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风月戏》慕沉酒

30、第 30 章 意外发现

　　时妤最后还是没能进入桃林。

　　她穿过水榭，正要绕过枯树丛中的假山时，被假山中的异响绊住脚步。

　　是压抑的呼吸声，急促中夹杂着几句低语，伴着娇喘痛呼，和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

　　这声音时妤不陌生，夜里蹲墙角时曾听过。只是此刻此地，寒风凛冽枯木寒林，水塘里的水结了冰，行人可径直穿过水面抵达彼岸。这么冷的天儿，有人在后花园的假山中野合？真是不怕冷！

　　高门大户人多，腌臜事也多。皇宫里有内侍和宫女做对食，王府里婢女和护卫看对眼也没什么奇怪。估计是此处偏僻无人，这才约在此处见面。

　　时妤不愿打扰人家的好事，打算将这假山留给这对野鸳鸯。未曾想还未迈出两步，那俩人似到了要紧关头，一声低吼声后，杂乱的喘息逐渐平息。

　　这么快？！

　　时妤眼睛一转，趴伏在地上，借着枯草枯枝掩藏身形，眼睛紧紧盯着假山处，打定主意要看看这俩人究竟是谁。

　　又是片刻，前方终于有了动静。为首者身型高大，穿着王府仆役的衣裳，辨不出是在哪里伺候的。那男人走出假山后，环顾四周，见四方无人，匆匆离开，一刻都没耽搁。待他离开后，假山处又钻出一人，穿着婢女的衣裳，衣衫略有凌乱，衣脚也有脏污，腰板儿却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娉娉婷婷弱柳扶风，哪里是伺候人的模样。

　　时妤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这人的身形有几分熟悉。她遥遥跟着，直到那人走进本该大门紧闭的凝芳院，这才停住脚步，没有继续跟下去。

　　凝芳院是沈令仪的住处，自她死后，这院子便空置下来。院门虽未上锁，可因着沈令仪被鬼魂杀害的谣言，纵使后来请了大师做法，这里也再无人敢靠近。

　　这人是谁？为何会进入凝芳院？

　　若她没记错的话，凝芳院的旁边便是苏婉漪的住处。两个院子一南一北，瞧着相隔甚远，其实若从偏门离开，穿过一条小道，便可到达另一个院子。她刚进入王府时，伪装成青芜的模样四处打探消息，曾从一个婢女处得知，苏婉漪和沈令仪经常通过这条小路到对方那儿品茗闲聊。

　　刚刚那个人，会是苏婉漪吗？

　　时妤心中藏了事，加上耽搁的时间太久，便打算先回住处。走到一半时，撞见不知从何处来的萧疏珩。他被随从围着，玄色大裘上的刺金绣纹在阳光下闪着光，富贵极了。时妤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妾见过殿下，殿下安。”

　　萧疏珩实在不习惯她这幅温顺的模样，拉起她的手，触感冰凉，皱起眉头：“一个人出来就罢了，为何不带个手炉？”

　　带手炉碍事，不方便刨坑找尸骨。时妤心中这般想，面上却不敢说，只柔柔地笑：“妾记得了，下次出门定会记得带。”

　　萧疏珩牵着时妤的手往回走：“你院中的人说你去了后花园。天寒地冻，怎么突然想去那里？”

　　时妤摸不准这话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好奇，歪过头，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结果一无所获不说，还沉溺在他的目光里，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

　　传言说他不能人道，入府美人们至死皆是完璧之身。她混入王府后，虽与他同床共枕几日，可毕竟是合作关系，未有逾矩行为，自然也无法判定这传言的真假。

　　如果这是真的，那王府里的姬妾们过得未免太惨。守活寡也就罢了，偏府中还不断来新人。萧疏珩这厮流连花丛，表面上不薄待每个美人，实际上每个美人都得不到足够的怜惜。活不过三个月的便罢了，生命短暂来不及伤春悲秋。那三个跟随他从京城来到晋阳的侍妾，只能被困在四方宅院里，看日升月落冬去春来，等容颜枯萎青春不再。

　　怪不得要动些其他的心思。

　　要是她，估计会忍不住直接抹了萧疏珩的脖子，然后开始自由地逃亡。

　　萧疏珩没等到她的回答，转头时一眼看到她脸上的古怪表情。
　　像是在笑，唇角却向下压。眉头有困惑，眼神中有心疼。
　　她好像在……可怜他？

　　萧疏珩眯起眼睛：“你来的路不是后花园的方向。你刚刚究竟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时妤有其他的打算，暂时不打算将苏婉漪的事告诉他：“没去哪，就随处走了走。那个，你最近可去看过宋娘子？还有苏娘子？”

　　“我有些日子未去清元那里了。至于苏婉漪，她这几日去过书房几次，我有事未能见她。昨日晌午前去她那儿喝了盏茶，之后赶着陪你用膳，就先离开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也没发生什么，就是你的爱妾私通他人，给你带了顶翠绿翠绿的帽子。时妤叹了口气：“殿下，二位娘子真心待你，陪着你在晋阳熬了这么多年，你该好好待她们才是。”

　　这话听着正常，萧疏珩心里却不太舒坦。像是一根小刺扎进身体，不致命，却无法忽视。
　　“程莺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命令本王了？”

