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蝴蝶 一 ...

  •   蝴蝶
      一个不敢承认自己的心的人的故事。

      Chapter 1.
      顾添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两个姐姐,一个真姐姐,一个假姐姐。真姐姐是血缘关系上的假姐姐,而假姐姐是血缘关系上的真姐姐。
      家里没有人喜欢假姐姐。
      假姐姐这个称呼,还是源自于顾添。她第一次来到家里的时候,顾添六岁,她十岁。顾珍也十岁。
      家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孩子,顾添和顾珍都很不习惯,尤其是顾珍。她从小就是家里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活泼可爱,爱穿干净漂亮的裙子,拥有甜美的嗓音和优异的成绩,这样的小女孩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都是无往不利的,她们的身上自然就散发着一股理所当然要当公主的气质,你也一点儿不觉得讨厌。
      顾珍不习惯自己一下子变成了爸爸妈妈的假女儿,不习惯爸爸妈妈的眼光关注分给另一个小姑娘,更不习惯这个小姑娘要和她读一所学校,而班主任在她来的第一天就跟全班同学说“贾婷婷身体不好,大家要多照顾她。”凭什么?她讨厌她。
      所以顾添理所当让地跟着姐姐一起讨厌她,尤其她总是苍白着脸蛋,一头黄发好似枯草,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顾添每次看到她,都本能地讨厌她身上那种不详的、仿佛要把生命力吸走的虚弱。
      天呐!看看顾珍,顾珍是多么的健康、活泼、漂亮,唱歌的时候歌喉嘹亮,蹦蹦跳跳地跑完八百米脸蛋也是红扑扑的,笑眯眯地还能跟你继续玩游戏。而她呢?连动都动不了几下。
      顾添所以不喜欢贾婷婷。
      顾添不喜欢贾婷婷,还因为爸爸妈妈也不喜欢贾婷婷。小孩子是很敏锐的,家里的掌权者不喜欢谁,好似就得到了理所当然的权力也去不喜欢谁。爸爸妈妈每次看到贾婷婷时那种复杂的目光,背地里谈起贾婷婷时候的叹气,跟他们宣布家里要迎来新成员时候脸上绝对称不上“开心” 的神情,都在告诉顾添,你可以讨厌贾婷婷。
      于是那场对话就也理所当然地发生了。顾添的记忆其实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爸爸妈妈上午带他和顾珍一起出去游乐园玩,而贾婷婷因为身体原因被留在了家里。他们回到家时,贾婷婷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上午,看到他们回来,闪着一双有点诚惶诚恐的眼睛,问他们要不要尝尝她做的巧克力蛋糕。
      巧合的是,那天上午,他们刚好吃了巧克力冰激凌蛋糕,是顾珍吵着闹着要吃的,说网上都说这个游乐园最值得一试的就是这个巧克力冰激凌蛋糕,刚好够四个人吃。于是爸爸妈妈无奈地笑笑,大家一起分着吃了那个蛋糕。
      所以那时候没人再想吃巧克力蛋糕,何况,在顾添的记忆里,一个十岁小女孩第一次做的蛋糕卖相也好不到哪里去,更让人没有食欲。那时候太小,时隔多年,顾添只记得那时候厨房的窗户里阳光刚好透过纱窗的裂隙照到贾婷婷和她手里的蛋糕上。照得她脸上的绒毛泛起金光,一直都惨白的脸好像也有了几分暖意。
      爸爸妈妈径直走进了厨房,不出意外看到了一地狼藉,“天呐,婷婷,你把这里搞得多乱!” 贾婷婷身上的光好像一下子熄灭了,张了张口,却只是喏喏地说:“对不起,我会搞干净的,那蛋糕……““蛋糕不吃了!”妈妈烦躁地一挥手,开始找起扫帚。爸爸去阳台抽起了烟,顾珍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换衣服,贾婷婷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蛋糕。
      顾添凑过去瞄了一眼,怪叫一声:“这个蛋糕好丑啊!这是假的巧克力蛋糕吧!”贾婷婷的脸又惨白了回去。“贾婷婷做的也是假蛋糕,哈哈哈哈!”小孩子的恶意就是如此猝不及防又尖锐,“对哦,你和姐姐刚好一个是‘珍’姐姐,一个是贾‘姐姐’!”顾珍换好衣服出来,听到这话也笑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只有贾婷婷端着那个没人吃的,小小的她努力做了一上午的、丑丑的,巧克力蛋糕。后来顾添才知道,那天是她的农历生日。贾婷婷以前一直过农历生日,而他们家从来只过公历生日,给顾珍和贾婷婷共买一个蛋糕一起过,所以没人意识到贾婷婷那天为什么做了个蛋糕。
      其实,要是那时候我吃了一口那个蛋糕就好了。顾添后来总是想。

      Chapter 2.
