以逃离他的魔爪,一定有我自己的一片天空。
      我撂下这句话,大步流星,想要离开这个家,我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意外发生了,他从我说完最后两句话之后,没有半句反驳。他浑身发抖,气得站不稳,直接瘫坐在地上。我知道,他的心脏病犯了,要吃药。那一刻,我没有半点犹豫,立马冲进他的卧室找药。
      我从没有想过要把他怎样,杀人的念头,一秒也没有过。我翻箱倒柜找了很久,找到了救心丸,还找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奇怪,这不是大伯常用的机关档案袋,而是市面上普通的那种。而且,他是断然不会把单位里的文件带到家里,更不会把它放在卧室的杂物柜里,我隐约觉得,这其中有大问题!
      我忍不住打开,当看到那些照片和磁盘的时候,我的瞳孔大地震,心脏感觉要爆炸了!大伯,不仅把我当工具人,还把我当作他肮脏性幻想的对象!!!那些照片,约莫从我12岁开始,换衣服、洗澡、甚至是上厕所!从12岁到22岁,统统是赤身裸体的我,而且角度刁钻,视角模糊,一看就是偷拍的。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从卧室到浴室、厕所,都安装了摄像头!那一刻,我真的恨不得马上去死。
      我不敢相信那些磁盘里面有什么,上面贴有标签——阿霞12岁、阿霞13岁……一直到,阿雨22岁。没错,全部都是关于我的!我只记得,大三的时候,我看了一些百合影片,在浴室里尝试自我探索。第二天,伯伯看我的表情,很玩味,我感觉很不舒服。但他从来没对我动手动脚,我也就没很在意。他还语重心长的说过一句:“我们的阿雨总算长大了呀。”现在想起来,真是太恶心了,就像是整个人掉进粪坑里,恶心到胆汁都要吐出来。
      ……
      还有我的贴身衣物,内衣短裤那些,每次回家,婶婶都会很热心的帮我处理旧的,换全新的,从不让我自己丢掉。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仅存的一点温情,也变成了恶魔的嘴脸,婶婶也知道这一切!!!没错,她是个老实厚道的农村妇女,但她忍气吞声,屈服于丈夫的权威与地位,任由禽兽丈夫对养女觊觎不已、淫念不断,这个助纣为虐的无耻之徒!
      我大概能想明白,为什么伯伯至今为止都没有真正对我下手。他知道我的性格极其强势,知道我有多么刚烈,反抗会多么强烈。他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绝不会精虫上脑,愚蠢到当面侵犯我,一失足成千古恨,这种事他不会做。但他本质上就是是个烂人!烂到骨子里的!他不是人!他就是躺在阴沟里的臭虫,是穿梭在发霉腐肉里的蛆!
      不堪入目的照片散落一地,看着照片里毫不知情、一脸天真的自己,我不由得阵阵冷笑,笑自己,也笑老天爷,命运为何如此捉弄我!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终究是造化弄人!我拿着一瓶救心丸,缓缓走到他面前。他瘫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脸色发白,嘴唇发乌,肌肉痉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知为何,我太想笑了,想大笑,笑出声音。但我没有,我很平静。他看到我了,双手在空气中挥舞,想要抓住我,他的嘴在颤抖,牙齿在打颤。我盯着他的嘴,常年吸烟形成厚厚的黄黑色牙垢,让我反胃。我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蹲下来,什么也不做,我就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瞪圆那双眼睛,布满血丝。
      刚刚在饭局上他敬了不少酒,有点醉了,脖子赤红,我仿佛能看见青色的颈动脉里面,有涓涓的鲜血。我摇摇头,这种死法太便宜他了。真想拿菜刀割喉,割断颈动脉,放出那些喷薄而出的鲜血,用他热腾腾的血液,洒满这个冰冷的房间。但我尚存理智,只要再过几分钟,他就会停止挣扎,含恨而亡,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当然,我手里那瓶药,是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距离。
      他想翻身,甚至想朝我爬过来,表情也越来越狰狞。哦?临死才向我露出你的真面目吗?大伯。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笑着说,“好,我给你药。”他听到这句话,眼睛瞪得更圆了,死死的盯着我。
      我把药瓶子打开,还是离他两米远,我端坐在地上,问他:
      “说吧,一共装了几个摄像头?”
      他一听,眼神瞬间暗淡无光,不敢看我。
      “说吧,还拍了多少东西?是不是都在那个档案袋里?”
      “我说,你这个人渣,有没有给别人分享啊?你是不是还发给了那些狗官一起享用啊?你说啊,是不是!”
