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风月戏》慕沉酒

32、第 32 章 奔赴

　　天色愈发阴沉，城外的风穿过门洞，刮得人睁不开眼。馄饨摊为躲避寒风，藏在避风的角落，只有指引客人的招旗立在墙角，随风摆动，猎猎作响。

　　馄饨摊旁布着三张四方木桌，只有一张空置。桌子凳子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油垢污渍，脏兮兮的，时妤丝毫不介意，一屁股坐下。剩下几人不肯落座，站在一旁。时妤开玩笑道：“你们嫌这凳子脏？”

　　素云忙道：“自然不是。我们是伺候娘子的，怎么能与娘子坐在一起。”

　　“还是坐下吧。我们这趟出来是办正事的，越低调越好。”时妤抬抬下巴，示意他们看一旁好奇打量的食客人，“你们继续站下去，怕是所有人都要盯着咱们看，胡乱猜测了。”

　　御风和衡风对视一眼，不再推拒，径直落座。衡风招呼着不肯坐下的素云：“程娘子既然说了，你就坐下吧。出门在外，有的规矩便省了吧。”

　　衡风说话惯来直接，嘴巴比脑子动得快。御风瞥了一眼时妤，见她没生气，松了口气。他见卖馄饨的老伯端着陶碗往这走，踹了衡风一脚：“快去帮老人家端馄饨，省得你乱说话。”

　　馄饨上桌，热气蒸腾而起。陶碗中浮着几粒葱花，清香四溢。白白胖胖的馄饨沉在碗底，皮薄馅儿大，咬一口唇齿留香。时妤吃了小半碗，后背暖出了汗，她搁下汤匙，松了松颈间的狐毛帔子。正要继续吃时，隔壁桌的说话声传入她的耳中。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奈何时妤耳力不错。不仅耳力不错，这些年走南闯北，还学了点蛮语，立刻听出这群人不是晋阳人，也不是离晋阳最近的流月和里特人，而是来自西南一个名叫蛮骠的小国。

　　蛮骠国在深山中的一片山谷里，进出皆要穿过一片沼泽。那里的百姓虽不算多，但各个身手不凡，擅长用毒，其中还有一小部分人修习传承千年的毒术虫蛊术，有时比千军万马还要难缠。
　　时妤曾去过那里，为了偷一种毒药的配方。她伪装成迷路的孤女，利用一个少年的信任顺利拿到配方，却在快要抵达京城时被拦截，险些丧了命。
　　她后背上的那道伤口，便是因此事而来。

　　时妤佯装平静，时不时与其他几人交谈几句，耳朵却拼命竖起，努力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昨夜离开……西岩山已准备好……”
　　“……逼问……藏在何处……”
　　“……事成后可以拿到……”
　　“……杀掉……王……”

　　杀……王？
　　时妤的蛮语马马虎虎，只能听个大概。西岩山在晋阳城北，附近方圆百里都是萧疏珩的封地，能称得上“王”的也只有他一人。
　　他们难道是冲着萧疏珩去的？

　　时妤心怦怦跳，脸色越来越难看，直捱到那群人离开，在桌上拍了一把铜板，对衡风几人道：“走。”

　　衡风还未吃完，捧起碗往嘴里倒，吃完后一抹嘴，快步跟上已经走出些距离的几人，含糊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四周无人，时妤压低声音，严肃道：“萧疏珩去哪了？”

　　衡风和御风对视一眼，明显是知晓，却不能告诉她的模样。

　　时妤紧盯着他们：“可是去了西岩山？可是昨夜出发？”

　　御风立刻反应过来：“刚刚那群蛮人可是说了什么？”

　　“西岩山是陷阱，萧疏珩危险。”

　　衡风忙道：“殿下知晓此行凶险，已有所准备，当是无碍。程娘子莫要担心。”

　　时妤加快步伐：“无碍？那你们可曾提前知晓此事与蛮骠国有关？你们可知道蛮骠人的行事风格？你们可是觉得你们能对付的了他们？”

　　一连三问，迫得御风眉头皱起：“刚刚几人是蛮骠人？”
　　蛮骠人颇为神秘，外界对他们的了解确实不多，只知不能轻易招惹。这几日收到的所有消息，都未提到过蛮骠人。他们幽居西南偏远山林，距此地千里之遥，极少掺和他国朝政，如今怎会突然出山，来了晋阳？

　　时妤懒得回答他们的废话，三两步行到车前，顺手揽住素云的腰，带着她一起跃上车，吩咐道：“立刻回城，去集市。一会儿御风带着素云回府，就说我走到半路被人劫走，要去找王爷禀告。之后素云留在府中，让云轲掩护那个假王爷离开王府，往西岩山的方向去——”

　　衡风一头雾水：“程娘子，这是何意？找人支援也就罢了，为何要让秦汉去？”

　　“你们既知此行危险，该是带了足够的人。只是蛮骠人有些棘手，不是人多就有用的。”时妤没办法告诉他们，就算她赶到，也非万无一失。萧疏珩若是真被蛮骠的手段伤到，就算侥幸活命，怕是也不能活蹦乱跳地回府，接替假扮他的秦汉。秦汉没办法顶替太久，还不如借着她被人劫持的借口，正大光明离开王府。至于后续如何安排……走一步看一步吧。

　　时妤再次重复，“总之。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如果你想让萧疏珩平安的话。”

　　自在馄饨铺听到蛮骠人的话，时妤一直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救他。

　　蛮骠人难缠，她早有领教。他们自千年前便开始制毒养毒虫，并将这门技艺代代相传。即使相隔几十丈，他们也可操纵毒虫靠近。有时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只要一小下刺痛，毒虫便入了你的身子。