      长大后一点,顾添开始懂了些事,也知道贾婷婷的病学名叫法洛四联症,出生的时候算轻微,只是时不时缺氧发作,抱错她的那家人家境比较拮据,也没带贾婷婷去看过医生。后来长到八九岁,症状越来越明显,机缘巧合下那家人又知道贾婷婷是被抱错的,就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回给了亲生父母。那时候那家人已经又生育了一个健康的男婴,于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打算换回来了,索性都送给顾家人。
      顾父顾母只能接下贾婷婷这个烫手山芋,却也一直没带她去做手术。“也不一定能治好,治了后面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如就这样。”他们这样对贾婷婷解释。
      贾婷婷于是也就这样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顾添本来是会一直这样讨厌贾婷婷的,不出意外的话。
      可惜,在顾添八岁那年,有段时间他连连半夜发恶梦。顾父那段时间刚好工作调动到外地长期出差,顾母既要顾工作,又要两头跑顾三个孩子和丈夫,忙得脚不着地,自然也没空去管顾添“只是做个恶梦”这种小问题。
      顾珍正迈入青春期,少女心事一大堆,在学校忙着和小姐妹们呼风唤雨,也没闲心关注顾添半夜睡不睡的着的问题。
      于是顾添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感觉半夜被恶鬼缠身,白天也迷迷蒙蒙的。
      有一天顾添半夜又大汗淋漓地醒来,去喝水的时候却碰到了贾婷婷。柔和的月光下,她以一种顾添从未感受过的,充满怜惜、共情和温柔,又是那样有力量的眼神注视着他:“我知道生病有多难受,要不我来陪着你入睡吧,你知道旁边有人是不是不那么容易做恶梦了?”
      顾添觉得自己那时肯定是被她的眼睛迷惑了,或者做恶梦做傻了,不然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那天晚上,贾婷婷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他的床头,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肚子,唱着一首他没听过的,古怪调子的童谣。原来贾婷婷也会唱歌?不是顾珍那样嘹亮的、婉转的,而是轻轻的、柔柔的,但好像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想着想着,他就入睡了,一夜无梦。
      贾婷婷就这样每晚陪着他入睡,直到一星期后,顾珍发现了这事,便也闹着要来陪他。一股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羞耻一下子充斥了顾添的心,他大叫到:“不要不要!你们都不要来了,我已经不做恶梦了!”
      那天晚上,没有贾婷婷的小调和温柔的轻拍,顾添却失眠了。好在恶梦不知道是不是被贾婷婷的力量吓退了,竟然真的没有再来过,只是顾添从此落下个毛病,夜半总要迷迷糊糊地醒一下。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顾添夜半醒来,却悚然一惊,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他猛地一睁困顿的双眼,却只看到个少女的轮廓。少女发现他醒来了,有些惊慌无措地开口解释:“我不是有意打扰的,我只是半夜睡不着,怕你又做恶梦,所以……”
      顾添太困了,迷蒙中也没仔细听她说了什么,翻个身又闭上眼,只以为是顾珍无聊来闹他,嘟囔道:“别闹了,姐姐。”
      那个声音嘎然而止,只是伸手掖了掖他的被子,起身离开了。
      顾添白天才意识到,那是贾婷婷,不是顾珍,首先顾珍不会解释那么多,其次顾珍绝对不会给他掖被子。贾婷婷就这么认下他叫她姐姐,他感觉怪怪的,但莫名其妙地,又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当天晚上,他半夜又醒来,却没再直接蒙头睡去,努力保持清醒辨认了一下,发现贾婷婷果然又在他床头。他装作困顿,呢喃了一句:“姐姐怎么又来了……”,只听到贾婷婷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他的头。顾添一下子愣住了,差点忘记自己在装睡,却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头顶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掌。
      顾添偷偷地睁眼,瞄到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到贾婷婷的脸上,将她的脸照的不似真人,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很美,只是要是更有生命力一些就好了,顾添后来总是想。

      Chapter 3.
