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错落》栖缘

3、雨幕窥心 骤雨忽至，

　　次日清晨，薄雾轻笼校园，微凉的晨风卷着草木清香穿廊而过。
　　林陌玉踏着细碎晨光走进教室，刚落座，身侧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早上好。”

　　他指尖微顿，没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一早上的课程，林陌玉都格外专注。视线牢牢落在黑板与课本之间，心无旁骛，刻意避开了身侧那人时不时落来的目光。

　　大课间时分，走廊喧闹阵阵。
　　教室门口忽然倚来一道挺拔身影，少年个子高挑，黑发束着利落低马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气质爽朗随性。

　　“翟清屿，出来打球。”
　　来人是谢承砚，优性Alpha，翟清屿从初中便交好的朋友，素来习惯课间喊他去球场。

　　翟清屿视线未离书页，语气淡然：“不去。”
　　谢承砚抓了抓头发，一脸不解：“干嘛不去？难得天气好。”

　　“没空。”翟清屿头也未抬，字句简短。
　　“行吧，服了你。”
　　谢承砚无奈作罢，本欲转身离开，目光却随意一扫，落向了翟清屿身侧的林陌玉。

　　此前校内一直有传闻，高二实验班新来一位山区插班生，样貌清绝、气质出尘，今日亲眼得见，才知传言丝毫未虚。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冷白，浅金发丝衬得肤色愈发剔透，清冷矜傲的模样，让人一眼难忘。

　　谢承砚多看了两眼，瞬间了然，笑着打趣：“怪不得叫不动你，你这同桌长得也太好看了，要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他心里暗暗感慨，换做是他，有这么一位养眼又特别的同桌，也情愿天天守在座位上，半步不愿挪窝。

　　话音落下的瞬间，翟清屿骤然抬眼。
　　方才还平和无波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郁冷色，眉头微蹙，眸光压迫感骤升，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你走不走？”

　　那眼神阴沉沉的，是极少动怒的预兆。
　　谢承砚心头一震，立马收了戏谑的笑意，连连举手投降：“走走走！我不看了还不行吗。”

　　他跟着翟清屿多年，极少见他对旁人这般护持。先前听闻翟清屿对这位新来的转校生格外不同，他还只当是玩笑，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属实。
　　他退到走廊外，忍不住低声啧啧感慨：“啧啧，万年铁树，这是终于要开花了。”

　　教室门半掩，低语随风漏进室内。
　　林陌玉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格外清晰。他故作镇定地垂眸翻书，指尖却轻轻绷紧，心底莫名别扭又窘迫。

　　翟清屿将那点细微的泛红尽收眼底，眼底的冷色褪去，嘴角微勾，声线放轻：“他性子跳脱，随口玩笑，你别在意。”
　　林陌玉沉默两秒，压下心底的异样，语气依旧平淡：“没事。”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天光透亮，待到午后，天色悄然转沉，大片阴云慢慢铺满天空。

　　晚自习的教室静谧沉闷，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窗外本就昏沉的天幕，转瞬又沉了几分，压抑感扑面而来。

　　滚滚乌云从天际层层翻涌聚拢，沉沉压落整片校园，天光瞬间被吞噬殆尽。微凉的疾风穿窗席卷而入，吹得窗页轻晃，带着潮湿厚重的水汽，预示着一场大雨顷刻将至。
　　天色变得太快，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前排学生纷纷探头望向窗外，小声唏嘘。
　　“怎么突然阴天了？刚才还好好的。”
　　“糟了，看这架势马上要下大雨。”
　　“完了完了，我今天没带伞！咋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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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碎的抱怨与惊叹此起彼伏，大半同学都被骤变的天气扰的分了神，课堂的沉闷一扫而空。
　　唯独靠窗而坐的林陌玉，无心顾及周遭的喧闹。

　　阴云密布的天色、潮湿的冷风、暴雨将至的压迫感，是刻在他潜意识里的禁忌。
　　尘封多年的山洪雨夜记忆碎片，猝然掠过脑海，心脏骤然紧缩，四肢泛起一阵莫名的发寒。他死死攥紧手中的笔，指节微微泛白，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陷入难以压制的慌乱与不安之中。

　　他所有细微的失态、紧绷的姿态，被身侧的翟清屿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沉寂数秒，翟清屿偏过头，低沉的嗓音在嘈杂的教室里依旧清晰，带着精准的试探：“你很怕下雨？”

