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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烽燧试锋 ...


  •   那股窥探者的气息残留不去,像一根细刺嵌入神经。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闭眼假寐了片刻。

      翌日,风沙依旧。

      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碾过碎石与枯草,停在一处荒凉的高地前。

      烽燧矗立于此,夯土筑成的高台墙体斑驳,风化的裂痕如老人脸上的沟壑。

      顶端的狼烟台黑乎乎的,积着经年不散的灰烬,仿佛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沉默地凝视着北方那片苍茫戈壁。

      几面破旧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早已褪色,边缘被沙石磨得稀烂。

      “殿下,到了。”福安掀起车帘。

      李澹率先下车,今日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窄袖常服,外罩同色披风,未戴冠,只以一根素簪束发。

      与这粗犷荒凉的边塞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沉静,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风沙喧嚣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裴照紧随其后,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他今日精神比昨日稍好,勉强能自己行走,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宽大的衣袍下身形显得单薄。

      他垂着眼,落后李澹半步,一副恭顺文书的模样。

      “末将马彪,率麾下儿郎,恭迎太子殿下!”

      一道粗犷洪亮的嗓门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裴照抬眼望去。

      马彪站在烽燧前的空地上,身后整齐列着两队亲兵,约莫二十余人,甲胄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金属光泽。

      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往那一站便像一座肉山。

      满脸横肉,络腮胡须杂乱地垂在胸前,一道从左眉贯穿至颧骨的旧疤狰狞地盘踞在脸上,是刀劈斧凿留下的印记。

      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小眼睛,却在李澹身上转了一圈,又掠过其身后的裴照,目光里没有多少敬畏,更多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审视——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牲口,估量着斤两和油水。

      裴照面上不动声色,精神感知却悄然张开。

      那层薄薄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轻轻探向马彪。

      瞬间,一股混杂的气息涌入他的感知——贪婪,浓稠的、带着铜臭味的贪婪,仿佛这人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对权势钱财的渴求;算计,冰冷的、精密的算计,将眼前的太子当作了某种可以榨取利益的猎物;还有深埋在底层的一丝......忌惮,不是对李澹本人,而是对他背后那“太子”二字所代表的皇权。

      裴照又将感知探向那些士卒。

      与马彪截然不同。

      那些沉默站立的边军身上,弥漫着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麻木,对生死、对命令、对明日的麻木,仿佛行尸走肉;怨气,如同地下暗流,不明显却绵延不绝,是对常年戍边、饷银微薄、家乡遥远的怨怼;偶尔闪过一丝,是对身旁那座烽燧、脚下这片土地的......执念,不是忠君,而是守护身后那片家园的本能。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泾渭分明。

      “马将军免礼。”李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孤奉旨巡边,劳烦将军引路。”

      “殿下客气,末将的本分。”马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这边请,末将已命人准备了薄酒粗食,为殿下接风洗尘。”

      视察的过程草草了事。

      马彪领着李澹绕着烽燧转了一圈,指着几处坍塌的墙体和破败的箭楼,嘴里说着“年久失修”“军饷不足”“工匠难寻”之类的话,语气里满是抱怨,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李澹的脸色,仿佛在试探这位京城来的太子会给出什么回应,或者......掏出多少银子。

      裴照沉默地跟在后面,将一切收入眼底。

      土堡设在烽燧旁,是守军平日歇息之所,夯土为墙,茅草覆顶,简陋而逼仄。

      此刻被临时收拾出来充当宴厅,几张粗木桌拼在一起,铺着洗得发白的麻布,上面摆着大块的白切羊肉、几碟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腌菜、粗陶大碗装着的浊酒,还有一盆黑乎乎的杂粮饼子。

      酒肉的腥膻气混杂着汗臭与尘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熏得人头晕。

      李澹面不改色,在主位落座。

      裴照坐在他身侧下首的位置,面前也摆了一碗酒、一碟肉。

      马彪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身后立着几个亲信,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留着两撇鼠须的校尉,目光最是灵活,贼溜溜地在李澹和裴照身上打转。

      “来来来,殿下远道而来,末将先敬殿下一杯!”马彪端起碗,仰头便灌,咕嘟咕嘟几口下去,抹了把嘴,豪爽道,“咱这穷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这酒烈,殿下莫嫌弃。”

      李澹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放下。

      “马将军在此戍边多少年了?”他问道,语气平淡如水。

      “十五年了!”马彪一拍大腿,“末将十八岁入伍,从辅兵做起,一刀一枪杀到今日,身上这疤,”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伤疤,“哪条不是替大梁挡的?”