      顾添和贾婷婷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保持了这种互动,一直到顾添十三岁,贾婷婷十七岁。
      夜半的、隐秘的,温柔的,从未宣之于口的互动。
      后来顾添才知道,贾婷婷第一天半夜醒来看他那次,是因为她的心脏又不舒服了,喘不上来气。
      可是后来呢?顾添想知道后来她每天来看他,是因为她喘不上来气,还是因为她想来看他?可惜他永远没办法知道了,每次想到这,顾添感觉自己的心脏貌似也出了些问题,让他好像也喘不上来气。
      那些被反复咀嚼的,夜半惊醒时总是想起的,不愿意一丝一毫褪色的回忆,在发生时也只道似寻常。
      那是一个十四岁夏天的平凡午后,顾添上午去参加区篮球队的选拔赛,校队赢了,他却知道自己表现得一团糟糕。肯定要被换掉了,心里想着,也没心情去参加什么庆功宴,径直回了家。
      家里只有贾婷婷。
      他一回家就扑回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把床单染湿。好像只过了几分钟,又好像过了一整个世纪,他终于听到贾婷婷轻轻推开了房门:“小添,先起来喝点水吧。”看他没动静,贾婷婷又走进了一点,依然轻柔的嗓音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出了那么多汗,不补充液体不行的,我还加了一点儿盐和葡萄糖,起来喝一点。”
      顾添狠狠地把头往被子里摁了一下,闷闷地想,这还要你说吗?却到底是起来了,接过贾婷婷手里的水慢慢的喝着。贾婷婷这个人好似一缕清凉的、却绵延不绝流动的清泉,她和她带来的水,莫名的拂平了他心里的干涸褶皱。
      空调的凉风丝丝地吹向他,窗外的蝉鸣一声声朝他叫嚷着夏天,而贾婷婷就那样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喝水。好舒服啊。顾添突然就觉得,一切好像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篮球比赛失利了吗?”犹豫了一会儿,贾婷婷还是开口问道。顾添喝水的动作顿住了,他想发火,却发现在那个瞬间,他的心里出奇地平静,没什么可发出来的火气,于是他只是闷闷地答道:“就那样呗,校队赢了,但我打得很逊。”低下头,“进不了区队了。”
      他无意对贾婷婷解释更多关于篮球没办法给他带来中考加分了;他快升上初三了,父母可能就此不让他打篮球了;总想着同学心里是不是暗中嘲笑他,诸如此类的,一个青春期少年在敏感的自尊心和迷茫的主体意志中的挣扎。贾婷婷也没有发散到这些话题,然后蹙着眉唉声叹气地同他分析这些“利弊“。
      出乎意料地,她坐到他身边,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对他说:“但是小添,你能够在阳光下自由的跑跳,和同学一起打自己喜欢的篮球,因为进一分欢呼雀跃,因为失利跟教练和队友聚在一起手掌贴着手掌共同打气,”她看进他的眼睛:“小添,这些经历本身不就是你精彩的、可贵的人生一部份了吗?”
      顾添愣住了,她的手很凉,但是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她灼伤了,一簇蓝色的、幽冷的,但是翩翩起舞的美丽的火焰。他觉得她的眼睛里有火焰的光亮。
      “小添,其实每一次呼吸、奔跑、大喊和爱,都是可贵人生的一部份,就是人生的意义本身了。”
      鬼使神差地,顾添想起来很多年前那个巧克力蛋糕。于是,他听到自己开口问道:“贾婷婷,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场?”
      然后他看到贾婷婷的眼睛又如那天在厨房里端着蛋糕一样亮起来,笑得像两汪月牙:“好呀!”

      Chapter 4.