      我的语气越来越凌厉,他用力的摇头,拼命的摇头,他想说话,我看得出来,他想说他没有,没有发给任何人。
      “哦,那看来你还挺小气呢!”
      “我以为,你要大方的把它分享给全世界呢!我的裸——照——!”
      说到“裸照”这两个字,我几乎是在咆哮,声带撕扯得差点破音。
      他几乎已经没有力气抬头看我了,他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不轻。
      “你的药,我全部丢掉。全部冲进马桶里,想要的话,自己爬到厕所来喝!”
      丢下这句话,我直接去了厕所,并且反锁了浴室门。但我不会那么傻,把药冲进马桶,如果警察化验出来,意味着告诉他们,人就是我杀的。因为,当时,只有我跟大伯两个人在家,门口监控已经拍到了我们。
      我打开淋浴头,也没有脱衣服,任由花洒里簌簌流出的热水,打湿我的头发,打湿我的全身。我不可抑制的开始大哭,大声的哭,撕心裂肺的哭着。从吵架开始,到看到照片,我之前压抑的眼泪,全部倾泻奔涌而出。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出来的时候,陈启风的尸体已经冰凉,他僵直的躺在地上。
      在这个世上,我没有父母了,也没有大伯,我害死了一个叫做陈启风的男人,他是个人渣。
      不知为什么,我可能是天生犯罪人,陈启风一死,我无比轻松,无比惬意,也十分镇静。我先是处理那瓶药,擦干净指纹,放回房间。卧室里所有的脚印,一切痕迹,都被我打扫干净。我把档案袋拿出来,藏到自己的背包里。
      然后,我仔细寻找房子里的摄像头,厕所两个,浴室一个,卧室两个,客厅应该没有。事实证明,我找得相当仔细。(因为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在警察结束调查后的一个周末,趁婶婶不在家,我又请专业人士来这栋房子排查摄像头,没有找到新的。)
      最后,我故作惊吓的报警了,喊救护车。
      警察问我,陈启风病发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浴室洗澡,房子太大,隔音效果太好,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信,那您就去验尸吧,尽管查死亡时间和用水报告,绝对吻合呢!我对警察肯定不会是这种语气。刚刚大哭了一场,想让我挤出多少眼泪,都没问题。那时,我也展现出一个优秀音乐剧演员的潜质——警察完全被我的“真情流露”骗过了。并不是说警察办案不力,这个案子本身就没什么切入口。
      这就是我第一次杀人,天时地利人和。
      这也是我的一次觉醒——我的人生轨迹从此会变得不同,至少我自由了!我杀了陈启风,几乎目睹了他死亡全过程。可我从来没做过关于他的噩梦,我睡得很好。目前为止我都觉得,他的死是老天爷的恩赐,让他死在我面前,更是上天对我的垂怜!如果我没有发现那个档案袋,我真不敢相信,就算那次的矛盾暂时解决,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抓住我的把柄,用档案袋里的东西不留余地地糟践我!
      葬礼办完之后,我立刻回了北城。婶婶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她乖巧懂事的养女,但我也看透了她,不会再对她,以及那个家,甚至云城,存有任何幻想。回到北城之后,我也认清了现实。陈启风说得没错,北城那些歌剧团,人事部大多是些攀权附势的小人——听说云城文艺界,那个呼风唤雨的陈启风心脏病突发,死在家中。他们对我也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纷纷打太极敷衍我。
      他们的借口各种各样,我其实明白,一来,我失去了靠山,二来,我的实力并不亮眼,就算我获得了许多次优秀学生称号,还赢过大学生歌唱比赛,那也不代表,我的歌唱实力有多么惊人。我知道,国立音大有多少传奇人物,那些人,是只能仰望的高峰,是我无法攀爬的高度。我不过是个名校毕业的普通学生,这样的人,在北城音乐剧圈子里,遍地都是。卖弄自己是国立音大的应届毕业生,大概都嫌跌份儿了。
      最终,我申请了出国,理论是我的强项,学习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超过一个又一个强敌,我相信自己会获得最终的胜利。我在维也纳进修,在意大利实习,还辅修了歌剧相关的理论研究。毕业后,我跟一个优秀校友合作了乐展作品《云的阴影》,入选法国里昂歌剧节,并最终获得金松奖。一战成名,我名声也传到了国内。
      陈启风说,歌剧圈子水深,我淌不过去。他错了,只有弱者,才会被水呛死,强者,不仅能渡过这趟浑水,还能驾驭它,混得风生水起。而且,我不需要他那些臭鱼烂虾的手段,只需展现光明正大的实力。有实力,就有话语权,就能真正摆脱和远离那些阴沟小人。