　　时妤赶忙求饶：“殿下恕罪，是妾说错话了。”

　　萧疏珩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回到房间时，桌上铺陈开来的福满楼的点心还未移走。萧疏珩脱下大裘，递给一旁的云轲，状似无意地问出盘桓在心底的疑惑：“送去书房的点心，可是你不喜欢吃的？”

　　“？”时妤缓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莫不是为了求证这点小事，才特意来找我的吧？”她没打算兜圈子，如实说，“你不喜欢吃甜腻，我特意选了几样你或许会喜欢的点心送了过去。”

　　“那为何每碟都少了点？”

　　“我第一次去福满楼，哪里知道他们家点心是什么味道？自然要亲自尝尝啊！”时妤振振有词，“不过有一样确实蛮好吃的，我本来都想自己留下的，最后还是忍痛割爱了。”

　　萧疏珩指着满桌狼藉：“所以这些是你为了试味道的？为何不直接问店家？”

　　这人今日是怎么了？时妤只觉得莫名其妙：“你的口味不是秘密吗？我若是只买咸点，回府后又都送到你那儿去，岂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了？”

　　萧疏珩心中终于舒服一点。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点心，记下剩余数量最少的几碟，而后绕到一旁坐下。素云上前奉茶，萧疏珩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放在这儿，你们都先下去吧。”

　　时妤以为他有什么要事吩咐，待众人退去，认真道：“殿下有何吩咐？”
　　姿态恭敬，神情认真，目光灼灼，有几分死士的模样。

　　萧疏珩哽了一下，无奈道：“不算吩咐。大概两日后是我母妃的忌日，我要离开王府一趟，二到三日后返回。这段时间秦汉会替我留在府中，待在佛堂替母妃祈福。衡风和御风留在你身边，若有需要，可差遣他们。若是连他们都处理不了，便去找云轲，他自会想法子帮你摆平。”

　　“殿下尽管放心。”

　　萧疏珩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不问我去哪？”

　　这人今天真是太奇怪了，问的全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时妤眨眨眼：“殿下是东家，东家先去哪儿便去哪儿。”

　　只是东家吗？萧疏珩想问她，却问不出口。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再次叮嘱：“如果可以，这两日莫要出府。”

　　“都听殿下的。”

　　时妤一口应下，转眼就抛到脑后。
　　什么出府不出府，哪儿有她的任务重要？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能错过！她都盘算好了，等着萧疏珩一离开，她先往后山去，刨了后山的桃树林，看看树下是否真藏着尸体，再离开府去找关于陈嬷嬷的消息。

　　万事俱备，就等萧疏珩离开！

　　萧疏珩离开的前一夜，没有歇在时妤处。他告诉府中所有人，他要闭关礼佛，为母妃祈福，任何人不能去打扰。时妤摸不准他是否已经离府，清晨时先去了宋清元的院子，打算喝口茶，打听些消息。

　　宋清元的院子颇为偏僻，距离其他人的住处有些距离，有远离俗世的幽静。院中没有花草，摆着几口半人高的白瓷水缸，外壁绘着山水画，将十方美景汇于这一小小的院落。

　　瓷缸内盛满了水，表面凝结成冰，隐约可见冰层下缓慢游动的红色影子。

　　时妤到时，宋清元正站在其中一口缸的面前。她看到时妤后，柔声道：“你的病刚好，该多休息些时间。你若是想见我，只管遣人来告诉我一声，我过去看你便是。”

　　时妤凑到缸前，从宋清元手中的罐子里捏起一小撮鱼食洒落，笑道：“我早就想出来走走了。可这府里我也不认识谁，也只能来姐姐这里了。”

　　缸中冰面已被凿碎，两尾鱼儿游得欢，浮到水面吃食。宋清元盯着水面荡开的小小涟漪，轻声道：“那日你说，想寻个靠山，想要我护着你……如今怕是不需要了吧。”

　　时妤摇头：“我刚进府一个多月，府中情况还未摸清。以后会怎么样，谁能说得准呢？姐姐在府里多年，是殿下最信任的人，我自然还是需要姐姐的庇护。”

　　“殿下对你很好，与旁人都不同。”宋清元垂下头，面上似有失落，“他以前，从未在其他侍妾处宿过整夜。你与我们不同，也与其他那些美人不同，他应当是在意你的。”

　　“我出身烟花之地，见过的男人数不胜数。我见过那昨日还对发妻说一生一世的男人，转日就到楼里一掷千金，只为博喜爱的姑娘一笑；也见过情浓时要给楼里的姑娘赎身，没几日就不见了踪影。这些男人，哄你时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你，可不爱了，立刻弃你如敝履，丝毫不念旧情。若是因为他们一时的善待，就将整个一颗心捧出，怕是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殿下此时待我好，或许只是图个新鲜。可没人能说得准，这新鲜能维系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两个月，也许三个月时间一到，我还是会被送到后山桃林。”

　　时妤笑中带着自嘲，宋清元怔怔看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妤胡乱扯这一通，只为了稳住宋清元，免得宋清元坏了她的事。她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拉住宋清元的手，柔声道：“姐姐，我有些冷了，可能去姐姐屋里坐会儿吗？我今日来，还有些事想要同姐姐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