      那是贾婷婷这么大第一次去游乐园,即使她坐不了过山车,但是看着坐在上面的人群大声地、尽情地喊叫,她也觉得很开心。顾添就这样陪着她,玩旋转木马,带着她玩卡丁车,还有,听她咯吱咯吱地笑。
      然后他带她走到了卖巧克力冰激凌蛋糕的地方,想请她吃一个蛋糕。两个人暂时吃不完也没关系,他可以要个冰袋打包起来带回家,趁着爸爸妈妈和顾珍回来前跟贾婷婷一起吃掉,一点儿都不留给他们,他想。
      “要不要吃……”他的话却被摊位不远处响起来的惊慌尖叫打断了,人群的目光迅速地被吸引过去,只见到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脸色青白地瘫倒在地上,旁边是他惊慌失措的母亲:“小意,小意你怎么了,别吓妈妈啊!”
      围观的人群发出嗡嗡的声音,有人投以同情的目光,有人跑上去掐孩子人中,有人说:“要不要我打120啊!”顾添回头想拉贾婷婷走,却发现她径直拨开人群凑到了那个母亲身边,语气是难得的急促:“这位孩子妈妈,先不要着急,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孩子这样前干了什么。”泪眼朦胧的母亲失神地看着她:“没干什么啊,就是吃了几颗橡皮糖,这是怎么了啊!我的孩子啊,呜呜……”
      贾婷婷猛地跑过去拨开掐住孩子人中的手,跪在地上,将孩子头朝下放在自己大腿上,一只手托着他胸颈部,一只手朝着孩子背部用力地,有节奏地一下下冲击。贾婷婷的脸很白,头上出了密密麻麻的汗,呼吸很急促,但手却很稳。冲击到第五下,孩子“哇”地吐出一颗黏糊糊的橡皮糖,然后终于开始嘹亮地哭起来。
      贾婷婷把孩子交还给母亲,脱力坐在一旁,因为刚才过大的体力劳动好像又一副呼吸不上来的样子,却扭过脸,朝着顾添满足的笑了。
      盛夏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朝着他笑。一瞬间好像有亿万只蝴蝶在他体内飞腾起来,胃里、心里、四肢百骸里。
      然后他猛地冲过去,拨开人群将她背了起来。她的体重很轻,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竟然有些硌人。
      他感觉到她在笑,听到她说:“谢谢你,小添,我今天真的很开心。”顾添的四肢百骸里,蝴蝶还在生生不息地飞着,搅动着他的血液好像都沸腾起来。
      那天晚上回家,在饭桌上,父母和顾珍果然拉着他聊比赛失利、聊加分、聊中考策略:“既然已经失去了进区队的资格,那初三这一年你就不要浪费时间打篮球了,也该收心学习了。”夹一筷子菜到他碗里,是他最讨厌的红烧肉。“你的成绩现在刚好在能上附中的边缘,冲一把还是能稳上的。吃呀,怎么不吃,妈妈今晚炖了两个小时的。”
      他一口吞掉那块红烧肉,却觉得腻得恶心,下意识地开口:“姐姐,帮我到一杯水……”
      顾珍哧地笑了起来:“哟,今天嘴这么甜,又开始叫‘姐姐’了,平时不是‘姐’来‘姐’去的装酷吗?那‘姐姐’我就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给你倒一杯水吧。”爸爸妈妈都给面子地笑起来。其乐融融。而他只看到贾婷婷下意识要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低下头,装作自己要夹摆得离她最远的那盘红烧肉。
      接下来的那顿饭,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看到贾婷婷很慢很慢地吃那块红烧肉,她跟他一样不喜欢这种油腻的东西。有一瞬间他很叫住她,不爱吃就丢掉算了,却还是没有开口,就像他没开口告诉所有人他的那声“姐姐”其实是想叫贾婷婷那样。
      那天晚上,他压根没有睡着,等待了一整夜,贾婷婷却没有来他的房间。
      第二天,顾添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醒来,只觉得蝴蝶在他体内扑腾地更厉害了。
      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贾婷婷那天晚上没来,可能只是因为缺氧发作得太难受了,根本起不来了。

      Chapter 5.