　　突如其来的问话像一道惊雷，戳破了他极力掩饰的平静。
　　林陌玉瞬间抬眸，眼底布满警惕，眼神锐利：“为什么这么问？”

　　“从天色转阴开始，你整个人都很紧张。”翟清屿目光沉静，牢牢锁着他的神情，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被人精准看穿心绪，林陌玉心底的戒备瞬间拉满，他立刻敛去眼底的惶然，抿着唇线强硬否认：“我没有。”
　　少年音色清冷倔强，可微微颤抖的眼睫、紧绷的肩线，早已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

　　翟清屿看着他嘴硬掩饰的模样，不紧不慢开口，字字精准拿捏：“你自幼在山区长大，山里雨水连绵不断，按理说，你早该习惯阴雨天气才对。”

　　这话直击要害，堵得林陌玉一时语塞。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别扭，别开视线，语气冷淡，筑起厚厚的心防：“只是单纯不喜欢潮湿的天气而已，无关其他。”

　　翟清屿静静凝视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薄唇轻启，声线低沉绵长，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揣测：“我还以为，是有什么过往留下的阴影。”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直直撞进林陌玉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林陌玉瞬间抬眼，带着几分愠怒、窘迫与慌乱，直直瞪向翟清屿。眼底满是不解与抵触，他不明白，这人为何总能精准撕开他的伪装，窥探他不愿提及的秘密。

　　就在这时，窗外骤然响起哗啦啦的巨响。
　　倾盆大雨骤然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遮蔽了整片视野，狂风裹挟着雨雾拍打在玻璃窗上，声势浩大，瞬间笼罩了整座校园。

　　教室里瞬间哀嚎一片。
　　“真下大了！完了，这下彻底走不了了！”
　　“早知道看天气预报了，猝不及防啊。”
　　“谁带了多余的伞啊，求拼伞回宿舍！”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彻底打断了课堂氛围。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庆幸带了伞，有人愁眉苦脸纠结如何回家，喧闹声填满了整间教室。

　　林陌玉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滂沱不止的雨势，眉头紧蹙，心底一阵无奈。
　　昨日还听翟清屿提过近日可能有雨，他本特意记着要带伞，临出门却全然忘在了脑后。这般狂暴的雨势，他根本无法独自回宿舍。

　　教室内的人很快结伴走了大半，喧闹渐渐褪去。
　　翟清屿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本，抬眼望向身旁静坐的少年，轻声问道：“没带伞？”
　　林陌玉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淡淡回了句：“没事，等雨小些我再走。”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回宿舍，顺路。”翟清屿音色低沉，再次开口邀约。
　　“不用了。”林陌玉想都没想便回绝。他始终对这人的靠近心存戒备，不愿再有过多牵扯。

　　翟清屿望着窗外滂沱雨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别硬等了，看这情形，雨只会越下越大。”

　　林陌玉沉默良久，骨子里的倔强终究抵不过现实。
　　他轻轻颔首，哑声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
　　翟清屿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暗芒。

　　两人一同走出教学楼。
　　门外狂风骤雨，天地灰蒙蒙一片，雨幕汹涌，声势骇人。同学们尽数撑伞狂奔，他们两人共撑一把黑伞，走入漫天雨色里。

　　伞很大，足以容纳两人。
　　可翟清屿刻意将伞大半偏向身侧的少年，自己左肩大半暴露在雨里，很快被冰冷雨水打湿，校服布料浸透深色，贴着肩头。

　　窄窄伞底，隔绝了外界风雨喧嚣，自成一方私密缱绻的小天地。
　　距离极近，肩臂相贴，呼吸交缠。

　　林陌玉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如雪的冷杉气息，温柔、干净、安稳，压过了暴雨带来的压抑恐惧。
　　雨声轰鸣震天，伞底却安静得只剩两人轻浅的呼吸声、脚步落地的轻响。

　　暧昧在方寸之间疯狂滋生。
　　林陌玉下意识往伞中心靠了靠，避开斜落的雨丝，背脊却依旧绷得很直，眼神飘忽，不敢侧头看身侧的人。
　　心底又乱又涩，又慌又奇。

　　“很怕吗？”翟清屿低声开口，声音混在连绵雨声里。
　　林陌玉指尖微蜷，淡淡道：“只是雨太大了。”

　　翟清屿低眸看着他微微泛白的侧脸、尚未完全褪去慌乱的眼尾，心底一阵莫名酸涩。
　　他轻声开口：“别怕。”
　　短短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奇异地撞进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林陌玉心头猛地一颤。
　　十一年，无人知晓、也无人察觉他雨天的慌乱、沉默、僵硬。
　　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别怕。