      话里话外,带着邀功的意味。

      裴照垂着眼,夹了一筷子羊肉,入口粗糙,膻味冲鼻,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耳朵却将席间每句话、每个语气都收入心底。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马彪讲着边关的风土人情,什么“春天沙尘暴能把人埋了”“冬天冻掉耳朵”“北狄那帮杂碎年年来抢粮”,粗俗不堪,却也透着一股边地汉子的直爽。

      但裴照看得清楚,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故事都在铺垫,就等着李澹主动开口问“那朝廷拨的军饷呢”“守军缺什么”,好顺势狮子大开口。

      就在这时,马彪朝那鼠须校尉使了个眼色。

      那校尉心领神会,端起酒碗,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咧着嘴朝裴照走来。

      “这位先生看着面生,是殿下的文书吧?”他走到裴照面前,酒气扑面,碗沿几乎怼到裴照鼻尖,“一路颠簸辛苦了,咱这穷地方没什么好招待,这碗酒,先生可得给个面子!”

      语气带着明显的戏谑,更带着几分逼迫。

      他身后几个亲兵跟着起哄,“喝一个”“给面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席间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落在裴照身上。

      马彪端着酒碗,笑眯眯地看着,既不制止,也不说话,仿佛这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澹也未开口,只是微微侧目,看向裴照。

      裴照放下筷子。

      他抬起眼,平静地望向那鼠须校尉。

      没有惊慌,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他没有接酒。

      反而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仔细分辨什么。

      那校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容有些挂不住:“先生这是......”

      “赵校尉。”裴照轻声开口。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席间的喧闹,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寅时三刻,是否在城西‘如意赌坊’输光了本月饷银?”

      赵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裴照继续道,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卷宗:“归家后,是否因心情不快,殴打了发妻,并摔碎了幼子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你......你怎么......”赵四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从脸上飞速褪去,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土堡内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裴照身上,带着震惊、疑惑,还有隐约的不安。

      裴照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赵四衣襟处一处不起眼的污渍上。

      “这印迹颜色鲜亮,是城内‘红袖招’特有的‘杜鹃红’。”他轻声说,“赵校尉戌时方从那里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四手一抖。

      “哐当——”

      酒碗摔落在地,浊酒泼洒开来,溅湿了他的靴子和裤脚。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脸上已是面如土色,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

      “你胡说!你胡......”

      “赵校尉。”裴照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左手虎口有新鲜的咬痕,是赌博时被人按住手腕留下的;你右眼眼白有细微的充血,是彻夜未眠的痕迹;你身上脂粉气浓烈,却刻意用劣质皂角掩盖,两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反而更加明显。”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四惨白的脸。

      “至于那平安符,碎片还沾在你的靴底。

      竹片,红线,朱砂写的符文,应该是附近寺庙里最常见的那种。“

      满座死寂。

      赵四瘫软在地,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马彪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铁青中透着几分恼羞成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赵四!

      你好大的胆子!“

      赵四浑身一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裴照这才转过身,面向李澹,躬身行礼:“殿下,下官失礼。

      只是赵校尉身上戾气与脂粉气混杂,冲撞了殿下,故多言两句。“

      李澹放下酒杯,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马彪,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后者浑身一凛,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马将军治下,”李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来还需严明军纪。”

      “是是是!

      殿下教训的是!“马彪连忙起身,连连躬身,”末将管教不严,回去定严加惩处!“

      他狠狠瞪了瘫软在地的赵四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吃人。

      宴席不欢而散。

      马彪亲自将李澹送至土堡外,一路上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地说着“末将一定整顿军纪”“殿下放心”之类的话,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澹只是淡淡点头,未再多言。

      马车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渐渐远去。

      马彪站在原地,目送车驾消失在荒原尽头,脸上的谄媚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将军......”身旁亲信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马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大步走回土堡,一脚踹在瘫软如泥的赵四身上,“废物!”

      裴照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李澹坐在对面,也未开口,只是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色。

      风声呼啸,如泣如诉。

      马车渐渐远去,土堡重新被荒原吞没。

      但裴照并未真的闭目。

      他在等。

      等马彪的人走远,等那片空地重归寂静。

      他在离开土堡时,故意落在了最后。

      经过门槛的那一刻,他蹲下身,假装整理衣袍下摆,手指却轻轻拂过那道几乎被沙土掩埋的痕迹。

      那是一道刮痕。

      很细,很浅,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但裴照的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寒意便顺着皮肤渗入骨髓。

      与昨夜驿馆外那个窥探者身上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

      那不是边军常用的兵器留下的。

      有人,先他们一步,来过这里。

      裴照睁开眼,对上李澹投来的目光。

      车窗外,风声忽然大作,卷起漫天黄沙,将远处的烽燧彻底吞没。

      “殿下。”裴照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声撕扯得有些模糊,“土堡门槛下,有痕迹。”

      李澹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气息,”裴照说,停顿了一瞬,“很冷。”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干裂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远处,风沙弥漫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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