　　毒虫入体后，蚕食经脉，会带来极大的痛苦。被蜇咬之人在剧痛下会说出很多不能说的秘密。这是求生的本能，无可避免。除非逼出毒虫或是宿主忍受不了剧痛自绝而亡，这一切才会结束。

　　好在毒虫难练，极为珍贵，又难以驾驭，不然蛮骠也不会至今幽居深山。

　　除了毒虫，他们还擅制毒用毒。若是沾上他们的毒香，不仅行动和思绪会变得迟缓，还会被蛮骠人追踪。那香气至少持续一个月，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找到。当年她就是吃了这个亏，才在京城外被重伤。

　　总的来说，蛮骠像是一条毒蛇，最好别招惹。一旦招惹，便要做好不死不休的准备。

　　也不知道萧疏珩是怎么得罪了他们。

　　萧疏珩和他的这群幕僚或许听说过蛮骠，但未必知道他们的厉害。就算知道，也猜不到蛮骠竟然千里迢迢来了晋阳。若是没有准备，怕是难逃一死。

　　若是她此刻撤离，虽然拿不到剩下的赏金，但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命，不会落入无法掌控的危险中。若是去救他，虽然能拿到剩下的钱，可或许会搭上自己的命。

　　只是，邺王一死，晋阳必乱。蛮骠要抓萧疏珩，该是有更大的图谋。到时候邺王府这许多人要怎么办？晋阳百姓又会如何？是否会有很多无辜者丧命？两国间又是否会起战火？

　　而且——
　　那人挺好的，她有点不想让他死。

　　时妤一咬牙，不再犹豫：“除此外，你需要去找翟远，之后让他往京中去信，让他师父亲自跑一趟，越快越好。信中只要附上‘蛮骠’二字，那老头子就知道该怎么做。至于衡风，你与我一道，我们去集市买马，立刻出发去西岩山！ ”

　　-

　　晋阳城北外有一大片胡杨林，冬季树叶掉光，整片林子稀稀疏疏，穿梭其中无处遁形。

　　地上还有积雪，骏马疾驰而过，留下两排马蹄印。时妤伏低身体，紧贴马背，疾风从耳边穿过，吹得发髻散乱，发丝在风中飘摇，如疯子一般。

　　每匹马的马背上都坠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偶尔伴着几声清脆的鸡鸣，是离开晋阳时，在禽肆中买的四只山鸡。

　　行至半路驿站，停下歇息。时妤从衣摆处撕下一块布条，将散乱的长发束起，又将钗环小心收好。衡风喂了马儿些草，折返时道：“我用邺王府的令牌，借了两匹快马。稍后便可出发。”

　　时妤点头，又问：“从此处再往北，约莫三个时辰，便要进入禹州的范围，离西岩山便近了。西岩山连绵百里，萧疏珩要去的究竟是哪个地方？”

　　“具体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前两日东方先生已安排了一批人提前出发，去往禹州城外的驿站。那处驿站距离西岩山南侧山脚不远。”

　　提前赶到山脚却不直接进山埋伏，怕是他们也还不知具体在哪见面。
　　时妤眯起眼睛：“明知此行凶险，怕是鸿门宴，萧疏珩究竟为何要赴约？对方手里可是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还是说有什么必须要见的人？”

　　“这我便不知了。东方先生也曾劝过殿下不要赴约，殿下还是坚持去。殿下一定有他的理由。”

　　时妤叹了口气，有些后悔没留下比较稳重的御风。
　　御风看起来比衡风靠谱，说不准会知道更多消息。

　　从晋阳出发骑马到禹州，需要一日的时间。萧疏珩一行人所骑皆为宝马，脚程极快，若是快马加鞭，今日子时前便能赶到。时妤不知道他们约在何时见面，也没有去问。她和衡风一路不敢停歇，每逢驿站必换马，这已是他们的极限。若是这样还不能赶上，也是萧疏珩命里有此劫难，而她不是能帮他化解的人。

　　到禹州城外时天黑了个透，盘桓在天空一整日的厚重云层再也撑不住，化为飞雪，片片飘落。时妤怕鸡冻死，将装活鸡的布包抱入怀中，口中念念有词：“小祖宗们，再坚持一会儿。要是你们能活下来，我让萧疏珩把你们供起来，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给你们养老送终啊。”

　　衡风听着这混账话浑身发麻，但还是学着时妤将山鸡搂入怀中。

　　时妤没来过禹州，对这里的了解都来自舆图。此刻天黑无月，四周黑漆漆的，唯一可以照明的东西竟是时妤随身携带的那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在此刻也没多大用。好在马匹疾驰在官道上，官道又还算笔直，这才能继续赶路，不被风雪影响。

　　到衡风说的那个驿站时已是亥时末，时妤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衡风后，抱着两只山鸡，匆匆推开驿站的门。

　　门口守卫的人见过时妤，正犹豫拦还是不拦时，时妤一把推开他伸出的胳膊，闯进驿站大堂，目光巡视一圈，没看到萧疏珩，倒是看到了面色沉重的东方晟。时妤走上前，厉声道：“人呢？”

　　客栈里零星几人都是邺王府的人，时妤闯进时手已按在腰侧佩刀上，随时准备拔剑。东方晟看到时妤极为震惊，摆手安抚手下，而后才道：“程娘子怎么来了？”

　　时妤哪有心思和他寒暄，长话短说：“蛮骠人在西岩山，或许与约你们来此处的人有关。他们很棘手，你们搞不定。殿下可是已经进山了？”

　　东方晟脑子活泛，立刻意识到事情紧急，正色：“殿下一刻前已独自出发。”

　　时妤匪夷所思：“你们就让他一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