　　他喉头微紧，别开视线，看向漫天雨幕，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没有怕。”
　　依旧逞强，依旧嘴硬……

　　翟清屿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是无声地、又往他那边偏了偏伞。
　　雨水彻底打湿了自己的半边肩膀，寒凉刺骨，他却毫不在意。
　　他只在意身侧这个强装坚强、独自隐忍伤痛的少年。

　　一路无话，却万分暧昧。
　　短短几百米的林荫道，走得漫长又缱绻。
　　风声、雨声、心跳声，交错缠绕。

　　终于走到宿舍楼下。
　　宿舍楼灯火通明，隔绝了雨夜暗沉。

　　翟清屿收伞，动作轻缓，抖落伞面水珠。
　　林陌玉抬头看见他湿透的肩头，心口骤然一滞，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别扭。

　　他明明刻意躲闪、刻意疏离、次次拒绝，可这个人，总在他狼狈无助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护他周全。

　　“你的衣服湿了。”林陌玉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真切的动容。
　　“没事。”翟清屿淡淡垂眸，目光落在他干净的衣衫上，确认他没淋到雨，才放心道，“上去吧。”

　　“谢谢你。”林陌玉礼貌道谢，语气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温度，“今天麻烦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上楼。

　　“林陌玉。”
　　翟清屿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顿住，猛然回头。
　　夜色雨雾里，少年立在路灯下，眉眼深邃，被雨色衬得格外冷峻帅气，声音低沉绵长：“以后下雨天，不用自己硬扛，我可以送你。”

　　直白的纵容，隐秘的偏爱，不动声色的邀约。
　　字字句句，都在蓄意渗透他的生活，入侵他的世界。

　　林陌玉心口剧烈一跳，说不清是慌乱、别扭，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应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楼道，背影清瘦仓促，带着落荒而逃般的闪躲。

　　看着少年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翟清屿站在雨夜楼下，久久未动。
　　肩头寒凉刺骨，心底却滚烫灼热。

　　他还需要时间，继续深挖查证。
　　人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他有的是耐心，一边搜寻证据，一边慢慢等候。
　　等他卸下防备，等他慢慢沦陷，等所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深夜，宿舍熄灯。
　　舍友早已沉沉睡去，寝室安静无声，只剩窗外零星雨落的余响，淅淅沥沥，敲打着窗台。

　　林陌玉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毫无睡意。
　　漆黑的夜色里，少年心绪纷乱如麻，翻来覆去复盘着从开学到现在，翟清屿所有的所作所为。

　　从初见那道过于沉重、过于深沉的目光开始。
　　刻意的关注、特殊的对待、格外的照拂、暗中的窥视、不动声色的解围、雨天义无反顾的相送……

　　这个人太奇怪了。
　　明明对谁都寡淡薄情、拒人千里，唯独对自己，打破分寸、破例相待。

　　他图什么？
　　他们初识陌路，无恩无涉。

　　自己无家世、无背景、无过人资历，唯一有的，不过是一张尚可的皮囊和还算优异的成绩，根本不值得这样一位天之骄子，费尽心机、步步算计地刻意靠近。
　　可他的试探、他的留意、他的守护，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最让他费解的是——
　　他明明对翟清屿满心戒备、本能抵触、次次躲闪、处处设防。
　　可每一次危难窘迫、心绪慌乱之时，唯一能让他稍稍安定、莫名安心的人，偏偏是翟清屿。

　　暴雨压来，所有人都慌乱避雨，唯独他，精准看穿自己深藏的恐惧，默默守护。
　　林陌玉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跳依旧纷乱无章。

　　还有那股刻在骨血里的雨天恐惧。
　　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人生从五岁之前，就是一片空白。
　　养父母只告诉他，他是山洪灾后捡到的孩子，从前的一切，尽数湮灭。

　　想起今天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山洪画面。
　　是不是……他遗失的过往里，真的藏着一场和暴雨、山洪、雨夜相关的旧事？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

　　窗外雨丝未歇，夜色深沉寒凉。
　　林陌玉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眠。

　　心底那道筑起多年的、隔绝外界的高墙，在今晚雨夜的温柔靠近与无声偏爱里，悄然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陌生的悸动、费解的疑惑、隐晦的安心……
　　尽数破土，悄然生根。