      我从国外回来之后,那些成就摆在那儿,所有人都会尊敬我。曾经被他们唾弃、轻视的“陈同学”,如今是他们挤破头也想合作的“陈老师”。而且,我还年轻,我才32岁。我太拼命了,过早的竭尽了自己的全部精魂与生命力,提前10年、20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2023年,国内音乐剧的最高荣誉,三年只评一次,只设一个奖项——梨园·现代精粹赏。提到这个,我很感谢临风…还有……祁月宁。不管怎样,去年拿这个奖,多亏了她俩的高质量演绎。《红河往事》,那部剧倾注了我的大量心血,我跟剧作家吕同先生、作曲家杨勖老师,还有从日本请来的编舞老师Miyoko,每一个演员、工作人员,我们所有人一起努力,把《红河往事》这部,无论剧本还是演出都超高水准的剧目,永远的镌刻在中国千年戏剧的辉煌历史上。那个颁奖夜晚,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在那以后,不会再有那么纯粹的我,不会再有那么快乐的陈雨灵了。
      说到这里,叶尼,为什么我对临风出轨祁月宁这件事情,这么介怀。你换一个角度想想,也不全是女人的嫉妒,爱意的扭曲,不全是遭受背叛给我带来的痛苦。临风和祁月宁,在我眼里,她们本就不该僭越艺术的边界,成为现实的恋人。这是她俩对我们所共同建构的戏剧王国的无情摧毁,是对艺术价值的根本否定。
      艺术高于生活,她们在做什么?她们撕开了幕布,在观众面前卸妆,褪下戏服,□□地□□,行苟且之事、鱼水之欢!这是对艺术莫大的侮辱!这对我多么残忍!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戏剧理论,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都要跟你说,戏剧艺术的内核,是“隔”,是距离,是“舞台之上”与“舞台之下”之间那条绝对不能逾越的鸿沟。明明是深谙此理的优秀演员,明明是我最欣赏的两个人,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我怎么会不痛心疾首!
      今天已经很晚了,今天,你看起来并不着急回去?想对我说什么吗?……是嘛?无论如何,都不打算帮我吗?好吧,我总不能强迫你帮我杀人。祁月宁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不知怎么的,跟你说了这么多,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却也轻松好多!祁月宁一死,我肯定瞒不住的,我不是什么犯罪天才,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完美犯罪的机会等着我。月美惨死在临风面前,我永远无法原谅这个错误。我想,我将不久于人世,或许祁月宁一死,我就能放心离开了。
      你说,在临风看来,是祁月宁死,还是我死,更让她伤心呢?真想知道答案啊,这个问题,你说她会怎么回答呀……啊,还有问题想问我?行吧,你不赶时间的话,我是愿意说的。

      前女友?怎么还记得这茬儿?果然是个怪人,关注点都这么清奇(八卦)。
      倒也无妨,跟你说说吧!她对我而言,也是很特殊的存在。但我很累了,只能长话短说,跟她在国外交往了整整五年,想说的太多了。首先呢,她的名字是俞帆,法国留学生。学画画的,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我看过她的画,说实话,一般看不懂,但不能否认,确实很美,美到看一眼就很难忘记。
      不过,我是在埃菲尔铁塔附近的地下酒吧认识她的,她在乐队里面是主唱,兼副吉他手。
      一开始,还是她的外形气质最吸引人吧,长发很性感,拿着吉他唱歌,又很帅,反正全场的女孩都是冲她去的。就算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色卫衣配牛仔裤帆布鞋,你也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到她,做派十分潇洒。
      但一看也知道,她很花心的。仗着自己一身好皮囊,放荡不羁,玩弄感情。(笑)她主动跟我搭讪,约我出来玩,我们就是平平无奇的小情侣。让我数数,跟我交往的时候,她出轨的次数,13次?不对,应该有16次吧。这只是我知道的,还有我不知道的呢。她跟临风很不一样,完全是两个极端。临风那种人,跟她做都要提前预定时间,不可思议吧。哈哈,俞帆就不同啦,如果她约了女孩子回家就只有那件事情。
      我对俞帆本来就不报希望,她喜欢我的身体,我也喜欢她的身体,两个人又相处得还不错,她很幽默,还很浪漫。我好像说过,她的浪漫程度,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应该没有人能做到。