      第二天一整个白天,顾添都没有和贾婷婷讲话。不是赌气,只是他需要一些时间梳理安抚一下那些一刻不停的、喋喋振翅的蝴蝶。
      那天晚上,顾添又失眠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又听到一声很轻的,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倏地一下闭上眼睛。却忍不住把嘴角藏在被子里偷偷笑了。
      贾婷婷终于还是来了。她轻轻地替他掖了掖被子,冰冷的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脸颊。他装作睡熟般动了动,开口叫了一声:“姐姐……”两个字刚出口,他就愣住了,因为太清晰、太中气十足,实在太不像一个熟睡的人呢喃着发出来的声音。
      顾添的身体都僵硬了,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贾婷婷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他将眼睛偷偷睁开一丝缝,发现她摇了摇头。然后又是熟悉的抚摸,这次她比平时力道稍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光明正大地笑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升腾起来,他陷入一种短暂的永恒幸福感之中——以后的每一夜她都会准时来陪伴他的。他还想,她肯定猜不到他记得明天是她的十八岁农历生日。他已经给她订了一个巧克力蛋糕。顾添就这样期待着贾婷婷惊喜的表情,然后紧闭着眼睛,安安稳稳地睡去。
      “十八岁生日快乐,我的姐姐。”睡着前,他在心里悄悄地对贾婷婷说。
      为什么不睁开双眼,握住她的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睛,甚至给她一个拥抱,然后张开嘴,对她说出这声祝福?为什么不,顾添?你当时为什么不?顾添!你为什么不亲口对着她叫一声姐姐?为什么不让她听到一声来自于你的,亲口的生日祝福?
      十四岁的顾添无法承受这种质疑,他只是迷茫地站在原地。
      看着急救人员用遗憾的表情宣布贾婷婷抢救不过来了,看着殡仪馆的人将贾婷婷的尸体装进裹尸袋。听见父母有些遗憾又好像有些解脱地向他们宣布,贾婷婷去世了。
      脑子里蝴蝶的振翅发出尖锐的嗡鸣声,搅得他无法正常思考,只觉得头跟要炸开一样痛,又或者他是完全失去知觉了。或者是忘记呼吸了,想起来的时候,只觉得憋闷极了。
      十四岁的顾添被一股彻头彻尾的荒谬击中了。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前一天贾婷婷还在阳光下救人,他背着她的时候感觉到她的心脏跳动地那么有力。明明昨天晚上贾婷婷还在他的房间呆了很久很久。明明今天是她的十八岁农历生日。明明他还想亲口叫她一声姐姐,给她献上为她订的巧克力冰激凌蛋糕。
      贾婷婷的葬礼举办的很简单。父母念着悼词:“家女从小就是个羞怯的、不善言辞的女孩,可惜……”
      顾添的眼神有了焦距。不是的!他内心在尖叫,她根本就不是你们说的这样!短短十八年,你们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见她!
      那你看见她了吗?
      我看见她了!我全都看见了!
      哦,是吗?可你却连当面叫她一声姐姐都不敢,从来没有真切地关怀过她,没有问过她想做什么,不知道她的身体是否难受,从没想过如何帮助她。你只是腆着脸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然后假装自己从没看见,于是不需要回馈。
      脑子里的蝴蝶又嗡嗡嗡地开始叫起来,尖锐的,嗡鸣着好似要刺穿他的脑袋,将他的脑仁在这场荒谬的葬礼上炸成一朵血花,献给她。

      Chapter 6.
      葬礼后,顾添断断续续地烧了整整一个月。那个月里,他的心脏好像也坏掉了。总是觉得胸闷、喘不上气,头晕。他从八岁起再也没有梦魇过,此刻却想要贾婷婷来他的梦里见他,甚至幻想她就在他的身体里,所以他才感到了跟她一样的痛苦。
      姐姐,原来一直以来,你都要时不时感受这样的痛苦吗?
      后来他对她的病做了大量调研,才偶然知道自己那时候的病征有个别名叫“伤心综合症“,是经历重大情绪打击后,由于儿茶酚胺爆发导致心脏不同部位收缩不同步导致的类似心衰的症状。
      他现在懂的那么多了,也有能力帮助跟她一样的小孩做手术了,可是半夜再也没有人来他的房间摸着他的头,给他唱不知名的童谣,给他轻轻地掖一掖被子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诉说过对她的怀念和感受到的苦痛,这是他独有的,和她的记忆。关于她是怎么样的人,关于她的笑和她的歌声。关于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她夜半的轻抚里,和她一起沉下六英尺的土地,飞入无边的天空。
      后来他常去看她。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姐,你走的那天,你和世界和我的一部份永远地坍塌了,狠狠地镶嵌进我的心脏里,关着一只蝴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