      有时候我们在一起做了一些很小的事情,她都会好好记住。然后,在我快要忘记的时候,郑重其事的当作纪念日来过那一天。比如第一次一起去看电影,第一次听到,我对她说“我爱你”这三个字……那些无人在意的时刻,一些特殊数字的排列组合,她会很在意,会偷偷把我画下来,各种场景,各种姿势。
      所以,即便我看见她跟一个巴黎女郎当街热吻,我也没那么难受。我觉得,我对她来说,或许是不一样的存在。反正,我们凑合凑合,就在一起了,这种关系居然撑了5年,真的很搞笑,你不觉得嘛?如果俞帆不是我的真爱,那她,也不会是任何人的真爱,我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来,我们分了,她提出的分手。前一天晚上,她还在酒店里跟一个新认识的漂亮学妹高高兴兴地睡觉呢,第二天早上,跟我认认真真提出了分手。
      而且,理由居然是,她觉得“你不够爱我,我真的很累”。我当时快要气晕了好嘛,她天天陪别人睡觉,这难道赖我?说实话,那个时候,我肯定是爱着俞帆的,“被”她分手后,自尊心不允许我向她服软。正好那时候,国内有老师邀我回国发展。我一气之下,买最早的机票迅速回国了,删了她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正式道别。
      啊,不知道你记得不?我们第一次见面,吃自助小火锅,我接了个电话。就是俞帆打来的。月美的事情发生之后,她很担心我,一直追问我,在哪里,她想要来找我。但我不想见她,编了好多谎话,才糊弄过去。半年前,她就联系上我,她回国了,也在北城。之后不久,我就发现了临风和祁月宁的奸情,心情一直都很不好,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
      在谋划杀死祁月美的那几个月里,我经常去找俞帆。她知道我找她,想干什么,我们之间有这种默契。她不介意我是否有女朋友,我也不介意她整天在外面鬼混。
      那几个月,我到她家,她会放下一切事情,陪我喝酒,跟我做,听我发牢骚。我觉得,我早就不爱她了,她爱不爱我,我不知道。但我喜欢跑到她怀里哭,喜欢被她抚摸,她对我了如指掌。我沉醉于跟她做,完全不同于临风的风格和节奏。我仿佛暂时在她那里逃避现实,把她当作我唯一的爱人。其实,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临风呢?看看我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我隐约感觉,临风已经发现了,我跟俞帆的行为不轨。
      应该是3月份,某天晚上氛围很好,我跟临风,一直在沙发上接吻,临风慢慢褪下我的衣服。不知怎的,她看着我,迟疑了好久,又皱着眉帮我披上衣服,一颗颗扣好,对我说,今天太累了,先去睡了。其实,前一天的晚上,我跟俞帆做了,她把我摁在画板上,说,要在我身上作一幅鲜艳动人的油彩画。当时意乱情迷,我根本无法反抗,任由她拿着画笔肆意挥洒。
      如果临风是太阳神阿波罗,那俞帆,就是酒神狄俄尼索斯,一个矜持与克制,一个狂欢与放纵。再或者,说俞帆是海神波塞东或许更为贴切,崇尚血腥与暴力,在愤怒的欲望之海中无尽沉沦。她比四年前更加过分了,仿佛在报复我当年的不辞而别。
      她不知疲倦的对我使出各种招数,对我说尽这辈子能听到的所有污言秽语。那晚我沦为了她的奴仆,衣不蔽体一览无遗——每个角落都仿佛被野兽啃噬,潮红泛上了每一寸肌肤。
      狂欢之后的结果——她整夜都在费力的帮我清洗身上黏糊糊的颜料,我累得不行,在浴缸里沉沉睡去。颜料之下,是清水也无法洗净的一道道红痕。临风太熟悉我了,她不用多看,就能确定我昨晚干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两个早已乖离的灵魂,只能渐行渐远。
      从1月份,我的沉默,到3月份,她的沉默,我们之间的“默契”,生成了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我们甚至不再感到愤怒,而是失望、疲惫,是不愿追究。麻木的维持现状,甚至迁怒他人,也放不下这段,已然空虚幻灭的感情。
      再见了,叶尼。你看起来欲言又止,我知道,你想劝我,却不知如何劝我,对吗?那就什么都不要说吧。这几天,谢谢你!这些年,我经历了太多事情,累到不行的时候,我会一个人走在街上,身边吹过凉凉的风——她什么也不会说。风抚在我的脸上,我就知道了夜的温柔,白天的风喧嚣聒噪,掺杂了太多言语,我有多喜欢黑夜,就有多讨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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